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King Makers

五月對兩岸來說，除了在軍事、外交上的緊張之外，雙方經濟上的角力也愈扭愈緊。
台灣筆記型電腦的一線大廠，紛紛將生產基地移往中國大陸之外，宏仁集團也將與江澤民之子，在中國大陸連續成立兩個八吋晶圓廠。焦慮的人不禁要問：從ＰＣ產業成功進入ＩＣ產業的台灣，下一波的產業是什麼？
根據台灣廠商的說法，選擇中國大陸主要因為大陸生產成本是台灣的一成，生產效率卻是台灣的一一○％。除此之外，新竹科學園區廠商與新竹地方政府糾纏不休的爭議，也說明台灣投資環境的不確定。焦慮的人不禁要問：台灣下一波的產業政策是什麼？
這場台灣與中國大陸的經濟角力中，到底台灣產業如何升級？需要哪些新科技？怎樣找到世界一流的腦力？在台灣現有「全球製造基地」的定位上，如何找到源源不斷的新訂單？如何確保台灣在中國大陸加入ＷＴＯ之後，還能在全球高科技產業中佔有一席之地？
新上任的政府對這些嚴肅、巨大的問題也許有了答案，但是台灣的企業家卻早在政權轉移之前，就已經開始鋪排各自的下一步棋。

到科技最前線布局

這些深藏在企業家袖口裡的一步步棋局、一手手牌陣，鋪排的地方是全球高科技產業的最前線-美國矽谷。操棋的人，是一批批深藏在幕後的創業投資業者，他們有的曾經是矽谷的工程師、主管甚至創業者，帶著台灣的錢和自己的管理經驗，在全球高科技的最前線為台灣尋找下一波的新技術、新訂單。
雖然背景不盡相同、使命也不見得一致，但是這些在矽谷愈來愈活躍的創投業者，除了專心用錢賺錢之外，還像是有個幕後的指揮，集體操作著類似的策略：
一、 用錢買經驗，趕緊把台灣跟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和經營模式連結在一起。他們的角色是「deal makers」。
二、 用錢買腦力，幫助矽谷最先進的「腦力」或「創意」成功稱王（創業成功），並且確保這些新王國的訂單回到台灣。他們的角色是「king makers」。
在準備台灣下一波新產業上，這些矽谷的deal makers大膽直接用錢，幫台灣買進最新的科技。
無線通信就是其中一例。後ＰＣ時代，資訊應用科技中最受矚目的新領域是無線通信，但是台灣一直沒能在新一波的通信技術上扎根，相較之下中國大陸卻已在無線通信上培養了大量人才。
領先世界電信七強發展出二．五代（ＧＰＲＳ）無線伺服器，矽谷新創的無線通信公司速傳 （Symmetry）總裁高啟明就坦承：「中國大陸從事無線網路通信服務的公司已經有五、六家，連台灣的工程師都要送到大陸去受訓。」

直衝入海的衝勁

為了搶進無線通信市場，幾乎每家台灣企業投資的創投業者（宏創投、聯訊創投、旭陽創投…）旗下都有一家無線通信公司。
急駛過舊金山南灣、好像直衝入海的聖馬太橋（San Mateo Bridge），聯華神通集團投資的聯訊創投總部開滿紫紅九重葛的辦公室，星期六也看來有直衝入海的衝勁。從新投資的藍芽科技（一種無線通訊技術）公司易訊 （Easent）走出來，記者問聯訊總裁鄭志凱怎麼確定易訊未來會有競爭力？一邊開車門，他一邊淡然地回頭說：「電腦無線通訊是下一波一定需要的科技，不是嗎？」
背後金主是台積電、日月光、華碩、宏等一流製造商的旭揚創投，去年在矽谷投資的欣揚科技（Signia），將在今年六月台北的電腦展中，展出全世界第一套用藍芽科技開發成功的筆記型電腦樣品，台灣已有三家筆記型電腦公司將生產這種產品。
「要學會新科技，就要策略性地投資去跟著學，在後邊一點一點投資已經不夠了，現在矽谷一開口就要三百萬美元。只要這個技術看來還不錯就可以做做看，假如它（新公司的新科技）成功了，跟著它來的東西就會愈來愈多，」去年一年就把旗下七家新公司成功推上美國股市的旭揚科技總經理張國威，說明創投業者替台灣金主掌握新科技的策略。
「以前台灣個人電腦產業跟矽谷的關係是自然產生的，有很多留學生回到台灣去創業，未來的新產業不是在台灣原生的，我們就必須扮演仲介、育成的角色，」張國威說明矽谷deal makers對台灣下一波新產業所扮演的關鍵性角色。
技術之外，deal makers也讓台灣跟世界最新的經營模式接軌。資訊家電（ＩＡ）產品時代開始，科技產業的經營形態也起了革命。安迪葛洛夫在《十倍速時代》中描述個人電腦產業裡做ＩＣ的人專注做ＩＣ、做軟體的人專注做軟體、做系統的人專注做系統的「水平分工」產業經營模式已經改變。拼裝電腦的時代已經過去，新興的ＩＡ市場中，能夠針對消費者特殊需求提供全套服務的「垂直分工」產業經營模式又再流行。聖荷西水星報專欄作家丹基爾摩稱之為「重新垂直分工」（re-verticalization）的產業經營趨勢。

重新垂直分工

聯訊投資的電子相框公司織網（Weave Innovations），總裁希格在史丹福商學院修MBA時就是安迪葛洛夫的學生，之後又在英特爾投資部工作四年，他指出今天的消費者「根本不在乎自己買的機器裡是什麼ＩＣ，什麼標準、什麼平台，他們只希望簡單操作、保證有效，」希格說明重新垂直分工市場形成的原因。
台灣企業布在矽谷的deal makers也在新一波的投資中，大量選擇這些能重新被垂直整合進集團運作的ＩＡ廠商，進行投資。
旭揚創投旗下有能提供藍芽科技全套解決方案的欣揚；宏創投旗下有能讓公關、活動公司完全放心的網上活動銷售服務（event retailing）公司SeeUThere；聯訊創投旗下有能確保各企業電腦系統順利運作的資料中心（data center）服務公司eManage.com、多功能電子相框的織網，以及專攻公共建築裡無線通信市場的易訊，都是能滿足市場中特殊需求整體服務的經營模式。

買進關鍵腦力

「大公司因為需要規模，都會去做水平市場的產品，我們有興趣的公共設施無線通信，會有特殊需求，就會需要小公司來做特殊服務，」第二次創業的易訊總裁葉佳龍，說明台灣能在二十一世紀「重新垂直分工」經營模式市場裡扮演的角色。具備這類垂直整合能力的資訊家電廠商，在台灣還相當罕見。
矽谷king makers對台灣企業的另個重要策略性意義，是用錢買進知識經濟最核心的資產-腦力，培養這些無論是什麼血緣的金頭腦成功為王（創業成功）之後，確保新王國的訂單回到台灣來。
一位代理台積電資金的創投業者就記得剛爭取到台積電資金時，董事長張忠謀「只給我一句話：你做創投賺錢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你要幫台積電掌握未來的客戶，」他回憶，所以這家創投旗下投資的矽谷公司若是須製造積體電路，自然會被帶到台灣去看台積電的工廠。
聯訊創投也對聯華神通集團扮演類似的角色。在新投資的電子相框公司織網中，聯訊就成為最大股東，主要原因是未來電子相框的生產與亞洲銷售，都分別要由神通與聯強掌握。
宏創投總裁莊人川雖然宣稱不會強迫旗下公司非到宏生產，但是也指出若宏集團任何事業單位覺得某種科技重要，可以自行加強與矽谷新創公司的關係。
速傳在無線通信上的搶先產品，就讓明電腦非常有興趣代工，因此明就自己另外增加投資金額一百萬美元，確保未來訂單的來源。

大陸留學生大量留美

事實上，對矽谷的新公司來說，台灣創投業者所代表的除了錢，還有壯實的生產製造後盾。
「現在矽谷想找案子投的錢比案子多，」旭揚創投總經理張國威指出，事實上許多新公司願意接受台灣人的錢，看上的還是這些錢之外的其它附加價值-台灣強而有力的生產製造能力。
但是，中國大陸在電子科技產業上急起直追的能力，卻愈來愈讓這些幕後的king makers擔憂。除了台灣廠商到中國大陸設廠培養的年輕工程師，台灣與中國大陸電子產業的角力更在矽谷這個全球電子科技的前線愈演愈烈。
主要原因之一，是台灣理工人才留學的人數愈來愈少，以往充滿台灣工程師的矽谷公司裡，現在仍然滿是黃面孔黑頭髮的中國人，卻都是中國大陸的留學生。
「台灣學生現在都留在台北開公司了，聖荷西州立大學工程學系裡，兩千個華人中，中國大陸人數是台灣人的六倍，」宏創投總裁莊人川指出。連美國最著名的商學院哈佛企管學院，一半的外國學生中，大陸學生就佔了一半，台灣學生只佔四分之一。
台灣工程師在矽谷最有影響力的社團「美西玉山科技協會」的一次餐會中，許多資深會員也對這個現象非常焦慮。
在矽谷創業多年的泰鼎微系統（Trident Microsystems）總裁林建昌就舉自己回台灣母校交通大學演講為例，交大校長就要求他鼓勵學生出國留學，「現在台灣賺錢容易，而且本土研究所也很普及，所以大學生都不願意出國留學。」

台灣人才愈來愈封閉

結果，除了很少台灣學生在高科技第一線學習新技術，台灣也將缺乏能將新科技帶回新竹科學園區的工程師。此外，台灣新一代的科技人也會缺乏國際化的能力。
代表交通大學資金（Spring Fund）在矽谷從事個人創投（angel：意指公司創立之初，提供小額創投資金的個人）的程有威就指出，台灣的大學或研究所裡的外國學生本來不多，再加上學生不願出國，這種「愈來愈封閉的趨勢」下，未來台灣新一代的科技人才將會缺乏跟不同文化相處的國際化能力。
反觀中國大陸不斷湧入矽谷的留學生，也在各種當地社團中積極建立關係網絡，尋找創業機會。
剛創立兩年的「中華資訊網路協會」一千名會員中，就有一半是中國大陸留在矽谷找工作的留學生。「他們很注重人際關係，每個月我們活動中最熱衷的就是大陸學生，」中華網協秘書長廖如圭，是宏在美國開創品牌的元老，跟著矽谷十數年歲月中，看到台灣人與大陸人數在矽谷的消長，「我的感覺很深，」他語重心長地說。
「我感覺他們慢慢在形成一股很大的力量，這個趨勢一定擋不住了，」廖如圭用略帶閩南腔的國語慢慢說出他的焦慮。
因為大陸工程高手紛紛到了矽谷，也積極建立關係尋找創投業者投資創業，台灣在矽谷資助的king makers也不放棄吸收全球最棒腦力的機會。

資金的附加價值

旭揚創投所投資的全球第一部互動電視的軟體公司影立馳技術（Enreach Technology），就是六四之後移民到矽谷的電腦軟體奇才吳波創辦的。娃娃臉、笑咪咪的福建人吳波，卻因為在北京清大念書而操著標準京片子之外，他還擅長用標準企管學院裡策略操作的標準語言：「現在全球沒有人能跟我們競爭，我們也希望愈多人參加我們的系統愈好，關鍵就在是不是能win-win（雙贏）。」
影立馳在今年底會在台灣跟頻道業者合作，推出可以隨機選取數百個頻道的互動電視服務。進入台灣市場時需要有台灣關係的人，當公司開始進入下一步發展，要打美國電視市場時，「美國資金對我就有更高的附加價值，台灣人的錢就比較少，」吳波仍然笑咪咪地說明公司發展的階段性重點。
台灣在矽谷的king makers對台灣競爭力下一步的發展，的確有關鍵性的策略意義。但是中國大陸不斷成長的製造業優勢、配上在矽谷培養的高科技「腦力」，是不是會威脅到台灣未來在高科技產業上的競爭力，是許多台灣企業焦慮的問題。
最早在矽谷創業的華人之一，跟矽谷創業奇才吉姆克拉克（Jim Clark，網景創辦人）是好友的顏維群卻保持清醒地指出，大陸在矽谷的「技術人才」不值得台灣憂慮。「光是帶技術回去（大陸）沒有用，技術是不生根的，必須是有技術管理能力的人才能生根，」顏維群認為現在這些有能力在矽谷創業的大陸人，因為大陸體制的不穩定，根本短期內不會想回大陸去建立產業基礎。

威脅來自印度

另位矽谷華人創業元老，全球最大電子產品代工生產廠旭電（Solectron）創辦人陳文雄也認為，矽谷大陸人才對台灣的威脅最少也要十年後。「真正發生威脅要他們這些人才回到大陸去，目前網路公司創業的有人回去（大陸），但是他們碰到的障礙很大，」目前也在扮演個人創投者的陳文雄指出。他認為短期內，對台灣產業威脅較大的矽谷「腦力」是印度人。
在矽谷快速增加的移民，除大陸人之外，就是印度工程師，因為英語能力比台灣人好，加上人口多、競爭激烈，美國許多新產品的軟體程式都被外包到印度去執行，對培養印度成為二十一世紀全球軟體中心，很有幫助。「去年美國就有三億美元投資到印度去寫軟體，微軟的蓋茲六月份也要到印度去，將來微軟的軟體中心將設在印度，」陳文雄指出。
面對來自大陸及亞洲其它競爭的壓力，到底台灣還有什麼利基？矽谷king makers還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從在矽谷擔任工程師、爬升為主管、也自己創過業，最後擔任宏創投總裁的莊人川，用過來人的平靜指出：台灣未來最有利基的角色是扮演全球的「系統整合者」（system integrator），因為台灣的製造業已經了解品質是什麼，也在過去數十年培養出對電腦系統的經驗，更對各種組合全球來的零件、軟體運作很有信心，因此，很有機會在未來全球經濟中扮演製造業裡的系統整合者、或投資上的系統整合者（創投業者）。

台灣利基在系統整合

過去台灣以全球生產製造者為競爭特色，對成本的敏感度高，取代性也較高。未來若是成為全球的「系統整合者」，因為知識的附加價值高，取代性就比較低。
不論躲在幕後、站在幕前，矽谷king makers莊人川用親身血肉打過的戰役，不僅詮釋了產業台灣曾經走過的歲月，更提示了台灣未來可以有的新方向。

玉山科技協會
灣與灣的創業橋梁

三十年前，在美國矽谷創業，對絕大多數的留美學人而言，是難以想像的夢想。
一九七○年代，僅有屈指可數的華人創業成功，如Qume的李信麟、Solectron的陳文雄、錄高特（Recortec）的李心培。
「那時，好的住宅區，都不願意賣給中國人，現在，華人的社經地位不一樣了，」錄高特總裁李心培回憶，他創業時美國的刻版印象，認為華人只能經營餐館和洗衣店。甚至他所創立的、大量錄製錄音帶、錄影帶的機器的公司，也得順勢借助以tape laundry的概念，獲得資金協助。
如今，在舊金山以南的灣區，即一般通稱的矽谷，華人創業成功不只上百家公司，大大小小沿著高速公路一○一和二八○兩旁分布。
華人在矽谷創業，已經成為一種新的趨勢和流行。知識世紀的到來，使得靠腦力取勝的台灣留學生，有了施展身手的舞台。但要創業成功，除了技術外，還需要豐富的人脈關係、資金、和管理經驗。
而玉山科技協會，扮演了舉足輕重的幕後角色，提供了華人工程師一個建立關係、傳承經驗的場所，也搭起了舊金山南灣和台灣兩岸之間，資訊、技術、資金和人脈交流的橋梁。
一九九○年，在當時國科會舊金山科學組莊以德組長的倡導下，由一群矽谷的華人創業家發起成立，由李信麟擔任第一屆理事長，取名「玉山」，以協助華人「創業、投資、經營、管理」為宗旨。當年的ＣＥＯ ，如今則以創投的身分，傳遞經驗，提供資金。至今，矽谷會員以公司負責人、高階主管及創投人士為主，已有五百位，參加的公司也有一百七十多家。除美西外，全美也都成立了玉山分會，成為美國最有經濟影響力的華人集團。
玉山協會，除了擔任創業者與投資者的橋梁外，也積極參與美國社區活動，逐漸打入美國主流社會。同時也著力培植華人第二代，舉辦回台灣參觀的科技之旅，為灣與灣間，搭起了一座科技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