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部長林信義：從企業再造到經濟再造

問：選舉的時候，什麼狀況下接受國政顧問？
答：四月十一日晚上，陳總統打電話到我家來，他的問法是：「如果我有機會當選，徵詢你對國家發展的意見，請你當我的國政顧問，你願不願意？」
問：所以變成說你挺他？
答：我很有分寸，我說，「你等一下，我要問我的老闆，因為我是專業經理人。」我打電話給嚴凱泰，這件事就不用打擾吳董事長。
我和凱泰說：「每一個國民發表對國家的看法，這是義務。不管哪一個總統候選人有這樣的要求，我都會接受。」
問：你和陳水扁總統開始接觸是什麼時候？
答：雖然我們都是台南人，一直到他當台北市長，才認識他。認識的機緣是，當時市府辦了一個企業之旅，台北市政府的局處長到來中華汽車參觀學習。他們看我們工廠後說：「你們怎麼那麼有活力，員工怎麼那麼有創意，每個人動作都那麼快。」
陳市長第二天就打電話說，「我可不可以請你來給市府的四百個主管演講，如何政府再造？」
那時候，他在市府大力改造。例如區公所的櫃台由一米二降到六十公分，更親近民眾。實施單一窗口，便利民眾。中華蘇慶陽總經理到台北市戶政所辦戶口，太太先下車，他繞了幾圈還找不到停車位，太太已經站在門口說，「我辦好了。」速度與效率改善很多。陳水扁有心改造，我也很願意提供我的經驗，讓市政更好。
演講完的第二天，陳市長打電話來說，他晚上聽了我的錄音帶，可不可以請你吃個飯，談改造的事？

是非題與選擇題

見面後我說，「市長，你很辛苦，公文一大堆，每個都要你下決策，這樣做事不行，你的決策品質絕對不會好，他們也沒有責任，他們永遠不會成長。但是你沒有他們清楚，所以你有可能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我提一個是非題與選擇題的觀念。是非題就是部屬常常拿一個問題來問YES OR NO，只給你兩個選擇。
例如小孩子有家庭連絡簿，表現好時，小孩趕快給爸爸媽媽看，請爸媽簽字。表現不好的時候，小孩什麼時候讓你簽字？兩個時間，一個是你要睡覺的時候去敲門，一個是上學前，他說他「來不及了」，你趕快簽。
我也碰過這種案子，我急著出門的時候，幹部就催我決定。我說：「我沒有時間考慮」。他說「再不決定，那來不及了。」我說：「就讓它來不及，如果這樣會失去機會，就讓它失去。」
部屬應該提給主管的是甲案、乙案、丙案的選擇題，陳述各自的優、缺點。而且這樣還不夠，這樣只是分析師，部屬還要站在主管角度來看問題。假如我是他，我會如何下判斷，並提出建議。
你只要寫如擬。而且他負責。陳總統當時聽得津津有味。
問：國政顧問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國政顧問團只建議閣揆，閣揆一決定，我們一個閣員都沒有談。
問：你和這些國政顧問熟嗎？
答：我是第一次見到奇美董事長許文龍。他很神祕，平常沒機會見到他。他一看到我，就
說：「少年耶，你要跳出來。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但是我對你很清楚。」他還對其他國政顧問說：「施振榮董事長是老闆，殷琪小姐也是老闆，當老闆很容易。就這一個人(林信義)是專業經理人，跟老闆毫無關係。在這種情況要把事情做得很好，不簡單。」
我覺得許文龍很可愛，真的是很熱情，非常直。
問：聽說唐飛感動了你，為什麼？
答：他說：「他六十八歲啦，都跳出來，你也要跳出來。」而且我見他的時候，是他開刀之前。人在發現自己生病，而且要動大刀，在這樣人生不確定的情況下，還是那樣有使命感，很讓我感動。我一想，我才五十四歲，我能講什麼？

把裕隆當娘家

問：你要帶人去嗎？
答：沒有，基本上祕書跟司機，我帶一個機要，匯豐汽車總經理宋清國，我帶他二十八年。
問：所以很有默契了？
答：匯豐汽車有四千人，主要幹部大概四、五百人，他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個人家裡的狀況都清清楚楚。
他是苦學出身，五歲就沒有媽媽，家裡也很窮，民國六十一年，我們一起報到。他到中華也已經二十九年，工作之後，他又去念中興大學，然後到政大去念企家班，更厲害的是他考進政大企家班碩士，現在修碩士。我說：「你會損失很多，待遇可能剩下四分之一。」他說：「沒關係。」
問：宋清國還很年輕，四年後，萬一他回不了中華？
答：我跟嚴凱泰先生說，我的祕書和宋清國停薪留職，司機要辭職。
問：吳舜文董事長的反應呢？
答：她很引以為傲。她一方面很矛盾，一方面很高興。我和陳總統說，有機會請他謝謝吳董事長。養了二十七年的女兒，你總該去說一聲謝謝，嫁女兒總是不捨，人家是很無奈的把女兒嫁給你。不過現在兩岸很敏感，等過一陣子再來。
凱泰也是很矛盾，那一天他忽然說，「你真的要走啦？前一、兩天還沒有感覺，現在感覺你真的要走了。」
我會常來看吳董事長，她的年紀也可以當我的母親，這裡是娘家嘛。但是我會掌握分際，和經濟部業務無關。因為我是第一個企業界到政府中央部會服務，有指標作用。如果我做得不好，那以後企業界不太敢去了。
人家講我不敢去政府的原因是，搞不好做一年多就沒有，明年組閣就不做了。或者我一看，對我的人格污辱太大，我就不做了。因為我隨時可以不做嘛。

在現實中追求理想

問：上任後，你的挑戰是什麼？
答：問題也很多，勞工的問題。民進黨在勞工這一方面有包袱，因為過去在勞資上他比較站在勞方。但是選完了，你有不同的角色。過去人家挑水給你喝，你可以挑剔水不好喝，現在你要挑水給人家。這個時候似乎應該要慢慢恢復理性。
所以政黨輪替有好處，輪替一下以後，大家客觀一點。當他一跳進去，發現和現實之間有差距，人要在現實當中追求理想，不能一味求理想，但是這不代表妥協，只是你用更好的方法去達成你的理想。
問：台灣經濟真的要往上提升，真的有太多問題。
答：不容易做。現在面臨的重大問題，包括核四、美濃水庫、濱海工業區七輕，以及蕭院長在選舉期間答應的八輕。八輕離台塑的六輕太近，可能石化業也不要來，有人建議將八輕移到屏東。
問：一定要這麼多的重化工業？
答：是要重新考慮產業發展的優先順序。高耗能、高耗水、高污染，附加價值低的產業，需要重新考慮。因為這些產業耗掉三分之一的能源，但是只創造百分之七的ＧＮＰ。台灣這塊這麼小的土地，要重新思考運用資源的方式。
問：核四呢？要不要建？
答：核四已經付了四三三億，如果不建，扣除土地十四億不損失，還要賠二五三億。還要想替代能源的問題，改成燒燃油、燃煤、燃氣，增加三千四百萬噸的二氧化碳，還要虧掉六百多億。
除了站在台電的角度看這個問題，還有不同立場的反對人士、環保人士、地方抗爭、補償金問題，反對的學者，都要聽他們的意見。
核二從兩百多億追加到六百多億，核三從三百七十五億追加到九百多億。核四現在一千七百億，我們要追加到三千億。我的觀念是，要算總體成本。你兩百多億追加到六百多億，三百七十五億追加到九百億，那三千億所發出來的電，每度就不是你現在估計的兩塊多，就變成四塊多。四塊多就不比瓦斯發電便宜，這個核能只能用二十五年到三十年，之後還有核廢料的問題。
而且做過核能電廠的那一塊地，是永遠不能再用了。像在美國五百公頃，沙漠地方，用完了，這一塊地就掩蓋掉了。台灣哪有這麼多地？
現在即使損失六百五十幾億，能在未來採取一個能源分散的政策，總體成本不一定貴，可以節省更多。這是另外一個角度。

上課•凝聽•筆記

問：你每天這樣花多少時間研究？有人幫你嗎？
答：沒有，我還有很多資料沒有看，我都在上課，都在聽，做記錄。所以基本上這些問題我要繼續研究。
問：你對陳水扁政府掃黑這件事絕對有信心？
答：我覺得他會掃黑，他不掃黑的話他就完了嘛，否則變成光說不練，一定要掃。你看他用人，最有利益衝突的是經濟、交通、財政部，交通部長是葉菊蘭，背景很單純。還有法務部長是陳定南，都是想做事的人。
政商關係方面，台灣現在沒有像美國規定，超過十五塊美金的禮物就要申報。台灣最好能夠規範，但是沒有規範以前，我自己在部裡面弄一個行政準則。以我作準，有事盡量到辦公室來，部屬進來一起聽；我自己盡量不要有應酬，如果躲不開，絕對不跟你喝第二次。
而且我會充分授權。我昨天見到經濟部次長，他問我，以後人事呢？我說：「人事你們決定，我不講，你要用的人你決定，如果我來指定，他怎麼會聽你的？你指定，你負責。」過去是「你去做我負責」，現在是「政策我負責，做不好你負責，但所有成就都是你的，我絕不搶你的功勞，做的過程中你有困難，我一定伸手幫忙。有重要事我願意挺。」
其實，從這麼多人這麼猶豫不太願意接，可以看出這個政府很不一樣。因為大家知道這是去做事的，不是去搶位置、搶官位的，表示這個團隊是完全不同的團隊。

政府扮演支援者

問：國營企業的問題呢？
答：把國營跟企業四個字拆開，重點不在國營，在企業。所以民營化不是目的，是手段而已，目的是讓它企業化，企業化才有競爭力。已經企業化的國營企業，就不一定民營化。例如中鋼為什麼一定要民營化，除非它要國際化。現在政府佔中鋼百分之四十，政府從它那裡收到很多的分紅，有什麼不好？
而且我跟院長講，台灣已經發展高科技，這些高科技就是ＩＣ、半導體、通訊，另外一個契機是生物科技。中研院已經來了這麼多人，工研院也有人，還有一個生技中心。台灣在中藥、養殖、植栽、水果都有競爭力。
以後可能要把其他傳統工業的士氣拉起來，不是只有.com公司。
大企業很重要沒有錯，中小企業也很重要，中小企業一○四萬家，提供七二六萬個工作，占全台灣的八○％。只是出口只有百分之二十，但是提供國內大部分的民生需求經濟。
問：未來經濟部扮演的角色？
答：政府要做支援者和服務者，不要做管制者。政府過去扮演的角色是管制和輔導，我們哪有辦法輔導企業？很多企業都走在前面了。我們跟在後面追，然後說我們輔導你，怎麼輔導？政府基本上是提供公共財的角色，訂定公平、合理、沒有特權的遊戲規則，然後讓你在裡面自由發揮。
(楊瑪利、游常山、吳琬瑜採訪，蔡蕙如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