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商務熱　魔幻？寫實？

電子商務熱，正把台灣企業推向一個魔幻寫實的境界。
　先是新興網路企業的興起。過去半年間，如春雨後無所不在的蘑菇般，台北的產業界，驀然興起一股經營電子商務的熱潮。
　這類企業新寵，規模大小不一，時間長短不等，就連實際家數，問遍創業投資經理人、業者，乃至於產業諮詢專家，都難估計確切。從敦化南路、復興北路金融商圈，新建辦公大樓林立的信義計劃區、內湖重劃區，一直到窄小的公寓住家，處處可以見到他們的身影。
　緊接在新興網路公司後面的，是相關資訊溫度的升高。
　一方面，傳統媒體紛紛架設網站，在網路上提供新聞。而與網路相關的資訊商品，驀然成為熱門暢銷搶手貨。像去年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出版網路調查報告，鎖定企業用戶，每本售價高達三萬元，結果獲利兩百多萬。而市面上各種介紹網路的書，更是供不應求，輕輕鬆鬆就成為暢銷書。
　更大的衝擊是，傳統企業迫不及待地跟進網海，以及新興網路公司驚人的聲勢。
　「好像每個大老闆都著急地問，為什麼自己的公司還沒有網站，」經營網路即時金融資訊，大時科技總經理陳逢時觀察。從電腦公司轉到網路企業不過四個多月，陳逢時屢屢成為傳統企業諮詢的對象，「至少見過五、六位排名前一百大的企業主，」陳逢時笑著說。
　就連整個產業界策略定位也在移動。像過去兩個月間，裕隆汽車涉足電子商務平台。傳統電腦大廠宏、神通相繼投資網路公司，發展電子商務。而凌群電腦在企業內部設立育成中心，「只要員工有點子，公司就出資協助他創業，」凌群電腦副總經理黃種智指出。
　七年前就開始提倡電子商務，美商中經合集團知識總監王立文的行事曆中，排了一場又一場獅子會、扶輪社、甚至前一百大企業邀請，演講，說明什麼是電子商務。「每次我講了，他們都聽的目瞪口呆，而且深信不疑，」把自己看成電子商務點火播種者的王立文說。

恢復獸性 盡情捕食

　儘管大企業辛苦轉型，搶走鋒頭的卻是一批成立不到半年的網路新貴，而且他們舉手投足之間，咄咄逼人的氣燄和聲勢，顛覆傳統的經營手法，時時吸引投資人愛慕的眼神和蜂擁而至的資金。
　訊通國際科技總裁鄭鳳生，就是一個典型。五十歲不到，他曾經是大學電腦教授，但是動念經營手機上網技術後，馬上獲得超過「千萬美元」的資金，「理念不合的投資法人，我還得婉拒，」傍晚，在信義計劃區，氣派、簇新，還在裝潢中的大樓辦公室裡，鄭鳳生眉飛色舞地說。
　訊通國際科技成立不到四個月，已經有五、六十名員工，分出一家新公司，並且併下一家軟體公司。「十分之三的時間」在招募員工，鄭鳳生說，面對來自IBM、惠普科技、優利系統等全球電腦公司的應聘者，他的要求是：「你們要越狂野越好，先恢復獸性，能在大草原獵食羊群。」他的理由是，大企業雖然可怕，其實只是「關在籠子裡的獅子，只習慣在很小的圈圈裡活動。」
　至於準備代理美國前兩萬大網站的台灣入口網站，設在內湖重劃區的美商捷亞國際資訊總經理張人文，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想點子」。「如果廣播電台有DJ，網站聊天室也可以設CJ（chatting jockey），設定每天話題，吸引網友，」張人文認真地說。
　成立半年多，只有七名員工，「產品」這個月才會推出，張人文興致勃勃。當被問到如何從沒有獲利來判定經營成敗時，他解釋：「如果兩年後，我的公司沒有上市，或沒有被別人買去，那就是失敗吧！」
　這種只談搶先設立、競爭、不問獲利的經營模式，也使得業界將網路公司看成是到處「燒錢」的行業。「誰燒的金多、拜對了，誰就發了，」一位網路專家打趣說。

創業守則 快、快、快

　普訊創業投資董事長柯文昌指出，這種截然不同於傳統模式的投資風潮，關鍵在於過去一宗創業投資案，從點子到可以操作，至少需要五年，就算積體電路設計，也需要三年半。電子商務因為能全球運作，如何搶佔先機，又變得更為重要。
　「時間與投資費用相比，時間永遠擺在優先地位，」宏電腦資訊總監龍偉業觀察。
　這種搶快的風氣，甚至蔓延到未上市網路股票的炒作。月前，有位創投基金經紀人才以每股十元價格，買下一些網路廣告公司股票，馬上有人開價二十八元購買。「怪怪，那家公司還沒獲利，距離上市也還好一段距離，」這位年輕經紀人搖頭說。
　「整個台北，就像一座正在冒泡的泥火山，你站在火山口旁，看著泡泡不停湧上來。問題是，你不知道下一個泡泡什麼時候來？威力會多大？你甚至不知道這個泥坑有多深？你什麼都不知道，」從電腦公司轉戰網路事業的陳逢時，一語道出許多業者的苦惱和興奮。
　熱浪中，也有人質疑，甚至憂慮，這是不是新一波「泡沫經濟」的起點。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主任詹文男就語帶諷刺地歸納出，當前網路公司要成功，必須包括：投資要大，內容不能太清楚；總裁最好三十五歲以下，公司名稱下面要加.com，而且營收要成長，而虧損持續不斷。

網路經濟是泡沫還是開始？

　即便看好網路經濟，創業投資領域也不乏憂慮的聲音。像普訊創業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就指出，「當前國內的電子商務，也許不是泡沫，但至少是過熱。」
　王立文觀察眼前這股熱潮，也語帶保留地說，「電子商務絕不是泡沫，其中的企業卻可能是泡沫。」
　不過，不少網路企業的論調正好相反。
　「現在的情況，根本談不上過熱，我們是才剛開始躍昇的陽光，微溫而已，」鄭鳳生反駁說。
　在他的眼中，電子商務讓年輕人對前途有信心，不必屈服於傳統權威，而且是國際化的行業，絕對是下一波台灣競爭力的主流。
　自認性格已經比較保守，但是陳逢時談起電子商務時，語氣還是激動起來：「我本來也認為這是泡沫，但是看到那麼多企業家殷切的臉和果敢的行動，我知道，這是真的。」
　矛盾的觀點，變調的策略，天人交戰的狂熱和焦慮，乃至於一夜致富的美景，在在點出電子商務不容小覷。
　但是，電子商務究竟是什麼？又為何能引發這一波近乎「革命」的產業效應？
　動能，主要來自正在全球網際網路上發燒的電子商務熱。
　凌群電腦副總經理黃種智觀察，網際網路根本上是一種通訊工具，透過這種工具的商業行為，可以跨過時空限制，並留下許多傳統交易中難以掌握的訊息。運用的好，從客戶訊息、需求動態到庫存狀況，都可以掌握的清清楚楚。幾乎每一個人，每個群體的動作狀況，都可以成為行銷、策略的對象。「這是過去工業化時代所做不到的，」他強調。
　從先進的歐美國家經驗來看，電子商務又可以分成四類，分別是企業對企業（B to B）、企業對消費者（B to C）、消費者對企業（C to B）、消費者對消費者（C to C）。（表一）

電子商務等於金礦？

　這種多樣性，也使得電子商務的經營，可以區隔成採礦、提供採礦工具等不同類型。（表二）換句話說，想要利用電子商務商機的企業，可以把電子商務當做一個金礦，挖掘這個金礦，可以提升競爭力，或藉此開拓新的商機來增加收入。另一種類型的電子商務，則是提供企業發展網路所需的相關科技、甚至金融、物流、軟體等資源工具，就好比在礦場外面賣圓鍬、尖嘴鋤等工具，同樣隱含誘人的商機。
　由於網路技術本身具有穿透性，連帶形成它在全球化和普及性的威力。根據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的調查，在美國，相對於廣播到達五千萬人口，需要花三十八年，電視需要十三年，有線電視需要十年，從一九九四年開始發展的網際網路，僅僅五年時間，就發展出五千萬人口的規模，並且形成如亞馬遜網路書店、雅虎網站等新而炙手可熱的網路企業。近年來，走網路銷售的戴爾電腦，異軍突起，與康柏、IBM等傳統大廠平分秋色。這種大衛擊敗哥利亞、小兵立大功的成功模式，更加深外界對電子商務的遐思。
　不過，電子商務雖然商機誘人，也隱含了重重陷阱。例如從產業結構上看，這一行的進入障礙低，三、五個人就可以組個公司，競爭相對慘烈，凌群電腦副總經理黃種智觀察。
　「如果美國經營電子商務的企業，十家之中只有一家能存活，亞洲地區的情況更糟，」捷亞國際資訊總經理張人文指出，「四十家中，可能會倒三十九家。」
　在學者專家的眼中，由於環境的差異，目前台灣流行的電子商務模式，泡沫幻影的可能性又更高。
　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副主任王建勝指出，在美國，電子商務能率先風行，除了企業原本在資料庫的建構比較齊備，容易轉換成電子商務外，美國地理幅員廣大，消費者郵購習性與通路多樣化，更是重要原因。
　「因此，同樣是買電腦，美國消費者會先選好規格再郵購，或線上採購，可以省下二○％的成本，」王建勝指出，「光是這一點，台灣就很難做到。」

風景區旁的小店

　更嚴峻的挑戰在於，電子商務要成功，同時需要健全的物流、金流、資訊流的搭配，上網顧客才會自然流進來。以台灣現況，光是一個線上購物的「金流」作業，如何付款或認證的問題，都處理得極不理想。市場情報中心主任詹文男指出，國內目前在認證方面，同時有郵政、保險、銀行等五、六個系統在進行，「等於上網購物人要準備五、六張身分證，徒增不便。」
　經營資訊產品通路的聯強國際總經理杜書伍也觀察到，美國電子商務雖然強，但也發生消費者訂單同時湧入，廠商無法如期送貨的瓶頸。因此他提醒，電子商務廠商如果沒有良好的物流系統做後盾，「很可能就變成風景區旁的小店，觀光的人很多，會做第二次消費的人，微乎其微。」
　問題是，即使電子商務經營的風險高，陷阱多，為什麼台灣的電子商務的熱度仍在持續增溫？
　答案在於政府從政策面做多、產業本身的競爭焦慮，加上人力不足所形成的翻騰攪拌推拉力道。
　最明顯也最直接的力量，是政府製造短線利多的政策訊息。從去年底起，政府陸續放出第二類股、新興工業的獎勵措施。
　「如果資訊工業產值突然衰退一半，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總統大選前，一位中階政府官員觀察到當前政府明顯的景氣壓力。因此，雖然發展電子商務，最合理的做法是透過報稅、繳費、查詢、標案等各類型公共事務上網作業，刺激民眾使用網際網路，形成健全的網路使用機制。但是政府只問政策能不能在三個月、半年內看到成績，轉而投向鼓勵業者上市一途。
　「網路公司上市可以很快做到，但在推動電子商務上，只是一連串短打，缺少結構性的思考，」這位官員分析。
　推拉電子商務產業的另一股力量，則是傳統資訊產業陷入技術停滯的發展瓶頸。
　隨著傳統個人電腦的利潤已經在五％以下，電腦掃描器更降到三％以下，傳統以代工或製造為主的電腦產業，處境相對格外艱辛。一位科學園區廠商就不掩感慨地說：「我們今天看電子商務，才能真正體會當年紡織業、機械產業看我們風光時的感覺。」
　這種產業的轉進與轉型，形成龐大的資金條件。柯文昌估計，目前在市面上流通，關於電子商務領域的游資，「至少一千三百億台幣以上。」
　「似乎只要是不錯的投資案，至少都有五十個創投基金，主動跑來問你要不要錢，」市場情報中心副主任王建勝說。

人才始終不足

　但是，過多的游資、強烈的需求，卻碰上人才不足的瓶頸。根據工業局的一份調查報告，目前產業界需要的軟體人才，每年大約四萬人，但新加入的不過兩萬五、六千人。供需失衡，又形成過多機會追逐過少人才的「搶人大戰」。
　以春節前傳統人力市場淡季為例，「暢旺的人力需求，千篇一律來自電子商務領域，」保聖那管理顧問公司總經理許書揚指出。他觀察，業者很清楚台灣並沒有足夠的資深人才，用人標準相對低，年輕人甚至只要肯加班就有希望被錄用，「決不會開出『五年經驗』這種條件，那會根本找不到的。」
　在電子商務業界，面對不斷冒出的新面孔，有時一打聽，才發現對方的專業根本不是資訊科技，可是照樣年薪兩、三百萬，而且還配股分紅，一位電子商務業者表示。
　要在這一波光怪陸離、渾沌不明的雲霧中競爭，誰會贏、誰會輸，很難講。像《電子時報》社長黃欽勇就認為，電子商務如同挖金礦，蜂擁而至的採礦者未必人人能致富，但是在旁邊賣採礦工具，甚至開小吃店的業者，可能穩賺不賠。「這也是想進這個行業的人，應該三思的問題，」本身也發展網站的黃欽勇說。
　更進一步觀察，隨著企業日漸涉入電子商務領域，電腦網站將逐漸成為各種企業的標準配備，甚至沒有所謂的網路公司。「就像二十年前，你不會到沒有電話的公司上班，十年前，你不會到沒有電腦的公司上班，未來幾年，大家求職時，也不會選擇沒有網站的公司，」捷亞國際資訊總經理張人文指出。
　因此，整個電子商務產業的競爭中，能夠脫穎而出的，可能還是既能堅持低成本，同時又能發展差異化的企業。這也意味著「不單靠勇敢的總裁，還是要回到附加價值上，」王建勝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