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以來,人們想到沙漠,腦中浮現的定是無邊無際的滾滾黃沙。平靜時,沙丘連綿平滑,溫柔的如同女人的胴體。狂風時,飛沙走石,滿天塵土,會嗆得旅人好似填滿了一肚子的沙土。
幾隻駱駝,伴著主人,在炎炎烈日下緩步邁過萬里黃沙,飢渴而煎熬,那場景總是孤涼中帶著豪邁,也深深形塑了世人對沙漠的印象。
沙漠,這對台灣人十分陌生的景象,雖然還未出現在台灣,但是「沙漠化」(或荒漠化,desertification)的效果,卻已逐漸在台灣蔓延。
鑒於全球環境日益惡化,早在幾年前聯合國也早已重新定義沙漠了。根據新定義,只要因為人為的破壞,導致原本有生物、植物生長,可耕、可牧的土地變成「草木不生」,就可以稱為沙漠化了。
按照聯合國新定義,台灣的沙漠化正悄悄的從南部慢慢向北延伸。
從青山,荒山,到禿山
一場環境的危機,已默默展開。這場危機,又被稱為「地癌」,就是指它會像癌症一樣,不規則的四處擴散。而且也會像癌症一樣,極難再回復。它使台灣地力不斷消失,缺水的危機也隨之更嚴重。
台灣的學生在中小學課本裡,一定讀過台灣有一個特殊的地理景觀--位於高雄縣田寮鄉的「月世界」。一眼望去,像鋸齒狀的裸露斜坡,一重又一重延伸而去,上面幾乎寸草不生,毫無綠意的灰土,就像月球表面,因而名為「月世界」。
不幸的是,這個特殊景觀,已從高雄縣,逐漸向北延伸到台南、嘉義縣山區。一個原本具觀光價值的景觀,逐漸演變成環境的災難。
月世界的造成,是因為它的地底結構是泥岩地質。當覆蓋在上面的有機質表土流失後,就會裸露,並且一遇雨水,即快速沖刷。
自民國七十六年開始,在這地區進行植生努力,農委會水土保持局保育處股長陳振盛指出,裸露的泥岩地區年沖刷率達六到八公分,這是世界平均年表土流失率○•○七公分的一百倍。南部二仁溪、曾文溪河川含沙量高居世界第一、第二,與泥岩裸露脫不了關係。
面積越來越大的月世界,代表是台灣西南部的表土層已慢慢流失,大地失血。
不僅不再有生機,原本地表下的泥岩地質,因表土流失而裸露在外。這種地質遇雨即成泥漿,隨雨水也沖蝕而下,已造成阿公店水庫淤沙量達七○%,宣告死亡。也影響南部七座水庫嚴重淤積,曾文水庫的淤沙量已經達七千萬噸,是爭議多年的美濃水庫蓄水量三分之一。
月世界再現中寮鄉?
根據民國五十六年當時台灣省山地農牧局的調查,台灣西南部地底屬泥岩地質的,共有約十萬公頃,在原始狀況下,大多覆蓋表土與天然植被,不易沖刷。
現在,根據水土保持局的資料,西南部泥岩地質裸露地區,已從民國五十六年,佔泥岩地區的二.五%(二五三二公頃),達到民國八十五年的一○%,再到目前估計約一五%(近一萬五千公頃)。每年只有少的可憐、約七○萬元經費在該區進行植災試驗的陳振盛指出,泥岩地質有一特色,就是一旦崩塌裸露,就會再一直擴大。
八月底,跟隨水土保持局台南市第四工程所技士張文章,一路進入台南縣、高雄縣山區鄉鎮,玉井、南化、內門、旗山、田寮、燕巢等。沿路兩邊山坡,盡是一塊又一塊光禿禿的山坡。
正主持一個泥岩地區整治計劃的張文章向記者解釋:「上一次來,沒有裸露的地方,現在都崩了。」
他並指著沿路一塊裸露的峭壁說,以前經過這裡,原本是一塊平緩山丘,這次來變峭壁,下一次來,就可能消失不見了。
當車子來到左鎮草山鄉三○八高地,站在一個已歇業、有點破敗的土雞城,往對面山丘望去,則是一片綿延數百公頃的裸露山坡,「比田寮月世界還要壯觀,每次來看它,它又變大一點點,」張文章說。
令台灣環境界感到憂心的是,台灣沙漠化的危機,過去侷限在南部,但是九二一地震發生在中部後,又有向北延伸的趨勢。地底地質也是泥岩的南投縣中寮鄉,就令中華坡地防災協會顧問陳孟達十分擔憂:「月世界會不會再現中寮?」
中興大學土壤環境科學系教授黃裕銘指出,有一次災區傳出地滑,他到當地一看,一挖裡面就是泥岩,「不好好處理,就會出現大量的惡地形,可以這樣預測,」黃裕銘表示。
根據調查,災區崩塌地在地震後,約有一萬五千公頃。過了一年,在沒有加強綠化植栽,而餘震、豪雨、土石流又連續不斷,目前崩塌裸露地已經擴大到近兩萬公頃。
嘉南平原逐漸乾枯
三十多歲的中寮鄉和興村村民張桎源,正動員村民力量,與政府、民間共同合作,希望把爬滿村子裡滿山滿谷、超限利用的檳榔砍掉,計劃種樹,還給自然一點生機。
經常帶著外地人在當地探勘地震遺跡的張桎源表示,地震除了使當地山坡裸露了一百多公頃,達全村十分之一,也造成表土流失,地底下的沙岩、泥岩都裸露出來,「這才是最令人擔心的,」張桎源說。
每次,張桎源總是帶人到一條小溪,隨手摸起一把山上沖下來的沙土,表示這種土壤在地震後已經過專家鑑定,土質酸鹼度達一○.七,鹽分很高,根本不適合作物、植物生長了。
中部災區裸露的山坡地,還有多少潛伏的地癌,令人憂心。
台灣的沙漠化危機,從南部山區就這樣一路延伸到中部災區。甚至連台灣的米倉嘉南平原,也一步步邁向惡地、劣地的沙漠化前兆。
一生專研農業經濟的農委會主任委員陳希煌,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回憶歷史指出,其實嘉南平原原本就乾旱,在清代時只能種玉米等旱作。是日本人在一九二五年花了當年三分之一的國家預算,做了烏山頭水庫、嘉南農田水利灌溉系統,才將旱田變水田。
但是經過五十年台灣快速經濟發展,嘉南平原的地力,已逐漸變異。陳希煌回憶小時候玩泥巴遊戲,那時土又黑、又黏,充滿有機質。現在土已成黃色,摸起來沙沙的,不再黏,代表的是有機質已消失。
陳希煌分析地質變異的原因,除了是大量施肥,也是因為完整的水利灌溉系統,在高速公路、道路的開發下,被切割的零零碎碎。水路不通,土地漸成乾旱,「若不改善,也很容易變成荒漠化,這樣情形就嚴重了,」陳希煌提出警告。
放眼世界,台灣其實並不是唯一遭受到沙漠化威脅的國家。今年以來,國際媒體都把焦點,擺到正面臨半世紀以來最乾旱的中國大陸。
根據大陸學者朱震達、王濤研究,中國北方原本半乾旱地帶的農牧交錯帶,沙質荒漠化已從七○年代中期佔這一地區的三○%,擴大到八○年代中期佔四○%,九○年代佔四八%。其他如鄰近北京以北地區,以及大陸內地,荒漠化也在進行中。
北京三十五年後成沙漠?
八月二十一日出刊的美國《新聞周刊》報導,今年五月中共總理朱鎔基,訪問在北京市以北才一百一十公里處的一個小村落。當地過去靠半牧半農維生。但是長久過度的耕作結果,已使它成為沙漠。沙丘一直堆積到住家外邊,已經有二年不能種作物了。
朱鎔基當場呼籲居民應該要種樹,要減少放牧,要避免到坡度陡的地方墾植,但當地居民卻反應:「都已經沒有錢買油,買鹽了,哪還能做這些?」。
北京市北邊的沙漠,正以每年三.五公里的速度向南延伸,若不能有效防止,三十五年後,北京市也會成為沙漠。朱鎔基被他所看到的景象嚇到了,甚至說出,若沙漠化不能遏止,大陸最後會被迫遷都。
「若說大陸是世界上沙漠化面積最大的地方,那台灣就是世界上沙漠化速度最快的地區,」自從九二一地震後,將關懷重點從民主法治,轉到了環境,這是民進黨立法委員張俊宏一年來的心得。
張俊宏委員甚至自己募款一千多萬,在裸露嚴重的南投九九峰陡坡,一小塊十公頃的面積,進行空中植生試驗。由於災區的裸露山坡地,有不少在高山上,又陡又峭,人力不易上去植栽,若空中植生可以成功,希望可以推廣到整個災區。
張俊宏的心得,其實並不是沒有根據的。早在五年前,國內水土保持學界就已經研究出,台灣的表土流失率世界第一。世界平均一年表土流失○.○七公分,台灣平均○.六公分,是世界平均的十倍。
台灣表土流失為什麼這麼快,其實是先天脆弱環境,加上後天不當管理開發,累積造成的。全島馬路一直開,開到偏僻的山巔與海角。原始林一直砍,砍掉變成檳榔,茶葉與果樹。住家與休閒,毫無節制的登上每一座山頭。到最後使台灣土崩、水濁,陷入沙漠化危機中。
社會、財政都失血
「我名叫清江,但河水一點也不清,我心頭很急,」五二○新政府上台後,從美國被延攬回國,擔任九二一重建推動委員會副執行長的郭清江,正為災區近二萬公頃的崩塌地該如何儘速植生,大傷腦筋。
「這是大地失血,也是財政失血,更是社會失血,」看過幾次土石流壓死人事件,郭清江對於災區表土流失的嚴重性,深有體會。郭清江指出,大自然平均要花一百年,才能涵養出一英吋(二.五四公分)的有機植表土,讓植物生物可以生長。表土等於是大地的母親。
但是以台灣表土流失率來算,台灣等於每三到四年,就要流失掉大自然百年才能孕育的表土。
沙漠化問題的嚴重性,已經逐漸在台灣浮現。正計劃整治的阿公店水庫,因為害怕上游的沙淤積水庫,已決定夏季不蓄水,等於放棄豐沛的雨水。而南部地區是這麼的缺水,美濃水庫建與不建,引發台灣社會多年的政治、社會動盪,不正是缺水造成的?
「泥岩裸露問題不防止擴大,花一百億整治水庫,這是本末倒置,」一位十多年來在泥岩地區進行學術研究的研究人員指出。
回顧過去,台灣對於國土保育的努力,的確是做的太少了。
為了解決南部缺水問題,政府可以提出一個又一個水庫興建計劃,願意花六百億興建美濃水庫,就是不願意花錢來整治山坡裸露問題。
國內目前負責水土保持工作的,包括林務局,以及水土保持局。
過去多年來,水土保持局一年約五、六十億預算,真正用來做植生綠化的經費,常常只有二、三千萬,佔不到一%。
水保局在南部泥岩地區整治計劃,從民國七十六年開始進行,但也只是一個試驗區。每年約六、七十萬經費,其中在當地雇人的人事成本就佔了四十多萬。直到今年,水保局才又編了二千萬,計劃在二仁溪流域一小塊地方,進行植栽。
至於負責造林的林務局,在南部泥岩地區,所做的植栽也是極端有限。從民國六十年到民國八十七年的二十七年間,當南部泥岩裸露已經增加一萬多公頃,林務局共造林才四二九公頃。
過去幾年來,林務局花在整治阿公店水庫上游的水保經費,平均每年約二百萬。幾十年來花在整治二仁溪的水保經費也只累計一億多。
對此,林務局長黃永桀指出,這是因為林務局經費實在有限。未來林務局預算還將更縮水,今年預算案,林務局從一一七億,一路被刪,到五七億,再到三七億。
吃了不飽,不如不吃
林務局加上水保局,這麼有限的經費與努力,根本挽救不了南部山丘的持續荒漠化。當有人質問,這麼少的經費,做了也效果極端有限,不如不要做時,林務局長黃永桀卻忍不住為自己辯護:「不能說吃了不飽,不如不吃,讓他餓死,怎麼可以這樣講?」
一方面政府護土的努力有限,另一方面,民間生猛的開發活力,卻快速在山區蔓延,加速南部沙漠化危機。
過去五年來,高雄田寮月世界月球路,一下豪雨幾乎就淹水。由於淹水地區算是山上,「連山上也淹水,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到,」現任阿公店水庫管理處主任陳瑞雄指出。
八月二十八日,一場淹水後,月球路兩旁,還堆積著水退去後留下來的泥漿。街道上的日月禪寺停車場,泥漿堆著滿滿車庫,只見幾輛轎車還陷在已乾硬的泥中。
但是當地人都知道,那條街以前是不淹水的,是商家把違章建築一直加蓋,加蓋到後面的二仁溪河道,以及鄰近道路工程一直增加,使山坡不斷裸露,加速沖刷。
但是政府目前想出整治淹水的辦法又是什麼?是運土來,把整個月球路填高。
在南部,政府的努力少,在中部災區,地震至今一年多,植生綠化的經費也同樣少之又少。這一年來政府投在災區的經費以數千億計,投入植栽綠化的工作,水保局加林務局,佔不到十億。
已退休的屏東科技大學水保系教授邱創益在月前一場研討會中批評,水保局等單位過去一年來,只是做了一些會影響馬路通行的邊坡穩定工程,「實在做的太少。」
不過鑒於災區土石流動嚴重,不僅影響生態,也影響居民生命安全,九月底,陳水扁總統視察九九峰植栽情形,指示要加強水土保持工作。災區重建委員會執行長黃榮村也宣佈,計畫在未來三年三千億的經費中,撥一百億進行災區護土。雖只佔總經費的百分之三,但已比以往「進步」許多。
警告終有一天會成真?
其實不管是南部的泥岩裸露,或是中部的新生裸露地帶,說要植生綠化,許多人、包括政府單位都說,這是難上加難。
以災區九九峰為例,土地所有的林務局已決定,不要理它,要讓它自然復育。但是另一派人卻認為,「說不理它,是偷懶,」副主任委員郭清江認為,表土流失的問題,不能等。
也有一些人認為,南部泥岩一旦失去表土而裸露,地質上就變成不透水,理論上根本是草木無法生長,如何植栽?但是已在當地做植栽試驗十多年的中華坡地防災協會顧問陳孟達卻持不同看法。
早在民國八十二年,國科會就已委託一些學者專家,在當地幾公頃山坡地上進行植栽試驗。這塊地旁的一個大水池,一戶養鴨人家養了數千隻的鴨子,聒聒不停的叫著。
陳孟達指著面前一塊綠意盎然的山坡說,泥岩裸露整治,根本技術上已經不是太大問題,就是沒有經費再一直做下去。
也有人認為,目前九九峰植栽的作物,只會造成綠化的表面,對於水土保持並無真正的幫助。倒底是否該植栽?如何植栽?眾說紛紜。但顯然政府應投入更多經費,深入研究整治山坡裸露,更周全的解決之道。
過去多年來,政府施政重點已經很明顯。數百億的水庫、道路經費,台灣都捨得花,但是幾百、幾千萬的整治山坡裸露,就是捨不得。
回憶多年前,有多少台灣環境保育界人士,常常高聲大喊,高屏大橋因為上游盜採砂石,嚴重橋墩裸露,成為危橋。「當初提出這樣的警告,有時也懷疑那麼大一座橋,真的會斷掉?沒想到今日竟成真,」今年八月底,高屏大橋果真斷了,一位保育界人士深深感嘆。
沙漠化的危機呢?是不是今日聽來也是「有點誇張」,但不出幾年,也會成真?
屆時,台灣有什麼對策?若對岸北京真的要遷都,那台灣又可以遷到哪裡去?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