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中，優勢正漸漸消失 — 外商投資意願調查

新政府上台，信誓旦旦要發展知識經濟與全球運籌中心。但是政經形勢亂哄哄，打擊外商對新政府的信心。
　過去一個月，接連發生閣揆易人、股匯市動盪、產業外移動作聲浪大漲等紊亂現象，不僅國人心情沈重，在台外商也明顯受到影響。
　根據《天下雜誌》第十次「外商投資意願調查」，將近六成的外商認為，上台半年的陳水扁政府施政表現不佳。持肯定態度的，則是三六．九八％。（表一）

當務之急 確認施政方向

　外商認為新政府表現不佳，主要理由是新政府經驗不足（三六．七三％），另外超過兩成的外商認為，新政府施政缺乏願景和方向。（表二）
　在外商的心目中，新政府的當前急務是，確認執政方向，形成全民共識（三七．四九％），提出具體的產業政策（二五．四五％）。（表三）
　這種急切感，主要來自台灣經濟面對內外大環境的挑戰。在台投資近十億美元，設有七個廠的台灣杜邦公司總裁蔡憲宗就指出，新政府上台，剛好碰上國際經濟形勢惡化，讓財經表現不如預期。如果又出現政策有變，「新政府其實應該更加倍謹慎，用更多力氣做說明。」
　因此，儘管新政府奮力與跌跌不休的股市纏鬥，但是將近三成六的外商認為，今天台灣的問題，不僅是股市漲跌而已，其他如核四案，失業率升高、台幣貶值等問題，也都是影響台灣經濟的重大課題。
　不過，在政壇和媒體渲染的核四是否興建的爭議，有意見的外商只有一成七。（表四）
　「在國際間，無論在哪個國家，核能發電都已經成為高度敏感，外人不方便評論的問題，」歐僑商會理事長，荷蘭銀行台灣區總經理施赫恩（Paul J. Scholten）展現外商對台灣內政的尊重。他也認為，外商最關心的是，電力供應是否充足，有沒有效率，而不是電從哪裡來。
　不過，也有三成四的外商表示，過去三年，他們有遭遇供電不足的困擾。另外有二成五外商面臨工商用地不足，還有近兩成的外商受困於交通的不方便。（表九）
　「供電只是整個工業生產的一小部份，但是這方面出問題，卻有牽動全面的影響，」一家工廠在桃園的外商謹慎地說。
　外商期待政府能有效率解決問題。在這種期待之下，近五成的外商（四九．三一％），不看好十月中旬臨危授命，處理財經危機的張俊雄內閣表現。（表五）
　不看好，一部份理由是少數政府的運作難度高，施展空間受到重重限制。台北市日僑工商會理事長，日本亞細亞航空台灣地區總經理長谷部和也指出，九○年代的日本雖然處於政黨戰國時期，但是政黨之間會以組織聯合內閣推動政務。相較之下，台灣的少數政府要推動「全民」政治，障礙要高出許多。
　外商對新內閣的信心不足，還來自行政院舉行財經會議後推出急於求功的「八大措施」，雖有特效藥的效果，但是缺乏中長期做法。
一位美商金融事業經理人就不諱言，取消銀行營業稅，固然可以協助沖銷一些銀行壞帳，但仍是杯水車薪，「剩下的龐大壞帳，新政府會如何處理，又不見下文。」

少數政府 施展空間受限

　同樣的，政府雖然對傳統產業進行紓困，要求銀行一律延展半年收款期限，但是，「每家企業的狀況不同，怎麼能用齊頭式做法處理，」這位台籍主管不掩他的失望。
　更重要的，新政府雖然強調知識經濟，卻沒有具體作為和配套，不少外商就擔心，種種說法將淪於「口惠」（lip service）。
　「東講一些，西講一些，看不出總體想法，也缺少爭取外商技能移轉的企圖心，」寶僑家品大中華事業部副總裁韋俊賢指出：「新政府應該看看別人在做什麼，不是只有你想做知識經濟，人人都想。」
　外商的憂慮還來自大陸政策的原地踏步。儘管陳水扁上台後頻頻對中共「釋放」善意，但是有三成五的外商認為，比較之下，陳水扁與李登輝的大陸政策似乎並沒有改變。（表六）
　值得警惕的是，外商心目中台灣的投資條件，就在紊亂的財經活動、不明確的施政方向，加上停滯的兩岸關係中，愈來愈差。根據《天下雜誌》從一九九四年起展開的調查，認為台灣投資環境惡化的外商，從四分之一不斷升高，今年高達七成六。（表七）
　投資環境惡化的結果，外商表示擴大投資意願的比例（一五．一七％）創下六年來的新低。（表八）
　「在商言商，擴大投資是因為市場有成長。如果前景不確定，必然是維持現狀，靜觀其變，」經營化學產品，新加坡安科智諾貝爾化學業務經理朱伯陶解釋。

維持現狀 靜觀其變

　今年中，世界經濟論壇公佈二千年全球競爭力排名，台灣在全球競爭力及「競爭潛力」排名上，雙雙大幅後退。從在台外商評估台灣投資環境上，同樣證實台灣競爭力正在衰退。
　台灣競爭力衰退的徵候之一是，外商對於在台灣投資難易度的看法。比較一九九八年的調查，回答在台灣投資容易或很容易的外商，從三○．七％下降了近七個百分點（二三．一三％）；另一方面，認為在台灣投資不容易的外商比例，則由二六．八％上升將近十二個百分點，達到三八．一％。（表十）
　即使與鄰近國家比較，台灣競爭力也有明顯滑坡的現象。在本次調查中，中國大陸不僅繼續蟬聯外商心目最有吸引力的國家，而且受到六成五外商的青睞。亞軍還是新加坡不變。原本第三名的台灣卻大幅滑落到倒數第二名，還在馬來西亞、泰國、越南、印度之後。
　肯定台灣最具外資吸引力的外商，只有一．三六％。（表十一）
　中國大陸被視為外商的最愛，很多是著眼它亞洲第一大市場的可觀潛力（表十二）。以石化業來說，去年十月，中國大陸開放化學產品進口，亞洲大廠莫不卯足全力生產配合，原因是，「亞洲各國也想培養世界級的企業，」朱伯陶說。
　外商的關注，還包括中國大陸崛起的速度。一位新加坡廠商就直言：「大陸官員並不笨，只是看他學得快不快，問題複不複雜。」他不諱言，大概二○○五年，大陸人就不會赴新加坡取經。
　有趣的是，台灣投資吸引力降低，並非因為外商認為本地投資風險高（表十三）。有過半數的外商認為，台灣的投資風險程度，在亞洲各國當中，只能算是「普通」。問題是，由於政府政策跟不上產業發展需要，政黨鬥爭過於激烈，黑金與貪污嚴重、兩岸關係過於消極等一連串互為因果、環環相扣的因素，成為牽絆、扼殺台灣競爭力的深淵。（表十四）
　例如，產業發展知識經濟，卻碰上僵化的人才政策。韋俊賢以日本為例指出，日本雖然是嚴格限制移民的國家，但是為了爭取寶鹼到神戶設科技中心，甚至開放寶鹼在大陸、印度的員工在日本居留工作。
　「發展知識經濟，你沒有人才怎麼做？」密切觀察亞洲各國做法的韋俊賢指出。

早期成功在於有遠見

　一位美商經理人更指出：「早期台灣的成功，因為政策有遠見，一路贏人家。」反觀今天，他感覺，「台灣好像在吃老本，看不出下一步在哪裡？」
　美國商會理事長柯星漢（Paul Cassingham）更一針見血地指出，儘管台灣即將進入世界貿易組織，但是有待立法、修法的相關法案多達三、四十件，有關部門趁著還有時間，大可加緊腳步，而不是「在最後一刻才改變」。
　體檢政府機構行政效率，外商最受肯定的還是肩負招商引資的經濟部（表十五）。連著四次調查，經濟部所屬的工業局、投審會、國貿局，都是服務效率令外商滿意的前三名，差別只是名次互動而已。
　反過來說，外商較不滿意的政府機構，則包括地方政府、稅務機關和環保署。（表十六）
　一名製造業外商不諱言，他對政府機關有意見，關鍵在於，「地方上環保流氓橫行，相關單位卻視而不見。」
　同樣的，比起口口聲聲要國際化的說法，外國人眼中的台灣稅制，其實還是「東方做法」，繁雜瑣碎，跟不上跨國企業求快求透明的需要。「像獎勵投資部份，有些灰色地帶是因人解釋，而且哪些營收可以免稅匯出，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說法，」一位美商主管說。
　面對投資環境競爭力節節下滑，近三成五的外商希望新政府加強掃除黑金，更有高達四成三的外商建議新政府儘快改善兩岸關係、穩定政局。（表十七）
　「現在不要談打不打，」朱伯陶警告：「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不是軍事摧毀一個國家，而是經濟摧毀一個國家。」
　在外商眼中，穩定的兩岸關係，其實有助於台灣本身的競爭力。美商旭電亞洲區總裁蔡恭男就指出，「大陸員工來不了台灣，我們開會或訓練只好遷就，改在大陸舉辦，幾次下來，反而大陸成為中心，台灣退居邊陲。」
　台大財金系教授，美商新均衡．商鼎財經顧問公司總經理劉憶如更觀察，在兩岸經貿上，大家想法都差不多，都指向戒急用忍要修正，「問題是過程中還要消耗多少的資源？」
　不少外商更期許新政府，建立標竿，強迫自己努力，也強迫自己與周邊做競賽。
　「最惡劣的時代，其實也是創造商機最好的時代，」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證券台北分公司總經理李鴻基坦率地說出。
（本次調查從十月九日至十月二十日，共發出六一七份問卷，回收一四八份有效問卷。回收率為二三．九九％，其中製造業五四．○一％，服務業二一．一七％，金融業一六．○六％，其他八．七六％。受調查廠商國別，美商三二．一一％，日商三五．七八％，歐商一九．二七％，其他國籍一二．八四％。調查研究小組成員李明軒、許癸鎣、李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