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網路公司能倖存？

對詩人艾略特來說，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但是對全球的網路公司與投資人來說，四月的股災更有如荒原般肅殺。
　六月底，美國李曼兄弟（Lehman Brothers）投資銀行指出，知名的網路書店亞馬遜財務結構問題嚴重，資金管理不佳，更讓網路股的黯淡前景雪上加霜，許多網路公司股價已經一蹶不振，甚至資金用罄而宣告倒閉。難道這場由網路帶動的新經濟，真的只是一場波瀾壯闊的泡沫？
　網路產業不是泡沫，但是許多網路公司會成為泡沫。美國《財星雜誌》提醒，不要被那斯達克的網路股價起伏反彈所迷惑，因為解除網路魔咒的過程才剛剛開始，現在的焦點是，網路公司要有清楚的獲利方向與商業模式才能生存。
　過去的網路公司都只強調市場佔有率跟營收，擘畫美麗的遠景，但是經過這次的衝擊之後，樂觀的期待已經化為理性的檢視。
　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引用經營之神王永慶的名言：「不賺錢的公司是不道德的。」他進一步解釋，公司必須要對股東、員工負責，沒有利潤就不會有永續經營的動機，經營網路公司也是如此。

公司不賺錢是不道德的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認為，網路股大跌的教訓，讓世人認清，評估虛擬的網路公司與實體的傳統公司是相同的標準，「網路的光環已經不再，現在唯有利潤是王。」
　美國高盛投資銀行亞洲分析師顧樂傑（R.Gupta）分析，現在選擇網路公司的重點在P2P（path to profitability，獲利途徑），包括公司業績良好、清楚獨特的商業模式、可靠的經營團隊、穩定的財務管理等。
　把焦點拉回台灣。
　許多原先要到美國那斯達克上市的網路公司，或是熱鬧喧騰的策略聯盟，現在行事都非常低調，甚至以往網路公司每天下午讓記者疲於奔命的記者會，現在也逐漸減少，而且許多關於網路公司資金已經燒光殆盡、面臨倒閉的傳聞不絕於耳。
　柯文昌觀察台灣網路公司的發展認為，如果沒有國際化與區域化的利基，未來都會面臨被購併與關門的命運。
　安泰人壽投資部副總經理蔣國樑認為，網路產業是無國界的競爭，由於台灣市場有限，未來網路產業發展模式要以電子業為師。「把台灣當工廠，全世界當市場，才能立足天下，」他說。
　網路發展與競爭模式日益清晰，但是過去在盲目追逐網路熱潮的情況下，資金取得太容易，加上網路公司幾乎都不是公開發行的公司，財務資訊不透明，讓經營者可以恣意運用資金，因此發生許多怪現象。

網路公司怪現象

　一位經常幫網路公司做財務規劃的會計師觀察，許多年輕的總經理都是科技背景出身，沒有社會歷練，欠缺管理、行銷與財務的經驗與認知。「這些人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當總經理，雖然有光鮮的營運計劃、充沛的資金，甚至用配股來吸引員工，但是從保守的會計觀念來看，他們並沒有永續經營的觀念，」這位會計師憂心地說。
　他以一家成立不到一年，資本額三千萬、發展B2B業務的公司為例，他們的樓中樓豪華辦公室位於信義計劃區，總經理不到三十歲，月薪十五萬，目前在房租與人事成本上已經用掉兩千萬的資金。「我根本看不出他們何時可以獲利，」這位會計師搖搖頭說。
　一位經常成為媒體封面人物的年輕網路新貴，在員工心目中的印象與媒體報導出入很大。由於他與員工之間授權與溝通上有很大隔閡，也不能掌握變化迅速的市場脈動，無法給予公司明確的發展方向，經常讓員工無所適從，公司流動率因此很大。
　「年輕不代表心胸開放，我現在寧可相信有社會經驗與失敗經驗的管理者，讓我在工作上有安全感，」這位外型時髦、有兩年網路資歷的行銷人員，離開這家工作半年的網路軟體公司，要尋找一份比較穩定踏實的工作。
　資訊傳真董事長吳嘉璘觀察幾家曾跟他接觸過的網路公司，發現這些年輕人幾乎都有短線炒作、公私不分的心態，只想把錢放在自己的口袋裡。「網路業的歷史真的太短了，年輕人沒有前例可循，」經營公司十六年的吳嘉璘嘆口氣說。
　一位不到三十歲的網路公司總經理，在記者會上跟幾個記者閒聊時提到，「網路都是虛擬的，能看到的只有辦公室，所以只能用豪華的門面來代表公司，」這位活躍在媒體的網路新貴說。

景氣循環陣痛期

　這兩年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網路公司，紛紛在台北市的精華地段落腳。「網路公司把台北市的房價炒高了，」經常跟房地產業者接觸的倍利證券總經理黃顯華痛心地說。
　一位高科技業者打趣地說，由於網路公司太多，現在連房東都要看網路公司營運計劃書來決定出租對象，防止萬一公司經營不善，繳不出房租。
　德信投信副總經理儲祥生指出，一家體質好的公司需要長時間的考驗，而景氣循環的變化正是最佳時刻。他認為目前網路公司正經歷這段陣痛期。
　傳出財務結構不穩定、在四月大幅裁員的夢想家的媒體，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由於今年初幾家營建業的上市公司想要轉型為網路概念股，希望能與夢想家策略聯盟，夢想家因而在過年之後擴充部門並招攬員工，沒想到三月中美國網路股大跌，讓這些資金紛紛打退堂鼓。由於人事成本增加，造成資金吃緊，夢想家的媒體經營階層立刻當機立斷，把原先的一九○名員工縮減到一三○人。
　「由於市場變化太快，讓我們體認到財務規劃的重要性，」夢想家的媒體發言人李永萍無奈地說。
　李永萍認為，過去夢想家的媒體比較重視如何衝高營業額與市場佔有率，現在了解到，唯有發展獨特的商業模式才能生存。
創投在這波網路現象中，扮演推波助瀾的角色。
　一位網路公司主管埋怨創投公司只會在熱潮時捧錢上門，行情不佳就想撒手不管，也不提供投資、購併專業上的財務協助，「他們只想炒短線，」這位主管忿忿不平地批評台灣創投業。

創投推波助瀾

　創投業者的觀點則是，市場變化太快，他們有時也無法釐清該如何應付。「一發現投資對象前景不佳，我們只好認賠了事，」一位創投公司總經理坦承。
　倍利證券總經理黃顯華認為，創投業過去在電子業賺到的錢，會套牢在這次網路泡沫之中。「這是創投業的浩劫，」他悲觀地說。
　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認為，創投公司的責任是把公司養好，給予各種專業能力的協助，再端上資本市場給投資人挑選。但是美國許多公司尚未經營成熟就匆匆上市，結果投資人受傷，投資意願衰退，　「創投是其中的幫兇，」他指出創投公司在這次網路泡沫中的角色。
　經歷這次網路風暴，不少網路公司有了新體認，也紛紛調整腳步。
　蕃薯藤數位科技執行長陳正然認為，經歷這次網路風暴之後，對體質好的網路公司是好消息。回顧這兩年經營網路公司的心得，「很多創意跟年齡無關，但是行政、財務管理跟經驗有關，」他深刻體認到經營管理的重要性。
　蕃薯藤去年也計劃發展新聞媒體事業，但是發現投入與產出有很大的落差，必須要將原本十五人的編制擴充到兩百人以上，因此蕃薯藤立即修正方向，採用刊登其他媒體的新聞內容來因應。
　「我們必須有清楚的市場嗅覺，不能無止盡的燒錢，」陳正然說。
網路報紙《明日報》成立之際，以高薪招攬將近三百名員工而喧騰一時，但近來一直有資金不足、人事縮編的傳聞。
　《明日報》社長、網路家庭總經理李宏麟認為，《明日報》的發展策略是從長期眼光來看，人力需求不會減少，並沒有裁員與減薪的計劃。
　「我們不希望資金一次進來太多，會造成花錢更浪費的心態，也扭曲企業經營方向，不能因為市場的變化而亂了自己的腳步，」他解釋。

網路公司下一步

　網路創業最需要的還是資金，但是目前國內第二類股的制度與方向不明，原先有意在二類股掛牌的夢想家的媒體與網路家庭，現在都抱持觀望態度，蕃薯藤則傾向在海外上市。
　「上市不是主觀期待，也是一個永續經營的里程碑。除了大環境因素之外，還要參考承銷商、投資銀行與會計師的意見，更重要的是，公司除了網路熱情之外，其他專業能力是否也準備好了，」陳正然說明網路公司未來的經營重點。
　摩根士丹利添惠證券亞洲主席韋仕華（J.Wadsworth）形容，這股網路泡沫的本質仍重蹈過去的鬱金香投機熱潮。「只是我們都在這股歷史洪流中，必須經歷一番挫折才會夢醒，」他微笑地說。
　但不論這股歷史洪流怎麼走，新經濟絕對不是一場顛覆性的革命，因為不論是網路虛擬天堂，還是實體企業，如何找到利基市場與獲利方式，都是經營企業的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