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技中心執行長張子文— 生技界的張忠謀？

二○○○年，總統大選後的星期一。張子文穿過綠意綿密的長興街，徐步走向生技中心。
　第一天上班，張子文婉拒了經濟部原先安排的盛大交接儀式，也不對外舉行記者會，行事極為低調。「等改革有了成果再說，」擔任財團法人生技中心新任執行長的張子文說。
　然而自從去年十二月底，張子文在美國主導的研發新藥完成第三期臨床試驗以來，他就成為全世界媒體追逐關注的焦點。
　全世界上千萬的過敏人口，無論是過敏性鼻炎、花粉熱，還是影響學生輟學最大因素的氣喘病，都將因張子文研發出的新藥上市，得有根治的機會。
　國際大藥廠紛紛樂觀預估，張子文研發出的過敏新藥，一年市場約一五○○億台幣。而九八年台積電一年的營收約五○○億台幣。
　五十二歲的張子文從哪裡來？他的夢想、個性、策略是什麼？他要如何帶領一年研發預算五億元的生技中心，為台灣建立生物科技競爭優勢？

全額獎金進入哈佛

　冷氣團來襲的二月天，張子文在清大員工餐廳，和台北來的訪客用餐。他轉向落地窗，視線穿過湖面小橋，停留在綠意深處的清大化學系館。
　一九六八年，當所有同學紛紛出國唸書或當兵，成績名列前茅的張子文，卻選擇留在清大化學系唸研究所。
　當時與他同一個研究室的，是當時在台灣擔任客座教授的李遠哲。緊臨實驗室隔壁，則是留美學者劉兆玄，他和張子文曾共同合作發表論文。
　良師益友的薰陶加上自身努力，二十四歲的張子文，在學術界初綻光芒。
　攻讀清大化學研究所期間，張子文寫出的第一篇論文，就發表在學術地位極高的Nature雜誌。國際上知名的學者，如哈佛大學動物系館長還來信台灣，希望能蒐集到張子文的相關研究。
　一份緊急發派到軍中的電報，將張子文推向更高的學術殿堂。正在服役的張子文，站在國際電信局的老式電話旁邊，第一次打第三者付費電話。話筒另一端，哈佛大學願意提供四年的全額獎學金，張子文順利進入全美排名第一的哈佛醫學院，攻讀博士學位。
　拿下哈佛大學博士、完成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後研究，張子文就投身生物科技產業。
　歷經四年時間，任職研發副總裁的張子文將Cantocor從新創企業推到美國排名第三大的生技公司。「張子文的敏感度很強，有很多的創意，腦筋反應很快」，張子文在Cantocor的同事蔡葭芬博士指出。
　張子文研發上的優異表現，讓德州貝勒大學聞名而來，給予張子文教授聘書。從業界直接轉任教授，在學界少之又少，因為大半的學者都需要從講師、副教授、教授，一步一步晉升。
　到了美國南方的德州，氣候轉變讓張子文犯起過敏的毛病。由於吃藥的緣故，張子文真正入睡的時間，平均一個星期只有一個小時。
　他腦子裡想著如何解決過敏的問題。一九八七年，當他昏昏沈沈進入夢鄉之際，想到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法。馬上從床上跳起來，按著點子進行過敏藥研發計劃。
　去年十二月，他所研發出的抗過敏新藥完成了第三期臨床試驗，預料今年六月之前將進入美國衛生食品藥檢局的審核，不久後張子文的Tanox公司以及夥伴Norvatis與 Genentech大藥廠在量產新藥上市。
　張子文沈穩低調的行事作風，使得他在美國的成就表現，很少為台灣一般大眾所知。台灣醫藥學界對張子文的了解，多是因為他將技術，引進國內。
　一九八一年，張子文第一次回國。中正機場海關看到他帶著七、八個箱子通關，覺得極不尋常，上前盤問：「為什麼有那麼多箱子？」
　打開箱子，每一個都裝著瓶瓶罐罐的化學試劑。 張子文從美國帶回，為了隔天周汝吉、王佐創辦「分子生物研究所」研討會的教材。那一次返國，台灣的榮總、工研院、陽明大學、台大等多位教授學者，學習到「單株抗體技術」，趕上世界生技水準。
　一九九六年，清大校長沈君山，親自飛到德州，遊說張子文回台灣，擔任清華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
　回鄉之路，張子文充滿了夢想。他要將清華大學生命科學院，造就成世界級的學院。
　他建立《文念慈》圖書館。為了籌措圖書館的經費，張子文還將自己創建的Tanox公司股票捐給清大，在一九九八年市值約兩千萬台幣，創下清大在台復校以來，最大一筆的個人捐款。
　張子文也試圖拉高未來人才的素質。一位已畢業的清大生命科學院碩士指出，張子文會用個人關係拜託哈佛、史丹佛、加州大學等頂尖研究室，提供學生暑期實習的機會，拉高視野。
　對於授業，張子文要求嚴謹，仍然十分受歡迎。坐在教室最前排，清大原子科學系主任許志英說：「我還沒有吃飯，但是不能錯過張子文的課。」
　即使張子文任教的免疫學，每堂都有隨堂小考，六十多位選修學生，仍然在教師評鑑表中給張子文三．四的高分，是全院最高。
　打造第一學院的夢想，尚未完全實現，張子文卻遇上學術鬥爭，滿腔熱情被潑了一身冷水。
　去年七月，張子文即將卸任院長的最後幾天。清大生科院的十八位教師以教評會不公為由，改組一個利己升等的新教評會，甚至以張子文無法顧及同仁權益為由，進行院長罷免案，並在清大的學術網路發布消息。
　這樁罷免案不僅在清大喧騰一時，國內媒體也加以報導，連國外的清大學生，都打電話回台灣關切詢問。
　雖然清大校長劉炯朗駁回罷免案，張子文的聲譽卻已成為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他是一個正直、溫和個性的人，這件事他受傷很重，」現任清大生命科學院院長吳文桂說。
　當時有人勸張子文離開清華，也有人建議他離開台灣。外表儒雅、個性溫和，張子文卻有很強的意志。「我不能退縮，不能被打倒，」張子文的好友透露他的內心世界。
　張子文選擇的做法是，閉門在家埋頭寫計劃申請書，成為行政院獎勵學術提升的《卓越計劃》計劃主持人之一，帶領清華大學生科院教授追求學術卓越。「他是一個正直、為公的人，」清大副校長陳信雄肯定。

台灣的連結

　追求卓越的個性和理想，加上在生物科技產業上、中、下游的完整歷練，張子文接下生技中心執行長的任務。「像他這樣的經歷，在國際上簡直是鳳毛麟角，」生技中心董事長尹啟銘說。
　國內外的專家學者，一提到生技中心就是搖頭嘆氣。一位政府官員說：「要談生技中心？不要吧，簡直是乏善可陳。」
　事實上，生技中心最被詬病的，就是經過十五年研發方向仍未抓到產業發展重點，沒有衍生出新創公司。
　原因其實很清楚。台灣生技中心是成本導向，計劃目標都是降低生產價格，大部分研發也走向me too（你有我也有的產品），試圖以成本建立台灣生技產業的競爭優勢。
　問題是，只有在技術簡單、容易進入和以成本為競爭的情況下，降低生產成本才具有主宰競爭優勢的意義。但是，生技產業的價值不在成本，而在「創新」。由於生技中心很多計劃像是「模仿」，發展出來的技術對產業界沒有移轉的價值，根本無法回收成本。
　這樣的問題看似只要調整方向，就可以解決。難以處理的是，十五年來，生技中心的組織病症積習已深，充斥了官僚作風、黑函文化，研發人員士氣低落。「高階主管無限期配給宿舍，但是第一線的研發人員績效獎金一年只有三千元，誰願意努力？」一位離職的生技中心博士指出。
　五年來，國內外企管專家為生技中心開出多張改革藥帖，最後都告失效。「問題太大了，改革簡直比重新建一個組織還難，」一位生技產業專家說。

建立高價值計劃

　在重重困難下，張子文要如何改變生技中心？
　第一步，張子文將生技中心定位在創新的團隊。兩年到三年之內，建立對產業有移轉價值的創新計劃，預估其中二○％是從前端研發，八○％是中端切入的計劃。
　他要將研發團隊的技術磨尖。預計三年內，所有研發人員的能力要重新訓練一次，以提升技術能力，建立生技中心專有的技術平台。
　經濟部一年撥給生技中心五到六億的預算，相當於美國一百多人的中型生技公司研發經費。「研發產業，現在切入還不遲，台灣還有機會，」張子文相信事在人為。
　生技中心要當台灣生技產業發展的火車頭。當技術研發進行三、五年，接近下游商業化階段，生技中心的人才，可以跟著技術轉移出去，輔導民間企業發展。
　「如此一來，可以解決台灣的企業沒有能力承接技術的問題，真正幫助生技產業發展，」擔任行政院科技顧問、企管學者司徒達賢認同。
　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執行祕書王松茂也指出，政府對生物中心的期待，並不只是科學計劃執行機構，而是扶植產業建設為目標。
　在科技顧問小組的進展報告上，政務委員楊世緘已經指出，五年內行政院開發基金將投入兩百億台幣，並帶動民間投資，預計一五○○億元。
　生技中心的另一個角色，就是要擔負起評估投資的任務。透過一套完整的評估系統，引進有價值的國外技術，或投資國際潛力的生技公司，將生技產業移回台灣。
　張子文已經開始在建立一個核心團隊，能夠發掘、評估國際技術與公司。
　生技中心董事長尹啟銘對張子文滿懷期待：「現在就等成功故事，台灣的企業家會把頭削得尖尖的，拚命擠進生技產業。」
　在尹啟銘的支持下，張子文將被授權扮演掌舵的角色，他能否帶領生技中心，成功度過一個又一個的艱難挑戰？
　有著毅力、耐心和長遠眼光，張子文踏著堅定的步伐，一步步向前走。「要成功不容易，但絕對有機會，」他自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