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後,白花花的陽光突然被暗沈沈的烏雲擋住。
立法委員賴士葆的辦公室也一下子暗下來。賴士葆長期關心財經議題,七月,立法院總質詢的空檔,他擔心,最近這陣子,金融機構沒什麼壞消息,「問題這麼多,一家爆完換一家比較正常。停下來,反而怪怪的,像是風雨前的寧靜。」
山邊的政大,下午也雷電交加,下起傾盆大雨,金融系教授殷乃平邊收拾文件準備到國民黨部開中央政策會,邊分析最近的金融秩序,「比中興銀行爛的還有很多,陸續會爆出來……。」
去年,主管機關將銀行營業稅由五%降到二%,同時規定省下的稅款必須專款專用打消逾放。但是,銀行的逾放卻愈打愈多。最近一年,幾乎每個月初,報紙金融版頭條都高掛「逾放再創新高」。
目前為止,官方公布金融體系總體逾放金額近七千億台幣,加上一九九七年底以來,地雷企業波及銀行的貸款近三千億,一直沒有列入逾放。總計,台灣金融機構整體的逾期放款超過一兆,是國內生產毛額的一成。
金融機構是經濟運轉的血管,如今背負沈重的壞帳,一旦血管流動阻斷,經濟必然癱瘓。新政府若不快刀斬亂麻,雖有亮麗的經濟成長數字包裝,但是金融風暴爆發就在一瞬間。
資金鬆、銀根緊
炎炎七月,金融市場上,卻瀰漫一股山雨欲來的詭譎氣氛。台灣銀行董事長陳木在觀察到目前市場資金充裕,但是,銀行害怕被倒帳,卻不願意把錢借出去。
市場上資金鬆、銀根緊。今年四月底為止,金融機構的放款成長率只有三.四%,是民國八十七年的一半,而同期的存款成長率卻有八.一九%。(表一、二)銀行的存放比(總存款當中,貸放出去的金額)八成五,也是歷史低點。另外,根據中央銀行最近統計,本國一般銀行五月份對營造業放款,僅四千六百多億,創下近兩年最低紀錄,年增率為負七.七九%,已經連續十一個月負成長。
銀行不願做有風險的放款,寧可把錢拿去買國庫券,因此國庫券標售的利率屢創新低,只有四.九一%,銀行幾乎無法獲利。
另一方面,中央銀行頻頻出招,為銀行和企業解套。若是沒有資金鬆、銀根緊的氣氛,央行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七月中,央行極不尋常地在一週內,先由副總裁召集五十多家銀行開會,明確要求銀行不得對傳統產業抽銀根。又由總裁彭淮南在七月十七日星期一早上,股市開盤前十分鐘,宣布提高銀行存款準備金利息的大利多。
泥菩薩過江
金融機構積病已久。過去,企業發生危機,退守到金融機構這道堤防的後方。如今,這道堤防承受過多壓力,正在潰決邊緣。
儘管,台灣進出口的成長動力旺盛,股市仍舊跌跌不休,對金融機構的信心更是脆弱。前大安銀行總經理、資誠會計師事務所金融業總顧問耿平舉例,上半年,台灣銀行一家分行十億公債被盜領,「連台銀︱︱國家的銀行,面對區區十億損失,也要召開記者會,害怕被擠兌,」耿平認為這反映民眾對金融機構強烈的危機感,讓台銀都不敢不杯弓蛇影地趕快自我澄清。
今年以來,慶豐集團、鴻禧集團等傳統性的財團陸續有財務困難。其他,處在周轉不靈邊緣的企業更是大有所在。一家出身南台灣、今年宣布瘦身的集團,背負了各銀行的總借款六百多億,一年光是利息就要付六、七十億現金。最近一年出脫集團子公司的獲利也只不過夠支付一、兩年的利息。該集團董事長和他太太擁有的自家上市公司股權,更有九九.三%質押在銀行,當作借款的擔保品。「除了利息,他也得還錢呀!現在都是銀行團在背後硬撐著,」和這家企業往來的銀行副總經理充滿壓力和擔心,卻又不敢抽這個財團的銀根,談起來只能搖頭。
經營良好的金融同業也被迫必須和問題金融機構「同舟共濟」。
四月,中興銀行爆發違法超貸,引起擠兌,財政部要求數十家金融機構購買中興銀行發行五百億的可轉換定期存單。一家票券公司的經理很無奈地表示,「財政部起初要求我們買十億,後來還要增加,但是我們拒絕了,因為這十億,幾乎已經是回收無望。」
這位經理十分擔心,下個月,中興銀行的可轉換定期存單到期,財政部一定會要求續約。因為中興銀行在這六個月當中,根本不可能吸收到五百億的新存款。
政府教銀行做假
大部份的銀行都習慣配合政策,也有少數不願意淌渾水。一家金融機構總經理為了躲避這個拯救中興銀行責任,甚至逃出國,要屬下把責任都推給「總經理出國」。「為什麼要拿存款人的血汗錢,去救一家亂搞的銀行,」這位總經理忿忿不平地說。
台灣的銀行除了是銀行,多年來還扮演著危機企業的快速提款機。
九七年夏天,東南亞金融風暴,台灣倖免;但是,本土地雷企業的財務危機,卻從金融體系輸血。政府要求金融機構協助企業「渡過難關」,同時也承諾,大失血的銀行可以不將這些地雷企業可能追不回來的借款列入逾放。等於是政府幫著銀行裝飾帳面數字。
「政府把窟窿塞在銀行手上。還教銀行做假帳,惡性循環,愈來愈假,不知道什麼是真的,」耿平直指問題核心。
企業危機時,銀行不能雨天收傘,而銀行危機誰來拯救?
六月,一則媒體的頭版頭條新聞,讓傷勢恢復中的僑銀再度被異常提領。事過境遷,董事長戴立寧一改平常考究的西服,在辦公室一身輕便的格子襯衫卡其褲,淡淡的說,「感覺好像被車撞了。」他也不諱言,「救自己都來不及,怎麼可能考慮對企業收不收傘?」
外商銀行的黑名單
而總體經濟環境也前途未卜。經建會預估的領先指標連續降低,更顯示未來的景氣將緩步降溫。
對市場最敏感的外商銀行,因為不受主管機關的政策領導,同時必須向總行的盈餘負責,鐵面無私、嚴格監控授信品質。
除了必須當心「地雷企業」,目前,大型的外商銀行手中還握有「銀行的黑名單」。外商銀行評估是否要貸款給企業時,會先查看,這家企業的其他往來銀行是否名列「黑名單」?企業若和黑名單上的銀行往來,將很難從外商銀行借到錢。「黑名單上的銀行都是最有可能出事的銀行,銀行萬一被擠兌或是發生其他財務困難,往來企業的資金周轉將大受影響,風險也因此提高,」一位不願具名的外商銀行主管分析。
這份黑名單上的銀行有二十多家(目前台灣的本國銀行總數為四十六家)。顯示,外商銀行對大部份的本國銀行都不具信心。立委賴士葆也認為,「現在不問哪些金融機構有問題;該問哪些沒有問題?」
雪上加霜的是,中興銀行五百億的可轉換定期存單將到期。股市下跌,用股票質押借款的大股東必須追補擔保品……。多位銀行的授信主管表示,下半年,市場上資金的可能缺口,讓人想也不敢想。
一位控管授信風險的外商銀行資深副總經理,和前中華開發工業銀行副總經理張忠本都認為,假如沒有謹慎處理,下半年台灣很可能爆發企業和銀行的信用危機。
三張一百還有找
金融業曾經是十年前的明星產業,三商銀當時的股價都超過一千元(見圖),但是現在已經淪落到市場上,戲稱「三張一百還有找」,股價只剩下極盛時期的二%。上市的金融股不到四塊的更有五家(七月十二日收盤資料)。
中華信用評等中心總經理陳松興認為,台灣金融機構的實際平均逾放應該比官方公布的五%上下,還要高,推測是在七到一○%之間。一家新銀行總行營業部的經理則認為,官方公佈的逾放金額,乘以三倍,也就是一五%,差不多才接近真正的數字。
國民黨執政時,政府政策指導銀行必須對企業紓困,又允諾地雷企業的問題放款可以不列入逾放。只要是深知金融機構經營內情的的主管,都十分擔憂不知道這樣粉飾太平的表面,何時會崩潰?
《日圓神話》的啟示
「永遠收不回來的貸款,銀行還必須假裝不是逾期放款。
否則,已經停滯、搖搖欲墜的房地產市場,風險就會更大。房地產的價值是上層金融結構的支柱,因為大部分的貸款都是抵押借貸,最常見的抵押品就是不動產。但是自欺欺人並不能使資金重回股市,怕股市潰堤的人也無法因此而重拾信心,繼續留在股市。
日本兩大財富市場,股市和房地產,都陷入資產價格崩盤的黑洞中。」
上面的場景是否覺得很熟悉?甚至有人會覺得心虛。這是美國投資銀行家墨菲(Taggart Murphy)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日圓神話》書中,描述九○年代日本的金融市場情況。前財政部長邱正雄還為此書中文版寫序,認為非常值得參考。
日本自一九九○年泡沫經濟破滅,至今跌入谷底超過十年,沒有起死回生的跡象。之所以會有這麼長的痛苦期,「因為過去十年,日本官僚花了不少時間,捏造日本金融體系健康的可笑謊言,」一九九八年英國《經濟學人》嚴厲批評。
一直到一九九七年,日本才有第一家倒閉的銀行︱︱北海道拓殖銀行。之後,山一證券的醜聞爆發,引發一連串金融機構倒閉危機。日本拖了七年才處理的金融危機,美國《紐約時報》估計,要花七十七兆日圓,相當於日本一整年的國家預算,才能拯救病入膏肓的日本金融體系。
目前為止,日本的金融秩序重整問題,因為拖太久,十分棘手。日本的銀行在海外貸款平均要比歐美同業多付出一.一六個百分點以上的利率,作為風險貼補。
日本的例子活生生擺在眼前,台灣為什麼要步日本的後塵?
金融秩序=沒有秩序?
六月份,立法委員第一次行使金融檢查權,雖然引人爭議,但是公佈的資料卻讓人寒心。立法委員許添財指出,看到的資料中,有一家銀行分行的逾放超過八成,超過五成的分行更是比比皆是。甚至是土地還沒有設定抵押給銀行,就貸放出去……,種種離譜個案,「談什麼金融秩序,根本是沒有秩序,」許添財不禁搖頭。
主管機關都知道這些情況,為什麼不去處理?為什麼要用全民的資源去支撐一個「銀行不倒的神話」?銀行「不能倒」的背後,隱藏了嚴重的「道德風險」。
「道德風險」源於保險業,早期,投保火險的不動產所有人,有個有趣現象,當建築物的市價低於理賠金額,投保物很容易失火。後來這個名詞泛指,某人決定要冒風險,但事情出錯時由別人承擔成本。
美國經濟學家克魯曼在《失靈的年代》一書中點破,「向銀行借來的錢自然容易產生道德風險,人們漫不經心地到處存錢,銀行漫不經心地到處借錢。出事,政府負責。」
結果,銀行的董事會、經理人無須對經營成果負責;存款人只追求高利息,不考慮風險;政府資源將無法應付不斷發生的金融危機。
政大金融系主任李桐豪,把陳水扁總統競選的總經金融白皮書攤在桌上,「新政府都知道問題在哪裡,」只是現在沒有讓銀行倒的安全網。銀行一倒,企業就會隨之玉石俱焚,只有建立了安全網,才有可能理直氣壯地處理。
去年,國民黨政府為了解決東港信用合作社(只是三百多家基層金融機構的其中之一)的倒閉問題,強制要求台灣銀行概括承受,中央存款保險公司,付出將近十三億的準備金。中央存保的保險賠款特別準備金立刻只剩一半,降至十三億。現在,中央存保處理倒閉金融機構的理賠準備只是杯水車薪。
長久以來,金權和政權緊緊糾纏,織成台灣「黑金」的嚴密結構。今年是五十年來首次換黨執政,許多人期待,新政府可以拋棄舊的包袱,切斷政權和金權掛勾,大刀闊斧整頓金融秩序失控的問題。
但是,六月慶豐銀行發生財務危機,新政府的財政部陪同慶豐集團和銀行團達成協議,同樣是一個「拖」字訣,把問題丟給銀行。財政部、銀行團和慶豐集團達成的「共識」:一、金融機構對慶豐集團各控股公司及關係企業三二三億元借款,全數展延一年,慶豐集團完成瘦身之前,暫時停止償還本金。二、往來機構停止要求增提擔保品。 三、上述借款不論有無擔保品,年息自今年七月起,一律降到六%,同時未來五個月暫緩繳息。四、彰銀及三家老票券公司籌組聯貸銀行團協助安排中長期資金。
一向正派經營的慶豐集團面對這次的危機,平時極低調的集團總裁黃世惠,為了避免流言四起而影響員工士氣,親自對員工和媒體就事件始末做說明,並說明集團瘦身計劃,將集團內營運不善的公司和營運正常經營分開,希望可以早日渡過難關。
但是,財政部介入銀行團和慶豐集團的談判讓批評者失望。在野的新黨立委賴士葆認為,新政府的財經部會從頭到腳都是舊人,都是用以前的方法做事。執政黨立法委員簡錫A則為新政府辯護,他認為新政府必須面對金融機構的問題,但是,目前有很大的無力感,因為新政府財經人才經驗不足,又必須和整個舊官僚體系對抗,沒有選擇,只能執行舊政府的政策。「而且目前兩岸和福利問題是焦點,也沒有力氣去處理其他的問題,」簡錫堦表示。
的確,財政部長許嘉棟自從五月二十日上任,平均每個星期到立法院備詢整整兩天。七月份總質詢開始,更幾乎是天天到立法院報到。外加股市下跌,晚上還要召開緊急會議擬定「十大方案」。不時,還要答詢,「到底是誰在市場上賣股票?」更又要應付四面八方,無孔不入的媒體麥克風包圍。
面對千頭萬緒,和大眾對新政府「各吹一把號」的批評,忙碌的許嘉棟眼睛布滿血絲,只能低頭保守地表示,「對金融秩序的問題,都在研擬當中,還沒形成共識前,實在不方便說什麼。」
克魯曼在《失靈的年代》中,批評日本經濟政策的特色是,「耽於現狀和聽天由命所形成的奇怪組合,而且,顯然不願意認真思考,何以事情糟到這步田地?」
言猶在耳,面對可以預期的金融危機,台灣若也一路「拖」到底,將可能步上日本「經濟引擎緩緩失去動力」的後塵。
這樣的代價,台灣付得起嗎?新政府和舊國會都應及早正視這嚴峻的考驗。
銀行怎麼倒?
「銀行不倒」該不該是神話?除了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但是,要讓銀行的經營走向正常市場經濟法則,「倒閉」必須是銀行經營生命週期的一關。
如何倒?是藝術,更需要勇氣。
倒閉的前提
必須先建立金融機構倒閉的安全網,才不會波及無辜,引起經濟危機。搭建安全網最重要的資源就是財源,錢從哪裡來?怎麼用?
●方法一,以五年為期,將金融業二%的營業稅,做為建立國家金融安全體系的種子資金。估計將有一千四百億元的規模,以此基金迅速補充中央存款保險公司的賠款特別準備金,作為處理倒閉金融機構時所需的資金。
●方法二,以外匯存底孳息所得,做為處理問題金融機構基金,將淨值為負或是經營不良的金融機構一次解決,由政府彌補黑洞,強迫經營不良的金融機構全部一次退出市場。
●方法三,成立資產處理公司,開放由民間集資成立特許公司,由市場多家競爭成立,政府可以出最少的錢,達到最大的效果。
倒閉的方法
金融安全網舖設完整以後,處理問題金融機構才不至於投鼠忌器。最重要的原則就是讓資訊透明化,藉由市場力量整頓金融秩序。
●方法一,讓金融機構的體質攤在陽光下被檢驗,定期揭露逾放比和信用評等資料。存款戶和投資人自然而然會捨棄不好的金融機構,讓最差的金融機構自然被淘汰。
●方法二,為了避免可能產生的社會影響,主管機關也可以考慮,不必一次全部揭露所有的資料,定期公布經營最差的金融機構,讓地雷銀行一家接一家爆發,讓影響範圍掌握在主管機關手中。
●方法三,限定金融機構的董事會訂定為期一年的經營改善計劃報告,揭露實際壞帳,以及改善和合併計劃,到期若無法解決,董監事必須付經營責任,同時清算銀行資產。
(以上建議由政大金融系主任李桐豪、台大財金系教授黃達業、大眾銀行總經理林進財、中華信用評等中心總經理陳松興等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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