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企業型政府

　半世紀才一次的政黨輪替，讓台灣政壇充滿不確定。
　多位閣員在立法院的震撼教育下，狀況頻出。各種政治動作、問政修辭，似假還真，一時讓人分不清：誰保守？誰進步？誰為人民？誰圖私利？
教育部長曾志朗一句「為杜絕立委拿回扣，全體老師一起來監督立委」，惹來立法院砲聲隆隆。
反核鬥士出身的環保署長林俊義改口說:「從前反核是為了反專權，現在已經不是專權政府，所以不反核。」引來眾人一陣錯愕。
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林能白，更被要求，如果半年內不能掃除黑金，應該下台。
的確是台灣新時代的來臨。內政的紛擾不休之際，外交國防的問題也紛至沓來。
無視於中共的文攻武嚇，無視於兩岸政經情勢的詭譎，五月二十日陳水扁總統的就職演說，雖強調不會更改國號、不會宣布獨立，但是結語仍高喊：「台灣人民萬歲！」
新政府宣佈將是銳意改革的清流政府。二年後，廢止鄉鎮市長、鄉鎮市民代選舉，一舉截斷地方黑金勢力。
「我覺得現在是很有改革機會，」台灣高鐵公司董事長殷琪也肯定。
但是新政府的當務之急是什麼？

塑造顧客導向的思惟

　人民最期待的改革，「應該是行政效率的提升，」新任交通部長葉菊蘭說。
提高效率的前提，是效法民間企業採取「以顧客為導向」的彈性制度。對政府而言，顧客就是人民。
陳水扁政府主政下，最可預期的，首先是政府心態的調整。傳統威權政府體系下的「治者」與「被治者」的上下關係，也徹底被顛覆，隨著政黨輪替後帶來的政治、經濟、社會的徹底民主，不得不轉型為「政府是生產者」和「人民是消費者」之間的平等關係。
「政府是最大的服務業，人民是最大的顧客，」六十六歲的聯廣公司董事長賴東明，以資深廣告人身分指出，「政府不能再像威權時代那樣高高在上了，」賴東明強調。
但「顧客導向」的心態，要如何塑造？
「政府不僅要依法行政，還要主動解決問題，」前台大管理學院院長、新任政務委員兼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林能白說。
要以人民為顧客，提升對人民的服務，目前最大的障礙，是法令嚴格限制，造成制度性的「防弊」心態。前經建會主委江丙坤多年來鼓吹「政府再造」，認為刑法「公務員圖利他人罪」是公務體系的緊箍咒，他在蕭內閣推動「政府再造」、「亞太營運中心」政策時，一直希望拿掉刑法的「圖利他人罪」，但始終過不了立法院那關。
而台北市長任內，陳水扁曾批評公務員患了「末梢神經痲痹症」，如今要發動全國幾十萬公務員的為民服務熱誠，如果「防弊條款」的「圖利他人罪」不拿掉，其困難度更高。

反淘汰

　現有公務體系以年資、而不以對人民的服務功績作為敘薪基礎，這種「反淘汰」的人事制度，也是公務員怠惰的結構性因素。
「什麼人最大？不怕考績打乙等的公務員最大。因為監察院只會彈劾做錯事的公務員，不會彈劾不做事和做不好事的公務員，」婦女運動出身的台北市公務人員訓練中心主任顧燕翎感慨，一年半前，她進入公務體系後，不斷聽到公務員這樣消極的說法。
「對不做事和做不好事的公務員，法令保障太周全，這是反淘汰的做法，」原來在交大任教的顧燕翎指出。
在一切都以選票、民意決定政壇領導人去留的年代，打造積極回應民意的新政府，是唯一出路。但是，新政府如何提升公務員的服務熱情？
新任交通部長葉菊蘭就信心滿滿。「領導就是要給願景，然後知人善用，給屬下舞台，」葉菊蘭說：「許多公務員也希望有尊嚴，有成就感。」
葉菊蘭透露，一宣布她接掌交通部後，就有許多交通部的基層人員寫傳真給她，表明期待她來帶動交通部的改革。
而同為新閣員的內政部長張博雅、法務部長陳定南，過去分別在嘉義市、宜蘭縣對部屬有效領導，賞罰分明，也都充分帶動地方的行政士氣，可見首長有很大的改革空間。

學會省錢

　其次，提升行政效率，就是要學會省錢。
省錢第一步，是改革以往中央政府過度集權，造成地方無能自立，浪費公帑的體制。
落實地方自治，因此成為新政府提高行政效率的釜底抽薪之計。「過去地方政府就像被監護的小孩子，什麼都要向中央要錢。這是典型大鍋飯的體制，非常沒有效率，」新任主計長林全說，財政自治才是提高效率的根本。
國民黨主政時，中央政府的統籌分配款多達三千億，中央既然有這麼大的資源分配權，很容易對權力上癮，讓地方永遠長不大，只會依賴中央，所以很多鄉鎮長非常浪費，開豪華轎車，錢花完了，再向中央要就有了。
「新政府不應掉入這個陷阱，要把財政權下放給地方，」林全說，對每一個地方，中央只保證其基本財政獲得滿足，其他不夠地方自己想辦法，反而能激發地方政府的企業家精神，以創業家的手法，吸引投資，行政效率自然提高。

改變僵化的預算制度

　其次，必須要改變現行不合理的預算制度。例如，過去預算制度是最僵化的。「預算執行效率，資本門（指公務必要的機器設備、辦公官舍等基礎建設）如果低於八○％，首長要被懲處，」台北市政府公務人員訓練中心主任顧燕翎說。
現有法令規定，預算至少要在一年半以前就編好，而且經過估價，毫無更改的彈性，一旦採購的市價變便宜了，或市面上有更好的替代產品，因為預算執行率會降低，也不能變更預算。
「這是鼓勵浪費，我們從社會運動界來的，都非常節省，」顧燕翎認為這些制度性的浪費，非常嚴重。
要匡正這些法令僵化的陋規，就需要學習民間企業的追求效率，每一塊錢都要花在刀口上。
　效率的客觀衡量標準，是一套通行的績效指標的建立。
譬如，好的公務體系的首長，如何定義？過去經常是人云亦云。「有沒有一套評估首長績效的指標？誰來判斷他們的政策合不合理？政策形成過程有沒有經過全民理性的充分辯論？」一向大力鼓吹小政府、自由化政策的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針對陳水扁「全民政府」，提出一連串建議的「初步考核指標」。

資訊透明化

　客觀的績效指標，還有幫助制定好政策的功能。「錯誤的政策比貪污還可怕，」目前政府財政赤字嚴重，支出卻不能減，加上福利支票，只能放，不能收，財政壓力龐大。
因此，台灣公共預算的兩大弊病是，資源不足、即興化的決策模式。
影響所及，政治力介入，各方爭奪預算的過程中，衝突加深、不確定性提高，造成資源配置的困難。
「過去，國民黨可以為了紅頂商人幾句話，就推翻文官體系研究、擬定已久的決策，這也是它下台的原因，」主計長林全說，這表示大企業的聲音太大了，「政府應該聽每個人的聲音，包括中小企業、專業的聲音。」
專攻政府預算的台大政治系教授蘇彩足的研究指出，要解決預算過程的衝突，可以有兩項原則：第一，資訊透明化，提升預算資訊的品質。第二，充分授權，建立起決策人員善用預算的資訊的誘因。
一旦資訊充分揭露後，很多爭議性的議題，自然能形成公共論壇。
要減少政府浪費，也要加強數字管理。台灣過去公務系統缺乏數字管理，不僅浪費，而且沒有整體觀，許多建設不是地方上的真正需要。
最明顯的案例：台灣省很多偏遠地區的道路開發，一味以發展為取向，造成生態災難，而且沒有經過效益評估，例如，新上任的交通部長葉菊蘭就指出，交通政策應該更理性、周延照顧台灣全民的福祉。
例如，「生態和永續發展，所以一條公路，帶來多少環境的衝擊？有多少人使用？對地區、社區經濟的影響如何？當地公路的人均里數如何？和經濟發展的程度相比，相不相稱？」跟隨葉菊蘭十年的助理楊長鎮指出，這些問題，都需要有數字，一一準確列出經濟發展、環境生態的指標，才能權衡得失。
尊重市場機制的企業型政府，可以使政策免於扭曲資源分配。

開放市場，杜絕貪污

　政府另一個被詬病的，是貪污。
　許多新上任的首長都有共識，公務員之所以貪污，是因為「資訊不夠公開透明，法令不夠明確，讓他們有模糊的空間，」新任交通部長葉菊蘭說，她的當務之急是要讓法令透明。
過去，政府釋放出來的資源，包括租稅減免、工業土地取得、金融融資管道，都被少數企業壟斷。
「這些利益都不是一般人可以得到的。表面看，他們都不是靠特權，都有一套既定的制度，但是再分析，這裡面都有很多門檻，這些門檻造成市場不開放，」主計長林全說，這都牽涉到某些聲音沒有被聽到，才有錯誤的決策。「管制，只是讓經濟活動更僵化而已，」林全強調。
開放市場、避免政府釋出的公部門資源被壟斷、獨佔，就比較能杜絕貪污，大家有公開比較的溝通機會，監督機制自然產生，公務員上下其手的機會就少了。
要打造清廉、有效率的政府，除了從減少浪費、減少貪污大力改革之外，更積極之道，還在於部會首長以清楚的政策願景為綱領，充分授權，加強預算編審、執行的彈性，不僅給公務員好辦事，也能刺激民間參與的誘因。

大解放時代

　五月一日勞動節。陳水扁總統率勞委會主委陳菊，參加「全國產業勞工總會成立大會」，致詞時特別說，「威權時代是，法令沒有規定可以做的，都不可以做的管制心態；全民政府是，法令沒有說不可以做的，通通可以做。」現場一片掌聲雷動。顯示一個新的大解放的年代來臨。
陳水扁總統的宣示，也符合了「充分揭露資訊、放寬管制的企業型政府」的特質。
當然政府再造，也不只是改善工作流程、調整組織結構、提高行政效率和創新管理而已，因為政治畢竟遠比企業複雜，「但是我們還是可以用簡單來破複雜，」新任交通部長葉菊蘭非常有信心。
新人新政，民進黨正在寫歷史。只是，陳水扁總統如何在維護國家安全的前提下，改造台灣這套龐大、缺乏競爭力的政府機器？很多人都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