農曆春節後上班第一天,才主持完中研院新春茶會,中研院長李遠哲,緊接著要趕赴與大陸工程董事長殷琪、華新麗華董事長焦幼倫餐敘。最近,為中研院積極催生的基因體中心向企業籌募資金,成為李遠哲的重要工作。
基因體中心是中研院宣示衝刺生物科技的大工程。但是今年,中研院還會有更多改變:推動兩年的國際研究生學院開始招生;中研院組織法修正案通過後,包括應用科學與工程、環境變遷等跨領域的研究中心出現,將大幅改變中研院目前的研究生態。
對李遠哲來說,接下中研院,是影響他一生的重大決定。七年前,他放棄美國國籍,辭去教職,抱著做事的心情回台。離美前,李遠哲接受《天下雜誌》專訪,談到目標:「中研院要做世界一流的研究機構。」
幾年間,李遠哲投身社會,參與教改、兩岸事務,甚至與閣揆一職擦身而過。去年此時,他對台灣「向上提升,不要向下沈淪」的呼籲,更把影響力發揮到極致,至今餘波蕩漾。
然而,李遠哲並沒有忘記當初何以選擇中研院做回鄉貢獻的支點。午夜夢迴,「想的是自己的研究、中研院的研究,」李遠哲說。
他也為自己訂下交卷日期。六十四歲的李遠哲儘管精力依舊旺盛,與旅美好手張德培打起網球毫不含糊,卻親手建立院長任期五年,得連任一次的規定。「老頭子總是要交棒的,」李遠哲笑言。
初春,南港山郊陽光正好。走在院區的李遠哲,不時有員工向他打招呼致意。微笑之餘,李遠哲偶爾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他之前,有胡適為這裡樹立學術自由,吳大猷為數理研究奠基。眼看距離卸任不到三年,身為第一位出身台灣,又戴著諾貝爾獎桂冠的中研院長,李遠哲想為中研院留下些什麼?
走出象牙塔
李遠哲打開中研院的象牙塔大門,從此門內門外有了來往。
經濟所所長胡勝正印象非常深刻:他九三年回來中研院時,「到處都是垃圾,還有野狗」。
學術活動中心前,原來是四分灣溪流過,一片髒亂,如今綠草如茵。「我要把原來門禁森嚴、卻內部髒亂的地方,變得開放、讓人親近,」李遠哲指著腳下土地說。
去年,中研院首度開放院區給附近社區參觀。李遠哲還穿起原住民邵族服飾,引人驚艷。南港居民開始慢慢認識這個大鄰居。
二月初的週六下午,李遠哲主持院士丁肇中回國的一場科普演講,講題是「太空梭實驗的新結果」。不但全場爆滿,要另闢第二現場,發問的多是年輕學子,問題稀奇古怪,包羅萬象。
李遠哲從來不是個只懂閉門造車的學者。他說,父親李澤藩畢生致力繪畫的精神,使他在實驗室中能惕勵自己孜孜不倦;但任教的母親敏感、關心世事的態度,同樣是他性格中重要的因子。
所以任職柏克萊大學時,李遠哲就參與能源政策制定,為亞洲人士權益奔走。回到台灣,他要把這種精神灌注進中研院。
他認為,學術不能獨立於社會之外。「明明看到有直接聯繫,卻不認真面對,是不對的,」李遠哲強調。
在他的率領下,各所所長談到行政目標,幾乎都是「發揮影響力」。「中研院從來沒有這麼活躍過,」幾位院士異口同聲指出。
就科技發展,中研院聯合產業推動生物科技。成立基因體中心就是第一炮。
發揮影響力
談及此,李遠哲連語氣都高昂起來。人類基因圖譜公布,使生物科技進入全新境界。「就像化學發展找出週期表一樣令人興奮,」他說。中研院的生命科學院所,有全台最雄厚的人力資源,有機會帶領台灣與世界並駕齊驅。
要縮短基礎研究轉化成產業的落差,中研院在科技基本法通過,下放智慧財產權給研究機構前,就提前一年佈局,成立技術移轉辦公室。科技移轉主任梁啟銘指出,三年間,中研院協助成立的公司已接近十家,其中七成與生物科技有關。
就連人文各所,也多方建立與社會互動的管道。
年初,經濟所主辦「財經高峰會議」為新政府獻策。「過去是不會辦的,」經濟所所長胡勝正指出。
在經濟所,研究員平時不只做研究,也透過定期總體計量會議,與央行官員一起互動。最近,包括胡勝正在內的財經院士,更盱衡時勢,向總統建言,儼然成為總統另一種幕僚。
即使認知中最冷僻的數學所,都要入世,幫大學設計、推廣數學到相關工程、財務領域。「要在台灣教育上起作用,」數學所所長劉太平說。
不過,李遠哲真正想做的,是為中研院打下可長可久的根基。所以他從組織結構下手。目前在立法院排隊的中研院組織法,成為中研院能否順利翻新組織的關鍵。
愈來愈不好混
李遠哲希望,透過修改組織法,建立各研究所與研究中心並行的矩陣式結構。現在的應用科學與工程所、生農所,修法後都要回歸中心制。
在他的想法裡,每個研究員都同時屬於研究所與研究中心。所是基礎學科,中心則是地域性、跨學科的編組。對研究員,「與很多人來往、接觸,是很好的事,」李遠哲說。
不僅如此,過去中研院時被譏為學界養老之地,李遠哲接手後,積極建立學術評鑑制度,帶入競爭的風氣。
在中研院將近三十年,台灣史研究所籌備處主任劉翠溶院士就直率地形容:「中研院愈來愈不好混,對學術評量標準愈來愈高。」
現在進中研院,從助研究員開始做起,初聘五年,續聘三年之中,如果不能升等成副研究員,就必須離職。因此向劉翠溶求去者已有三、四位。「對年輕研究員壓力很大,」劉翠溶說。
這種要求的確提升研究員表現。以經濟所為例,胡勝正指出,經濟所去年名列國際「社會科學索引指標」的論文達到三○篇,遠高於過去年十到十二篇的平均水準。
對升等、續聘上嚴格把關,也解決了研究員可能忙於服務產業,卻偏廢學術研究的流弊。「只有把藝術歌曲唱好,才能去唱流行歌曲,」一位院內主管貼切譬喻。
李遠哲打開象牙塔大門,他的願望,是中研院變成人文薈萃之地,「而且因為李遠哲,很多資深的人願意回來,」李遠哲自許。
他的人脈、聲望確實是中研院一大資產,他也不惜三顧茅廬,延攬國際上的一流學者進中研院。七年來人數不下數十位。他們甚至願意擔任副院長、所長等職務,負起實際的行政責任。
新血湧入
以副院長陳長謙為例。陳長謙當過香港科技大學副校長,後來香港中文大學也請他接任校長。但在美國出生、長大,不看中文,國語也不流利,陳長謙卻因為敬重李遠哲,選擇在九八年到台灣中研院。「別人請我,就不一定回來,」陳長謙直率地說。
分生所所長沈哲鯤,同是因為禁不起李遠哲一再邀請,從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提前退休,舉家返國。分生所在基因轉殖鼠上的研究,為中研院目前發展基因體中心打下基礎。
新血湧入,使中研院近年大幅提升學術品質,尤其在數理與生命科學領域。「中研院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也是諾貝爾獎得主的院士丁肇中指出。
不過,打開象牙塔的同時,李遠哲也必須面對許多外界的雜音與挑戰。怎麼在不同聲音中調和前進,變成隨之而來的考驗。
最近中研院預算被立法院凍結,就是一個例子。往年,中研院的預算不但能輕騎過關,還年年成長。今年,立法院卻以李遠哲報告時缺席為由,擱置約四十億元,佔明年度九成經費的預算。
立法委員郝龍斌持平指出,這次立法院確實不無對李遠哲公開支持陳總統不滿、為難中研院的成份。
「政治一旦選邊,就一定得罪很多人,」郝龍斌說。
去年九月,中研院新設了國會聯絡人,由技轉主任梁啟銘兼任。半年來,他的感受很深:「他們(指立法委員)問的大都是院長個人的事。」
會不會太急
預算被凍結,中研院群情激憤,連李遠哲也氣得差點要開記者會。儘管在事後解釋與各方奔走後,三月將可重新審查解凍。但是,「中研院離政治愈遠,就愈好過一點,」郝龍斌直言。
一心想做事的李遠哲,有知識分子的使命感與自信,但不受既有規則束縛,卻難免招致不同立場者的不諒解。
以「國際研究生學院」來說,因為大學強力反彈,延宕至今。去年底,立委李慶華的民調指出,七成以上大學校長反對。「中研院是最高學術機關,做法卻不能服眾,」東吳大學校長劉源俊搖頭。
按中研院規劃,國際研究生學院每年收的研究生不超過一百名,以國外學生為主,而且集中在國內大學沒有的領域。
中研院需要年輕的研究人員充實戰力,而不是與大學爭奪研究生。「這不是零和遊戲,」數學所所長劉太平解釋。
同樣地,中研院做技術移轉與扶植產業,原來是財團法人,如工研院與生技中心的任務。科技預算有限,你消我長的結果,「中研院與其他研究機構的差距一定愈拉愈大,」一位研究機構人士觀察。
郝龍斌直指,中研院與其他機構合作,「比自己挽起袖子搞好得多。」
一位李遠哲極力邀約投資的企業家,也由不同角度思考。畢竟基因體工程浩大,李遠哲雖全力以赴,但「會不會太急了?」他說。對實際投資,他還需要評估。
在引發爭議後,李遠哲指出,研究生學院將與大學合作招生,基因體中心一旦開始運作,也會聯合大學與相關單位承接後續研究工作。
然而可預見的是,怎麼與其他機構合作、互動,將是走入社會的中研院,未來要學習的最大課題。
背負著台灣社會的殷切期望,載譽歸國,七年來,人們除了認識中研院長李遠哲,更不斷看到政治上的李遠哲、教育上的李遠哲,甚至是社運中的李遠哲……。
一本回鄉心路
他的角色多重,但真正靠近李遠哲,率真的本性還是隨處可見。拍照時,他把公事包隨意扔在地上,接過身邊小女孩遞給「院長爺爺」的糖果,李遠哲露出的笑容真切誠篤。
他一腔熱忱依舊,但多方事務纏身,終究難掩疲色。「這幾年睡得很少,磨損很快,」李遠哲感嘆,只剩下打網球是最開心的時候。
屢屢直言的性格,則隨時間逐漸有了調整。遇到媒體,李遠哲的表情愈趨謹慎。財經高峰會議上,不想多說話的李遠哲,好不容易脫出記者重圍,甚至對快步追上的經濟所所長胡勝正微微抱怨:「你都不來保護我。」
不管是哪種角色,李遠哲認為,做每件事,他都是一本回鄉心路:「我回來,因為台灣還不是個完美的地方。」
「很多人說,我的諾貝爾獎光環褪色了,」李遠哲說。這或許是返鄉時始料未及的結果,但他並不後悔。「挑戰黑暗,黑暗一定會反撲的,」說話時,李遠哲一臉坦然。
在中研院的時間還有近三年,歷史會怎麼記載李遠哲在中研院?「即使不同意他的意見,都尊敬他對這塊土地的關心,」副院長陳長謙的這句話,或許是對李遠哲最貼切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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