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歲的中華電信董事長毛治國,最近突然成為「超級推銷員」。他上美國有線新聞網(CNN)財經新聞,又上了本土的電視證券分析節目,到處推銷中華電信的股票。由於中華電信第一波全民釋股案的煩瑣和壓力,他方正、很有個性(前交通部長郭南宏對他的形容)的臉龐,竟不經意露出累積已久的疲累。
對於自己這樣馬不停蹄,他解釋是因為,「 現在民營化政策還不只是『箭在弦上』,而是箭已經射出去了,」他自承壓力極大,甚至比上一次處理華航名古屋空難、代理民航局長時,還艱難。
四度扮演「救難隊長」
今年八月十六日,他第四度扮演交通部長「救難隊長」,從常務次長退休,披掛上陣,挽救中華電信這家原本應是「金雞母」的公營事業。
中華電信其實很賺錢,公司經營高層甚至放出今(八十九)年度的獲利將高達每股盈餘六.五元的消息,但是九月十四日首度認股結果,成果只達預期的三分之一。破天荒的全民釋股,為什麼不受社會大眾的肯定?
這正是令毛治國疲累的「不可能的任務」--挽救因民營化而分裂的中華電信員工的組織向心力,和社會大眾對這全國第二大服務業的信心。
十三年前,從交通大學教授轉任交通部主任秘書開始,毛治國就先後被郭南宏、簡又新、劉兆玄和現任的葉菊蘭四任部長,要求入主觀光局、高鐵局、民航局和現在群龍無首的中華電信公司,每一次都急如星火。
不同於前三次的「救難任務」,中華電信的困境,既不是找不到合適局長,也不是高速鐵路難產,更非華航摔飛機等類似的短期危機,而是一個多達三萬五千名員工的龐大組織,在當前電信全面自由化的關鍵轉型期,無法凝聚員工共識,找出永續發展的企業願景和使命。
從四年前「電信三法」在立法院三讀通過後,中華電信民營化成為國家既定政策,但是執行過程一波三折,三萬五千名員工激烈反彈,工會也形成分裂,彼此對立抗爭,造成公司組織氣氛欠佳,員工士氣不振,進而使投資大眾缺乏信心。
加上九月十四日第一波全民釋股的底價一○四元,社會反應冷淡,只達預估的三分之一成績,在在打擊這個台灣第六大企業的士氣。
如果放大歷史的視野來看全球的電信產業競爭,過去十年來,全球電信業歷經民營化、自由化的風潮,加上新競爭者日增、電信技術與網際網路結合,以及全球電信業策略聯盟不斷形成,這些大趨勢同時作用,逼得台灣不得不打破中華電信長達五十五年的壟斷地位。事實上,在許多人心目中,中華電信原本就是應該被改革的對象。
從裁判變球員
「以前申請一隻電話要一萬四千元,你能想像嗎?」台灣自行車業的標竿廠商、巨大機械公司董事長特別助理許立忠,對獨占時代的中華電信,印象極差。
毛治國在此時掌舵,尷尬地「從裁判變球員」,面對的是組織文化再造、重新定位企業的核心競爭力的雙重挑戰。
加上固網業務開放,中華電信雖以亞洲第五大、世界第十五大的電信公司,擁有多達一千九百萬戶客戶的實力,暫時領先,但是強敵環伺,未來處境更加艱難。
「中華電信是一個好公司,無論技術、人才、半世紀累積的實力,但是關鍵是,目前的『民營化』,真的就具備民間企業的活力和彈性嗎?擺脫得掉公營事業的包袱嗎?」一家剛取得固網執照的電信業董事長質疑。
民營化的政治力角逐,正是毀損中華電信企業競爭力的關鍵。
這半年來,中華電信民營化過程一波三折,好事多磨:前仆後繼的群眾運動(員工反民營化萬人遊行)、疑點重重的命案(備受愛戴的副總經理李清江突然跳樓身亡)、工會理事長選舉紛擾不斷、公司股票認股價格底價三級跳(從四○元、六○元,到交通部確定的一○四元)。
更戲劇性的發展是,連公司的領導人都陣前易將。
在中華電信四十年、幾乎全程執行民營化方案的前任董事長陳堯,因為李清江命案的影響,以及和新任交通部長葉菊蘭理念不合,突然於八月十一日辭職。
替部長擋子彈
三萬五千人的龐大組織,頓時群龍無首,耳語不斷;雪上加霜的是,八月二十一日,曾因批評中華電信員工「貪得無厭」、引起軒然大波的交通部長葉菊蘭,又送給剛就任的毛治國一座「達摩木雕」為賀禮,並勉其「降妖除魔」,使得員工情緒更激動。
這原是小事一件,但是立刻傳遍中華電信三萬五千位員工,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有剪報一份,而且多數員工氣憤填膺。
交通部不慎的發言,再度分裂了交通部和中華電信員工之間,對「民營化」的共識。擁有律師資格,中華電信法制處管理師李成功不以為然地說,「誰是妖魔?正式員工,每一位都是考試院銓敘有案的公務員。」
「一句『貪得無厭』,真是傷透我們的心,」中華電信工會理事長陳潤洲坦率地說。
在這樣「官民對立」加上「勞資衝突」(官股仍是最大的股東)的雙重難題中,毛治國出線領導中華電信,「其實是幫部長葉菊蘭擋子彈的!」專研民營化議題的中山大學教授張玉山指出。
姑且先不論內部士氣的問題,單就組織改造、增加企業競爭力的面向考慮,毛治國面臨的,其實是一個比台北市政府一年預算還龐大的經濟體。
去年中華電信的營業額逼近兩千億台幣,稅後純益高達二六%(天下兩千大排名最賺錢的第二十五名,是公營事業的佼佼者)。而且,過去三個會計年度,中華電信平均每股盈餘都在五元以上,「比中油和台電加起來還多,」前任董事長陳堯曾十分自豪地多次對媒體宣示。
但是對學者出身,個性方正的毛治國而言,再多的營業利潤,都不是他允諾的首要考慮。
「他真的有使命感,想要看到電信民營化在他手裡全程完成,而且他下過工夫,對電信產業真的很專精,」競爭者台灣大哥大董事長孫道存,肯定毛治國的理念和能力。
創造「四贏」目標
不過毛治國自己卻坦承,對中華電信董事長職位,「毫無準備,毫無預期」。但是一旦允諾,他就全力以赴,而且上任後首當其衝的挑戰就是,如何在相互矛盾的條件下,創造中華電信能夠「四贏」的目標:
第一個目標,是符合國家政策目標。順利以一百零四元底價,將中華電信賣股票收入挹注國庫,彌補龐大財政缺口。
第二,是要達成經濟產業發展目標。讓電信產業與未來的寬頻上網趨勢結合,且在全球電信業者競爭中,維持領先地位。
同時中華電信還訂下「保障消費者權益」和「保障所有員工權益」的目標。
但事實上,結構性的矛盾使他無法面面俱到,頂多做到「三贏」就很了不起。
因為,第三個目標「消費者權益」和第四個目標「所有員工權益」,此刻就有嚴重的衝突。
一位堅持要以「公務員」身分退休的員工(非電信技術的幕僚人員)就說,他一個月有九萬台幣的月薪,比照公務員領月退,一個月應還有三萬元。這樣優渥的待遇,比較民間的台灣大哥大、遠傳,根本不可能。
「他們應該先調整『貴族勞工』的心態,」長期同情弱勢勞工的中央研究院社會所研究員張晉芬也指出。
半世紀的「政令」保護
不過,歸根究底,管理學者指出,紛至沓來的「外患」-產業環境快速變動,導致公司競爭力欠佳,亟待提升,才是毛治國最大的挑戰。
中華電信最大危機是,不能在民營化十年的過程中,順利的建立起企業獨特的「關鍵組織能力」(critical organizational capability),反而陷入勞工運動的政治浪潮中,企業轉型的步伐整個延宕下來。
宏標竿學院院長楊國安就指出,企業的「關鍵組織能力」好比人體的DNA,在快速變動的全球化競爭環境中,如3M的創新、豐田的品質,是企業贏得客戶的致勝之道,靠的是「內部資源整合作為競爭原動力,而不是靠外在政令保護、專利技術、或其他特殊關係才得以生存,」楊國安分析。
從這個標準衡量,中華電信在四年前改制為公司前,有長達半世紀的時間,根本就是靠「外在政令保護」。一旦鬆綁,民營企業野心勃勃攫取市場,中華電信的競爭力在哪裡?
事實上,眾所周知,民間電信業列強,正在蠶食原本獨佔的市場。而原本龐大的公務系統,以「國家使命為優先」的組織,無法立刻調整為「顧客導向」的指揮系統,使得中華電信逐步失去優勢。
例如,中華電信以台灣第六大企業的龐大資源,竟在行動電話業務開放不到兩年,就輸給太電集團的台灣大哥大,顯示競爭力已經出現警訊。
交通部電信總局的統計指出,到今年第二季為止,台灣大哥大門號數達四百七十萬,而中華電信屈居第二,有四百三十萬門號,差了四十萬門。
「在行動電話的業務,中華電信已經不是『主導業者』,」交通部電信總局副局長高凱聲直率地說,中華電信正在逐步失去領導地位。
但是中華電信還有一千三百萬戶的固網客戶,而「固網的基礎建設投資費用,是建大哥大電話基地台的四倍,中華電信累積五十五年的實力,不是我們民間固網業者可以輕易追上的,」台灣大哥大董事長孫道存分析。
眼前看來,中華電信「失去產業領導權」的威脅雖遙遠,但產業環境的丕變,正像一鍋溫水,龐大的中華電信如果不立刻轉型,就會變成慢慢被煮熟的青蛙。這潛在的威脅,遠比員工因為民營化而抗議的議題更可怕。
學者性格難敵群眾
這點,毛治國看得很清楚,他和工會領袖多次溝通就強調,只要公司有前途,員工要求做到六十五歲退休、不減薪都是可能的,他甚至願意簽訂團體協約。
但是,一向溫和理性的技術官僚行事作風,卻得不到抗議遊行的員工的諒解和支持。雖然他自稱是「觀念進步的另類公務員」,觀光局長任內以民間企業精神搞活觀光行政,發明了膾炙人口的「台北燈會」;但遇到街頭遊行,就彷彿「秀才遇到兵」。
上任第一天,一萬多名員工,(幾乎是整個公司的三分之一)就給這位運輸管理學博士上了一堂「震撼教育」--八一六萬人大遊行。
這位在昔日長官、前交通部長、現任長庚大學校長郭南宏口中,是「很有原則,是非分明」的人,儘管辯才無礙,卻很不會處理群眾運動。遇到萬人大抗爭,他不會感性安撫,只會拿著麥克風不斷理性溝通,對台下吶喊抗議的中華電信員工說,「你們讓我說話,」一句話未說完,台下又是一陣鼓譟。
「他的個性太學者了,這種場合搶到麥克風就要一口氣說完,」曾當選中華電信模範勞工的工會常務理事朱傳炳忍不住批評。
這樣節制有禮,也顯示了他個性方正謹飭。學院的治學嚴謹和環境單純,陶鑄了他的性格,也深深影響了他的行事作風。
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這位擁有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學位,好學且博學的次長,口才一流,喜以理論佐證自己立場,往往兩、三小時滔滔不絕。
競爭者之一,由和信、遠傳合資的固網公司新世紀資通的一位主管,就對他的好學印象深刻。「我陪著易利信的總裁去交通部做禮貌性拜訪,他竟然就嚴肅地問起非常專業的電信技術問題了,」這位主管不免莞爾。
「跟他一起,我們就只好聽他說了,」談起這位昔日長官,電信總局副總局長高凱聲半開玩笑地說。
這樣的學院身段、技術官僚性格,「他在中華電信又沒有班底,肯定是跳火坑,」一位熟知他的經建會顧問為他擔心。
工會成為鬥爭場域
所謂的「跳火坑」,其實就是中華電信內部,已經形成一些不理性的政治鬥爭場域。多年來支持和反對民營化的工會領導人,激烈對立抗爭,甚至有抹黑中傷,已經將中華電信的工會,至少分成三派。
當權的一派,是工會理事長陳潤洲領導的「主流派」,他們全力擁護資方,贊成儘速民營化,以提高公司營運效率為優先考量,主張大膽和民營的遠傳、台灣大哥大放手一搏。「公司有前途,員工就有前途,民營化才能提高中華電信的競爭力!」個性溫厚、人緣甚佳的陳潤洲反覆強調。
和當權打對台的,則是前任工會理事長張緒中領導的「自主工會派」,他們強調社會正義,要求暫緩民營化,更以主動的精神,對抗黑金勢力,反對和財團有牽連的各種投資行為。「因為民營化絕對不是『公營事業企業化』唯一的出路,」張緒中強調。
第三派則是「沈默卻消極抵抗的多數員工」,他們對未來恐慌,民營化的企業體制使他們沒有安全感。年資夠的希望以公務員身分退休,年資不夠的則游離於上述兩派,希望能要到更多的保障。
三派人馬各自運作,沒有共識,這使得昔日安定、單純的「公家機關」的組織氣氛,因民營化的政治風暴,而備受打擊。
同樣出身公務員的新舵手毛治國面臨的,首先是部份急於想退休的員工的「公務員身分權」的抗爭,而且抗爭者有法令保障。
五十歲的中華電信法制處管理師李成功,剛考上律師,他就對昔日的「金飯碗」毫無眷戀:「太沒有尊嚴了,我只求以公務員身分儘快退休。」
其實,中華電信若能夠團結一致對外,就產業基本面看,「它的獲利仍穩定,基本面不錯,當然沒有新加坡電信那樣強,但是它的股價相對也沒有那麼貴,」建弘投信投資經理黃昭禎就持平分析。
所以,這個風風雨雨不斷的龐大企業,其實是一隻名副其實的「金雞母」,因為中華電信是僅次於台電的台灣第二大服務業,更重要的是,「它是台灣所有被迫民營化的公營事業中,唯一的高科技產業,這是中華電信最大的優勢,」專研民營化議題的中山大學教授張玉山指出。
令人憂心的,反而是民間企業常視為最優先的使命、願景,在中華電信,因為民營化釋股路程的風風雨雨,少被關注;即使偶爾討論到,關心的焦點,也往往是「三萬五千名員工的保障」,而不是「企業未來的發展和前景」。
這些挑戰,對沒有民間企業經驗的毛治國,的確是空前地艱鉅。
把失去的市場搶回來
隨著全球電信事業在一九八○年代後半大幅解嚴,世界性電信自由化風潮,追趕著電信技術進步迅速,民間企業崛起及消費者多樣化地需求,又形成一個產業的連鎖效應,使得台灣的電信自由化不得不加速。這一切,毛治國都熟諳,甚至,他可以自豪地說,「我就是那個操盤的人。」
因為電信自由化政策,中華電信開始失去市場,例如行動電話只剩下三成的市場佔有率。毛治國等於親手把中華電信的壟斷特權剝奪掉,卻突然被上級交代,「你現在和中華電信同一陣線,把失去的市場再搶回來。」
特別是,他一手擘畫的自由化政策,二個月前才被全球最頂尖的專家,行政院科技顧問委員會的電信專家、美國貝爾實驗室前總裁羅斯(Ian Ross)讚美為,「是政府在電信自由化政策中,找對人、做對事。」
如今,時空環境逆轉,毛治國處境尷尬。他雖能往好處想,能言善譬地說,「比賽太久,球員不夠,裁判也可以變成球員下場打球,」但總是一場辛苦的調適。
毛治國如今面臨嚴格考驗,不過對電信業的未來,他看到無窮的機會。
他相信,科技的進步會創造新的市場需求。「供給會創造需求,經濟學的賽伊法則,」他不改學者脾氣的吊了一句書袋。
未來進軍國際
例如,日本電信NTT分出來的子公司,DoCoMo專攻手機上網業務,有多達一萬家內容提供廠商(Content Provider)和它合作,創造了全新的市場。如果中華電信三萬五千名員工,和他同在一條船上,他們也可以大舉進軍國際電訊市場。
「絕對不要把中華電信定位為內需型的產業,我們的企業願景一定是全球市場!」毛治國肯定地說,「電信業常在改變典範,要不了多久,語音業務會變得像傳統市場的蔥蒜,是送的,數據加值業務才會成為主角。」
雖然看到無窮機會,但橫在眼前的,是難解的民營化習題。誠如毛治國自剖,民營化不僅需要政策推行者(例如他自己)強烈的意志貫徹,以突破既有的重重框架,還需要周密的「配套設計」--例如,全民釋股的規劃,和推行步驟的設計,在在都是專業的挑戰。
專業正是毛治國的長處。連競爭者台灣大哥大的董事長孫道存都肯定,他是非常專精於電信業務的領導人。但毛治國的問題,顯然不在業務的熟悉度或是專業知識,而在於,他是否具備嫻熟的政治操作手法,和適當的管理學智慧。
入夜七點,毛治國才與交通部長葉菊蘭開完會,還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大談電信業的「典範轉移」。隨口閒談,他就說出兩條定律:經濟學的「賽伊法則」--供給創造需求;科技業的「摩爾定律」--每十八個月,傳輸速度增加一倍,價格卻不變。充分顯示他「學者」的思考習慣。
從學者性格的技術官僚,變成攻城掠地的企業總裁,他能做出什麼成績?社會都在拭目以待,目前只有時間可以給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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