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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標、羅祥安專訪:「二刀流」的武士才有前途

從不敢說出「台灣製造」,到每部自行車上都貼國旗, 在巨大機械董事長劉金標、總經理羅祥安眼中, 製造與品牌各是左右手上的兩把競爭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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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許多人都認為最近台灣競爭力大跌,你認為台灣還有什麼競爭力?
 劉金標:現在台灣環境會變成這樣,我想皮包哪裡掉的,就要去哪裡找。其實二十二年前就已經定下命運。
 當時鄧小平改革開放,台灣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對岸經濟一直成長上來,中央到地方官員一條心,以製造為主出口賺取外匯,這樣做法有一個很好的成績。
 也就是說我們原來產品在世界的力量,已經被大陸取代了,台灣的競爭力已經是偏離市場了。
 大陸的興起,影響所及不只台灣,它還影響全世界。日本︽日經週刊︾去年十一月二十七號封面標題寫道:「你稍微注意一下,會發現世界的工廠在中國,會把日本吞沒掉。」所以大陸製造業的興起,已經影響日本、韓國。
 台灣尤其是以外銷為主,製造業非出走不可,因為它沒有辦法生存,這是現實的問題。尤其是中小企業規模經營,又是製造業為主,只好去走勞動工資國際化,選擇比較低工資的地方經營。
 台灣未來如何生存,我覺得不管我們高不高興,中國大陸會繼續成長,台灣必須先把「格」降下來——就是說回到我們的勤勞本性。要認知我們台灣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要回到正常的國際水準,做我們應努力的事。
 我覺得台灣過去處理兩岸的事情,多以圍堵來解決,而不是以平常心做正確判斷,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做法應該終止。要跟他們對抗倒不如利用他們,看在他們的經濟成長中,台灣可以得到什麼利益。
 現在時間站在他們那一邊,我們能做的是趕快亡羊補牢,對於戒急用忍的鬆綁,三通的處理我是很贊成,這樣我們才能確實掌握兩岸發展的先機。
 舉例說,中華大陸(美國品牌廠商在大陸設的自行車廠)實力還未成氣候,我們就先過去,我們去就能掌握業務、產品發展、技術,利用他們的廉價工資打回美國,現在美國自行車大廠,都被大陸打得很慘,紛紛宣佈放棄生產,決定從大陸進口,日本也是同樣的情形。
 如果不是這樣,光靠我們自己的實力要打仗,是絕對不會贏美、日。一個台灣廠商要贏美、日,一定要靠大陸。
 以巨大來說,是總部設在台灣,全球經營。以價值鏈來說,研發掌握在台灣,一部份的製造在台灣,一部份生產不具競爭效率移到大陸去,高級的製造不適合在台灣的部分,移到荷蘭廠,有車種別的分工。行銷、財務則都在台灣進行。
 問:但是台灣騎自行車不是這麼流行,為什麼巨大的行銷、品牌的工作可以留在台灣?
 羅祥安:事實上行銷方面美國的確比較先進,但台灣還是滿合適做品牌管理。
 這是我們的基本經驗:大部分美國的品牌,都以強勢美國的做法行銷,主觀意識很強,某些地方很合適,某些地就沒有彈性。
 台灣做行銷,壞處是水準不能很高、很原創。好處是什麼意見都可以接受,只要是好的我們都可以接受,融合起來去做。到各地我們身段也很軟,不同國家有不同做法,對管理的活用,在台灣倒是很適合。

總部為什麼在台灣

 我們公司是徹底國際化,世界各地全部是當地人經營,活用大家的長處。對於產品發展,每三個月有一個經營會議,在全世界各地開,然後每年固定回到台灣來做一個整合,所以總部對我們來說不是那麼重要。
 這也衍生出一個問題,去年十二月剛好有一個全球經營會議,就是全球重要的主管開會。這一次開會在台灣。我告訴大家,你不要想你在台灣,我們是在十萬英呎的高空,從那個地方看全球在轉,我們巨大應該做什麼東西?
 這就出了一個問題,我們總部為什麼要設在台灣?顯而易見的理由是,董事長和總經理都在台灣。也沒錯,人總有出生的地方。他們也說,台灣有什麼資格作為總部?品牌、行銷不夠強,製造也已經移出很多,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我們的全球經理都跟我們很久了,從開始我們不敢告訴人家,我們車子是哪裡來的,因為當時台灣產品品質不好。到第二階段,我們突然愛國心很強,發飆每個車上都要貼一個國旗,那個激情過完,就想我們是一個國際性的公司,台灣也就不刻意去提。
 可是最後還是有人問,你到底是什麼公司?這時候台灣又跑出來了。總部要不就設在美國,要不就乾脆去大陸,如果大陸是未來最有發展的地方,這是我們這次會談很重要的事情。
 我們看的是長期、全球的經營,台灣、大陸以及全世界可以扮演什麼角色,加在一起可以提供消費者什麼最好的?就是因為我們以全世界為市場,可以跳開現在這樣的事情。
 我們有一定的戰略想法:巨大在全球是做得不錯的,但在台灣我們一直不敢把量放大,因為我們沒有國內市場,長期台灣是否能保有競爭優勢不確定,所以不敢去做。
 如果我們把大陸再加上去,量的問題就突破了。中國大陸的廠是唯一沒有數量上限的地方,反而台灣產量從一百五十萬台降成一百萬台,因為高級車市場量是有限的。把大陸的製造能力再加上去,我們就可以從佔有一席之地,到能夠雄霸天下,可以在世界市場上說,我要瓜分多大的市場佔有率。
 以整體的戰略來看,中國大陸的地位就很有意義,如果那時候固守台灣沒有走出去,就不能擁有那邊的實力。
 而台灣的角色,一個是製造公司,一個是銷售中心及研發中心,再來就是總管理處。
 台灣就把製造的責任交給中國大陸,大陸變成世界最大的工廠,要去活用這個地方的長處。
 至於台灣怎樣升級上來,做真正有附加價值的產品,是台灣未來的挑戰。
 這對我們是很大的調整,以前我們唯一的生產基地是在這裡,現在就要換個腦筋想台灣不再是全世界繼續量產的基地,自然就會開始追求質的提升。
 劉金標:我再補充一下,我們政府現在採取的「戒急用忍」封閉作法,往往會產生一個毛病,就是很多人以為台灣已經沒有競爭力了,只要到大陸去就一定有競爭力。其實這只是換一個戰場而已,以往台商跟台商在台灣拼,現在到大陸還有台商,又是另外一個戰場,打同樣的戰,只是戰場轉移而已。
 羅祥安:董事長的意思是說,現在用戒急用忍管得很嚴,開放後大家又一窩蜂衝去,這又是問題。
 之前台灣鞋業去大陸就是例子,寶成雖然做得不錯,但是其他人去了之後,問題還是陸陸續續浮現出來。因為他會的就是那幾套功夫,訓練幾個大陸幹部又出去設公司,搶你生意,你會的這套就是成本,要做到OEM很便宜,就出了問題。
 以前在台灣因為規模小,還是一條生產線的問題,到大陸是十條線,風險就增加了十倍。所以到最後會成功的還是有辦法的公司,要不然就是OEM做得很徹底的公司,要不然就是像我們這樣有品牌的公司。
 所以我們很希望台灣、大陸是在全盤策略裡面去考量。像我們這樣「兩刀流」(日本武士一手拿一把刀、左右開弓的武功)的公司比較可能成功,一刀流的企業只會做量產,左右手各有把刀才能發揮。

未來台灣的環境會變好

 台灣的確必須往高價值、高品質方向提升,兩個越拉開,未來競爭空間就越大,否則只有一刀流到大陸去,這邊也沒有了,還是沒有競爭力。換個戰場在那邊打得要死,只是危機更大。問題就是如何善用大陸的優勢。
 問:你對台灣未來的預估是什麼?
 羅祥安:我們五年前也預測過,當時台灣的工人就請不到、工資又偏貴、人也不勤奮、台幣升值到二五塊等,我們那時就預測五年之後台灣一定不會缺工人。現在果然失業率很高,因為工作不好找,所以人相對也會勤奮起來,我們也預測到現在大陸對製造業的致命吸引力。
 台灣以前是有這麼一個機會,大陸又封閉,台灣當時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地方,人才、資金加在一起,國際貿易自然興起。有這麼多理由讓台灣變成全世界的工廠,那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但是大陸開放後是個十二億人的全世界大工廠,你哪裡能跟人家拼?只要隨便西進一點,台灣工資馬上就降下來,出口不會那麼多,人就多出來了,電力也不會不夠用了,最後台幣也一定會貶值。
 如果照我們的估算,未來台灣的產業環境會變得很好,所以我們做好一點的話,在台灣也不會有什麼競爭對手了。
 問:你們預測的「美景」什麼時候會實現?
 羅祥安:我們五年前預測的事都應驗了,就是沒有預測到政府會換人(笑)。
 但是政府的影響力還是很大,台灣政府和企業看國際化的角度,差異很大。我們看國際化是把我們巨大拉到全世界市場中央,擺進去做完全的競爭,找出市場上我還有沒有什麼位子可以去佔,我們是參與到全世界市場裡去競爭。但是台灣政府的國際化,是在台灣裡面,把台灣當成中心去想國際化,對外國人只是我放寬讓你進來的國際化,這只是調整門禁而已。
 像台灣說要做營運中心、運籌中心,要做中心的話,國與國的關係要先搞清楚。如果我們自己還有很多包袱:「台灣」要怎樣、怎樣,那就完全沒有國際化了。國際化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徹底國際化的思考,要放掉主觀的立場去考慮。要把自己放到台灣上空來看,而不是把自己放到台灣裡去面看出路。
 我跟董事長常想到,連企業都會做方針目標,政府真的應該把未來十年的願景寫一寫,讓我們來看看。整個台灣的定位是什麼?根據這樣的戰略思考,再去想戰術。這才是真正替台灣的發展考慮,而不是先跳到戰術說,兩岸三通要怎樣,或者工時幾小時等等。

沒有參加競爭就掌握不到訊息

 問:台灣未來還需培養哪些競爭力?
 劉金標:以往台灣都是OEM,沒有自己的名字,這樣沒有辦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市場,有一天環境變了,客戶流失掉就很慘。
 從長期的著眼點來看,再怎麼辛苦也一定要打出不但有自己品牌,而且兼顧OEM的形象。
 我們美國公司整整虧了十五年,當初一百萬美金的資本額可以連續虧損到三千萬美金,但是我們還是很堅持。
 問:十五年來,一年幾乎賠一億台幣,為什麼堅持在美國打品牌?
 劉金標:美國是自行車國際市場的核心,主要市場都在美國,流行、主要市場訊息、價格,這些訊息對我們都很重要。沒有參加美國市場的競爭,就掌握不到訊息,就算我們賺錢,也像沒有參加奧林匹克拿到真正的冠軍,只是在地方贏了,在世界上沒有地位。這是一個長遠打算的信念。
 問:所以台灣不能永遠做代工?
 羅祥安:當然不是不可行,只是全世界哪一個知名的企業,是沒有自己品牌的?又有哪一家是沒有自己的品牌,還做得起來的?
 當然我們的品牌是賣到消費者手上的產品,台積電是賣一種服務的品牌;顧問公司就是賣諮詢而出名。
 好品牌不但知名度高,指名度也高。比方說這個東西一定要給台積電做,這一個品牌就存在了。像台積電是真正從它的領域做出競爭力,它不是一般代工,它提供一種解決方案—one stop shop,也費了很大的心力,做到別人非跟它買不可。
 可是真正要做代工,也會有它的宿命,什麼地方適合經營代工,你就要像遊牧民族跟著走。因為你是做供應,成本對你很重要,哪邊可以提供客戶最需要的,假定是在非洲,那你就要去非洲。永遠是最低成本、最適當品質的提供者,客戶要你去哪裡你就得去哪裡。
 這也是我們當初要推自有品牌的考慮,可以掌握主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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