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台灣需要幾個科學園區

「園區內搞高科技,園區外賣米粉湯,」 這種園區發展與地方發展不協調的現象,讓地方頻呼不平, 新竹科學園區屢屢「為國爭光」,然而它對地方、國家稅收貢獻多少? 南部人民正陶醉在「南科大夢」之中,如何避免重蹈竹科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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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在台南市區一家名叫「兵工廠」酒吧的客人愈來愈多,幾名外國人圍著吧台而坐,粗壯肥碩的身影看來特別顯眼。「他們不是一般常見、教美語的外國人喲,」老闆娘帶著興奮而神秘的口吻說,「他們是台積電的外籍工程師。」
座落在台南縣新市鄉一望無際原野上的台南科學園區,距離台南市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從省一道開車前往台南市,大約要四十分鐘的車程。然而,即便路途遙遠,悶壞的工程師想要消遣、娛樂一下,似乎沒有其他選擇。「他們的酒錢和計程車錢,都可以跟台積電報帳、核銷呢,」老闆娘說。
許多人預測,台南科學園區帶來大量商機,鄰近三個鄉鎮善化、安定和新市將是獲益最多的幸運兒。話雖不錯,但實際情形卻曲折許多。外籍工程師的消費行為就透露了這一點,「當地賺的大部分是工人包便當的錢,以及計程車費,」一位在地人指出。想要以科學園區帶動地方繁榮,不是一蹴可幾的。
穿過新市鄉狹窄的街道、三層樓房和傳統的店舖,迎面撲來的是開闊黃土地、碩大廠房、筆直道路,以及花園洋房。怎麼看,兩者之間都要花上一段時間彼此協調。
雖然如此,台南縣人對南科仍可說是熱情之至。副縣長林文定就強調,台南縣民與南科是「命運共同體」;為了配合廠商在當地徵才,今年一月縣府文化局還出錢出力,盛大舉辦「科技二○○○年敦親睦鄰徵才博覽會」,設計了牛車巡禮、控窯、千人晨跑等活動,目的在引導縣民如何「認識、認同南科」。會場上司儀不斷灌輸群眾,台南縣有了南科之後,「子弟回鄉不怕找不到工作。」文化局長葉佳雄邊回憶邊說,「以前這裡人才都是外流的,以後不會了,年輕人會回流。」語氣既樂觀,又肯定。
那次博覽會吸引了五萬民眾前來應徵,最後錄取一千人。對幸運雀屏中選的林小姐而言,進入南科在鄉里、朋友眼中,有如圓了淘金夢。

南科淘金夢

「聽說竹科的女工都開車上班,」這是林小姐在未進入南科之前,對園區的主要印象。當台南人與南科進行「第一類接觸」時,腦海中浮現的竟是竹科的「高科技新貴」神話,或許並不足為奇。雖然南科的現場技術員薪水只在一萬六千元左右,林小姐仍感受她自己的社會地位提升許多,認識她的人讚美她是「科技人才」,朋友總是開玩笑提到股票,「外面人大多都不知道,其實滿辛苦的。」
新竹科學園區發展二十年成功的經驗,激勵了島上每一個求發展的縣市。新總統還未就職,已經承諾在高雄路竹、台中增設第三、第四個科學園區,「綠色矽島」的口號震天價響。
在南部,科學園區不僅是「成功」的代名詞,也被視為是扭轉長期以來「重北輕南」、資源分配不公的利器。然而在北部,尤其是新竹,科學園區造成的不滿與積弊正逐一浮上檯面,各種揭發內幕的言論透過圈內人在網路上流傳。
成立科學園區就代表地方發展必然成功?要付出多少努力讓地方與園區水乳交融,避免「園區內搞高科技,園區外賣米粉湯」的景況發生?科學園區是各種租稅優惠制度下的產物,這些制度公平嗎?增設科學園區會不會供給大於需求,造成各個園區之間爭奪資源,互相殘殺?這些問題都有待公眾討論。
事實上,我們可以找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園區形象,一種光明,一種陰暗。前者長期盤據在媒體的報導與一般人民印象中,後者要到近幾年才漸漸為人所討論。
「全世界若有哪一個地方長得最像美國矽谷,那就是新竹科學園區,」師大地理系教授徐進鈺,總結五年來對竹科競爭優勢的研究,如此分析。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長黃文雄也說,全球四百多個科學園區中,平均四年內有九○%的公司會倒閉,但竹科廠商的倒閉機率只有一○%。
竹科的成功從年營業額驚人的成長可獲得印證(見表一)。它對於台灣經濟的貢獻也絕不止於本身的成績。竹科設立之後,成功地吸引了無數留美科技人才回台,在短時間內,發揮群聚(cluster)效應,替台灣創造出全球第三大資訊工業。當過去十多年台灣傳統產業為了降低成本而紛紛出走時,園區帶領台灣在全球分工的布局中搶攻一個更高的位置。
為此,高科技新貴不僅獲得巨額財富,也集媒體與社會的三千寵愛於一身。無數年輕學子渴望進入園區工作,無數上班族側耳傾聽張忠謀與曹興誠的經營哲學,企圖從中學個一招半式。整個社會其實賦予這些高科技新貴超乎他們專業之上的社會地位,這是園區的光明形象。
但是若從數字來看竹科對地方、對國家的貢獻,形象便開始模糊起來。
透過「促進產業升級條例」與「科學工業園區管理條例」,園區廠商享受各種免稅、減稅優惠。從設廠開始,到原料及設備進口、產品外銷、股東投資等等,一路都有減、免稅的優待。若從「平均有效稅率」來看,根據財政部賦稅署統計,七九至八三年度,園區事業為一.五七%(亦即每一百萬所得,繳稅一萬五千七百元)。相較之下,同期間製造業前一百大企業平均為一五.二九%,約為十倍,一般中小企業則是二○%,約為十三倍左右(見表二)。
若以租稅減免的總金額計算,八五年度園區事業總共減免一二二億元,佔所有營利事業所得稅的八.二%(見表三),這尚不包括「股東投資抵減」的部份(亦即股東所持股票價值在綜合所得稅的抵減),這部分難以計算,「但影響更大,」賦稅署署長王得山說。
若以進、出口金額的比較,園區事業在這幾年都是打平的態勢,如果比較同時期紡織業(典型「傳統產業」!)的進出口紀錄,可知創造外匯的功能甚小(見表四)。
清大社會研究所教授吳泉源將科學園區視為一種負面的「金融現象」:科技新貴的財富來自飆漲的高科技股票,但股票的飆漲又部分歸功於政府的各式補貼,以及社會對園區的崇拜,其實都來自納稅人的血汗錢。
這種兩面並陳的形象,替科學園區的魅力添加許多灰暗的色彩,也構成了竹科與南科未來發展的共同限制。

科學園區的限制

立法委員蘇煥智即挑明了說,雖然南科設在台南,但「地方無稅可收。」至於環境污染的疑慮,「在地方上也無法形成關懷,」他認為南科對於台南的貢獻僅在於解決就業問題;但即使如此,「對區域的幫助仍然很大。」
成大化工系教授、育成中心主任陳志勇不滿政府的科學園區政策,認為是犧牲傳統產業,補貼高科技,典型的重北輕南(南部是傳統產業大本營)。他認為政府應該多關心傳統產業,「傳統產業創造外匯的功能,對台灣貢獻是最大的,傳統產業完蛋,台灣也就完蛋。」但是他仍期待南科能發揮火車頭作用,帶動台南的傳統產業轉型。
這一切都需要企業大量投入研發資源。然而,台灣的科學園區政策,使得企業很容易依賴政府補貼,不必創新也能生存。這種政策「仍帶有傳統加工出口區的影子,」蘇煥智憂心地說。
最明顯的是新修正過後的「促進產業升級條例」,仍保留了「產業別」的獎勵,亦即政府訂下一個「新興重要策略性產業」作為獎勵對象。但哪些產業能被包含在內?留有許多曖昧、可資運作的空間。譬如個人電腦、半導體等成熟產業算不算?賦稅署長王得山即明確希望「不要納入」。
「促產條例」與「園區管理條例」對廠商的優惠規定也不同,園區廠商可以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條例適用。王得山回憶,去年底賦稅署曾經要求竹科內某些廠商補繳稅,因為這些廠商不符合「促產條例」對研發、人才培育的獎勵規定,但這些廠商援引更寬鬆的「園區管理條例」,結果賦稅署無功而返。
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孫克難指出,世界各國對產業升級的補助大多只有「功能別」的,亦即針對某些功能性項目補助,如人才培育、科技研發等,不論是否高科技產業或是傳統產業都一體適用。

與地方互動不良

另外,政府以興建硬體的思維方式來培養軟體、知識密集工業,很可能蓋了一大堆房子卻沒有廠商要去。智原科技副總經理臧維新指出,IC設計公司很注重群聚(cluster)衍生的服務效應,「客戶碰到問題,最好一通電話就到,」政府規劃科學園區由上而下的政策思維,跟產業自然生長的邏輯格格不入。臧維新認為,南科的配套措施若做不好,「大概只有製造大廠會下去而已。」
在新竹,科學園區對於軟體研發公司的吸引力也在降低當中。科學園區主要提供空間和土地的優惠,但軟體公司著重的是腦力與創意,幾乎不需負擔土地、廠房成本,至於「促產條例」中對研發的獎勵則是園區內外一體適用。這些公司反而非常重視生活品質。
然而,竹科擴張過於迅速,缺乏與周邊環境的整體規劃,使得交通及生活品質都在惡化當中。唯特科技協理彭弘毅即認為,公司是否設在園區內,「愈來愈不重要」。他同時觀察到,新竹市已開始有「矽谷化」的現象,很多新大樓內群聚著網路、軟體和設計公司。
竹科與新竹縣、市互動不良,早已遭人詬病,也成為竹科未來發展的障礙之一,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長黃文雄有深刻體會:「過去二十年,園區內、外沒有一起提升,南科就要記取這個教訓。」
從留學法國的新竹市副市長楊子葆的角度來看,園區是典型資本、人力密集的產業型態,在本世紀注定被腦力密集的產業所挑戰。而高級研發人才對地點的忠誠度很低,如同以全球為家的遊牧民族,但這些人對環境品質的要求非常高。「如果新竹市提供這麼惡劣的環境,」他擔心當產業碰上斷層時,城市也會跟著衰落。
這個問題對於竹科來說,是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對於南科來說,由於具有「後進園區」的優勢,在成立之初,台南人對之已有許多夢想和期待。

台南人心中的理想南科

台南以農立縣,在台灣即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之際,台灣農業的困境,也具體而微地展現了台南縣的整體困境。立委蘇煥智的基層支持者中,即有許多四十歲以上的高學歷失業者。他感受強烈地說:「這是結構性的沒出路,台灣經濟在納入整個世界體系當中,出現了嚴重的問題。」南科有如一線生機,台南人希望它能緩和結構性失業,許諾台南縣一個嶄新的未來。
在副縣長林文定的構想中,南科是一個契機,讓台南縣農業朝向休閒觀光發展。他相信,以台南豐富的自然資源,能夠留住高科技新貴在台南縣消費。
經常活力充沛的文化局長葉佳雄,也有同樣想法。他期待地方的產業文化,能夠與南科結合而得到復興,如白河的蓮花節、安定的蘆筍節、麻豆的文旦、新化的甘藷等等。
除此之外,葉佳雄也期許南科成為一個沒有圍牆的園區,裡面不僅有公共空間、公共藝術的場所,也興建具規模的博物館,來整理、保存史前遺址,讓南科充滿南台灣本土的風貌,成為縣民週休二日的去處。
然而,許多人也如同台南藝術學院教授蘇一志一樣明白,短期內地方傳統產業很難因此受惠,南科進駐甚至加速傳統產業找不到人才。
至於南科釋出的工作機會,根據南科籌備處的資料,年底將會有六千個,未來五年內樂觀估計增加三萬多個工作機會。雖然成長頗為迅速,但仍以現場操作員的職位佔大多數。
蘇一志將希望放在未來:日後台南的優秀人才都會回來,傳統產業也能轉型成南科的衛星區。副縣長林文定還有更積極的計劃。他寄望廠商能認養國小、國中,為老師與學生們上基礎科技課程,使台南縣的科技教育能夠比別的縣市更早起步。他也打算籌募一億元的科技基金,專案栽培有天份的資優學生。在台南人的未來願景中,南科始終扮演關鍵的角色。

各科學園區互搶資源

然而,新任總統陳水扁宣布,高雄縣路竹將設立南部第二科學園區,馬上在台南人心中蒙上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雖然南科籌備處主任戴謙解釋,由於國內景氣復甦,廠商對於建廠用地需求大增,路竹出線是相當合理的事。但許多台南人仍是忿忿不平。
理由之一,是路竹用水將取自台南縣的南化水庫,屆時要將南化水庫加高二十米,有安全疑慮,地方人士大表反彈。
更深層原因,仍涉及區域發展的資源分配問題。曾經積極推動南科設在台南的蘇一志就批評:「兩個科學園區時間上離得太近,會彼此互搶資源」。目前南科只有九家廠商量產,「生一個孩子還在喝奶,又要生一個搶奶喝,」他如此比喻。
在這些爭議背後,其實存在著一些被人忽視的問題:為什麼地方在尋求發展時,總會想到蓋科學園區?沒有其他可行的特色發展了嗎?還有,科學園區究竟值不值得一蓋再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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