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碧藍與美麗 — 現象二：從賞鯨看海洋環境管理

海洋，鯨豚的希望，台灣的未來
　過去，人把鯨豚從海上獵捕到岸上殺戮；現在，鯨豚把人從陸地上吸引到海上觀光，賞鯨活動儼然成為海上遊憩的新浪潮。就在人與鯨豚關係的轉變中，台灣海洋環境遭到日益加劇的污染及破壞，這些海上精靈將會有什樣的未來呢？

保育、經濟與休閒的三贏

　「賞鯨活動是鯨豚保育、與漁民生計、遊客休閒可以同時三贏的策略，」中華鯨豚協會理事長、台大動物系教授周蓮香指出，台灣鯨豚資源豐富，目前發現的鯨豚種類約有二十多種，佔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台北、宜蘭、花蓮、台東、屏東、高雄、澎湖等七個沿海縣市皆具有發展賞鯨的潛力，尤其是宜蘭、花蓮、台東出海發現率皆達八成以上。
　一九九七年第一艘賞鯨專業娛樂漁船「海鯨號」從花蓮縣石梯港啟航後，加入賞鯨專業娛樂漁船數量快速成長至去年的十二艘，遊客人數也急遽增加。根據花蓮縣觀光協會解說組組長盧博梭指出，海鯨號首航當年，花蓮縣轄賞鯨船約有六千人次的載客量，翌年增加二倍多，去年更高達三萬人次。
　臨近大台北的宜蘭，因交通便利，以及縣府有計劃推動套裝行程，例如賞鯨活動可以結合龜山島海底溫泉等生態景觀，賞鯨業前景頗為看好。例如頭城漁會所經營的龜山朝日號娛樂漁船從第一年下水至今，每年平均高達三八○航次，載客人次高達一萬多人。為因應市場需求，造價約兩千萬元的龜山朝日二號正在建造中。
　又根據宜蘭縣政府漁業課統計，目前全縣賞鯨加海釣載客量已高達十萬人次，一般估計，二十噸以下的娛樂漁船每年平均利潤為三十多萬元，二十噸至五十噸平均利潤為一、二百萬元，為漁民創造不少收入。

台灣適合，台灣人不適合

　「台灣鯨類數量不算眾多，但論起種類多樣性，加拿大就不能跟台灣比了，」七年前，加拿大華裔學者王愈超來到台灣研究澎湖臨近海域鯨類生態，對台灣海域生態豐富即留下深刻印象。然而王愈超不諱言指出，「台灣環境很適合推動賞鯨活動，但台灣人不適合。」
　台灣一般人普遍缺乏對動物生存權的尊重。「怎麼不靠近一點？」、「為什麼不餵食海豚，讓牠們靠過來？」面對賞鯨遊客的詰難，曾多次隨船擔任賞鯨解說員的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無奈地說，「賞鯨就像是我們到人家家裡去拜訪，那有客人想要餵養主人的？」
　不少遊客仍改變不了到動物園、海洋館的習慣，如果出海看不到任何鯨豚或者「幾隻海豚」，就會覺得敗興而歸。「賞鯨不是一定要看到鯨豚，海上還有很多地方值得欣賞，」金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孫慶國指出，有機會能從海洋角度觀看陸地，是另一種視野與心情。
　「一窩蜂」的現象，令廖鴻基對於賞鯨業未來發展感到憂心。一趟二至三個小時的航程，票價從八百元到一千五百元不等，從船體設施的安全性與舒適性，到船上所提供的服務如解說等，品質呈現嚴重參差不齊。

食補文化強過保育文化

　民眾喜食海鮮、強調食補的飲食文化，遠遠超過保育意識。中研院動物所副研究員鄭明修舉例指出，椰子蟹是保育動物，但在綠島只要老饕敢點，餐廳就端的出來；同樣地，已列為保育動物的鯨豚，至今還是中南部婦女產後坐月子的補身食品。不久前，一位中央級民代從東部觀光回來後，對友人表示，他對「海豬仔肉（豚肉）」回味無窮。
　「野生動物的保育，最重要的就是不要侵擾牠們的生活，以及改變牠們的棲息環境，」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中山大學海洋環境學系副教授邱文彥指出。令他擔憂的是，未經遊憩區海岸及鯨類基礎生態資訊研究調查，以及缺乏管理規範，賞鯨活動的快速發展恐將帶來破壞。
　「干那無政府！」是許多老漁民最常用來形容政府對於管理漁業的無能，也被拿來形容政府管理賞鯨業的無力。雖然宜蘭縣府已公布　「經營賞鯨活動注意要項」，花蓮縣府也由業者訂定自律公約，然而缺乏執行力下，顯得聊備一格。
　不當的賞鯨船行為，不斷地在發生。根據中華鯨豚協會去年對賞鯨遊客所做的問卷顯示，在宜蘭海域平均有二．三艘賞鯨船出現於鯨豚周圍，甚至有發生高達五艘漁船同時觀察一群海豚的紀錄。花蓮海域平均亦在一．六艘，最多達四艘。在該調查中有遊客指出，賞鯨船確有發生追逐鯨豚、衝入豚群裡的不當賞鯨行為。

海洋環境污染危及鯨豚

　賞鯨活動究竟會對鯨類生態造成什麼樣的衝擊？亟待進一步的觀察與持續研究。但一位賞鯨業者不平地說：「賞鯨船的衝擊有限，真正會危害到鯨豚的，是不當的漁法，以及嚴重的海洋污染。」
　每年有成百上千隻鯨豚命喪於有如「死亡之牆」的流刺網。「有一條漁船以流刺網作業，一個冬天下來，掛在網上喪生的海豚，多達五十隻，」墾丁後壁湖港一位老船長連連搖頭說，「流刺網真夭壽，放一次抓到的魚，有八成是枉死。」儘管公海已禁止使用流刺網作業，但據這位老船長所知，使用流刺網作業的漁船「豈止普遍，是很多很多。」

海洋政策二十一世紀議程

　鯨豚在海洋生態食物鏈佔有最高位置，海洋環境受到污染，鯨豚亦將受到波及。因此，台大動物系教授周蓮香指出：「鯨豚是海洋生態系健康與否的指標。」例如台灣西岸因過度開發造成海洋環境的污染及破壞，應是沿海鯨豚發現率不到兩成的主因之一。
　許多年以前，海豚還會游進墾丁南灣裡，現在「南灣像一片死海，」目前正主持「墾丁國家公園臨近海域鯨類生態調查研究」的王愈超說，「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水面下有人浮潛，水面上竟是追求急速快感、噪音及油汙嚴重的水上摩托車。」
　一九九二年「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通過的「二十一世紀議程」中，特別強調海洋環境包含所有海洋及海岸地區所形成之整體範圍，「是地球維生系統不可或缺的部份，也是永續發展的機會所在。」如何保護與審慎利用海洋環境，攸關下一世紀的發展機會，各國政府莫不積極推動或修訂海洋政策。
　一九九六年中國大陸提出「海洋二十一世紀議程」，將中國定位成「一個開發中的沿海大國」。國務院並在一九九八年發表文長一萬四千多字的「中國海洋事業發展白皮書」，把發展海洋事業視為國家發展的戰略。
　反觀四面環海的台灣，在國土規劃與國家發展上欠缺海洋思維。中山大學副教授邱文彥指出，領海是國土的一部份，但當年內政部提出的國土綜合開發計劃，是以西岸、中央山脈、東岸為三大規劃主軸，「卻忘了海洋這個軸。」
　目前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各有其一套「綜合開發計劃」，同一層級的政府機關各行其事，邱文彥因而形容，「國土規劃正處於一個大混亂的時代。」例如一個濱海工業區的設立涉及七、八個主管機關以及二、三十頁法規。更不可思議的是，濱海工業區、漁業資源保護區、自然生態保護區，以及濱海遊憩區竟可以共處同一區域海岸。

草蝦王國的代價

　「錯誤的決策比貪污更可怕，」鄭明修指出，例如淡海新市鎮的開發，不但嚴重破壞海岸環境，房子也賣不出去，還造成每年必須編列預算一億元支付利息。同樣地，「當年發展養殖業時選定草蝦，是一個錯誤的決策，」農委會副主委李健全無奈地說。「草蝦王國」的美稱，卻必須長期付出超抽地下水造成地層下陷、土地鹽化的龐大代價。
　西部海岸線逐漸在消退，嚴重的地段更以每年十至二十公尺迅速消失；從彰化到屏東沿岸一帶平均每年沈落○．八公尺，海洋環境如此岌岌可危。但行政院提出的「海岸法」草案及「海洋污染防治法」草案尚待立院審查通過，研考會「海洋政策白皮書」草案方出爐，對於海洋環境的破壞以及污染，緩不濟急。
　「別說是鯨豚，再不出幾年，沿海連條魚都看不見了，」一位賞鯨船船長說。雖然話有些誇張，但也看出問題的嚴重性。
　「台灣需要進行『生態戒嚴』，」邱文彥急切地說，就如九二一震災後，土石流奔竄的中部山區需要暫時「封山」，過漁及破壞、污染嚴重的海岸也需要「封海」。中研院副研究員鄭明修指出，劃設「海洋保護區」已是國際上推動海洋環境保護與生態保育的重點工作。國際保育人士正努力促成各國政府務須在二○二○年以前，將二○％的近海經濟水域及部份外海劃入海洋保護區。

歸還公眾的親水權

　親近海洋、善待海洋，台灣就可以成為「海洋國家」，而不再是「海島國家」。解嚴前，海防剝奪人民的親水權；解嚴後，缺乏海洋政策與管理的政府，交還人民的卻是由濱海工業區、垃圾場、港澳、海堤、新市鎮、填海工程等重重屏障形成的「萬里長城」，再度把人與海隔絕。
　「我實在不明白，我們的政府和人民到底和海岸有什麼仇恨？」作家席慕蓉在一個有關海岸觀察的座談會上指出，往返八里與中正機場短短四十五分鐘的路程，有如行在窮山惡水間，垃圾場、巨大的林口發電廠、以及大大小小的填海工程盤據海岸，似乎沒有一處乾淨、安靜、自然的地方可以坐下來看海。她遺憾地說：「海就在身邊，就在眼前，可是好像人人都已喪失對海欣賞與讚嘆的能力了。」
　農委會副主委李健全指出，「海岸應該是公共財產。」未來有關海岸無論任何形式的開發利用，一定要保障公眾的「親水權」。美國加州經由公民投票通過「海岸地帶保育法」，開宗明義規定所有開發案的審核，以不影響海岸生態為宗旨，並且以提供公眾可及性為原則。

簡單就是豐富

　「今年送上來的一千多億的重大經建預算，沒有一毛錢是用來保護海岸的，」經建會副主委張景森搖頭說，建海堤、河堤的工程倒是有不少。他拿起友人送的一把刻有「Less Is More（簡單就是豐富）」的鐵鎚，在空中敲了一下。他說︰「我有一個夢，有一天要把台灣許多的河川溝蓋、河堤、海堤敲掉。」
　「現在是台灣海洋環境的關鍵年，也是決定台灣未來的何去何從？」邱文彥指出，強調要建立海洋國家的新政府上台後，「究竟會帶來希望，還是希望的毀滅？」下一世紀包圍台灣島嶼的是有著鯨豚自在悠游、海洋生物生機盎然的海洋，還是凋零枯竭的死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