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又有力的運動家 — 陳水扁

「大家安心賺大錢，股市明年一定破萬點！」去年十二月，在豐原市溫暖的冬天正午，啞著嗓子的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對著數百位台中縣的中小企業負責人信心喊話。現場歡聲雷動。
　總統大選進入倒數七週，陳水扁打安定牌。台北市民生東路上民進黨全國競選總部，高掛著「和平新世紀，安定大賺錢」。
　陳水扁不得不打安定牌，因為「台獨是他的天關（罩門），」一位國民黨的中常委觀察。
　一九九八年歲末，由於族群動員因素，他競選台北市長連任失利。

當永遠的贏家

　「永遠努力以赴、永遠追求卓越的陳水扁，這次居然失敗了，」連他自己都難以接受，從小第一名的優等生，也要嘗失敗苦果。
　再出現，他總是兩句競選口號：「新中間路線」和「終結黑金政治」。
　這兩大路線把他定位為：多數人可以接受、認同的「改革派」。
　「我們訴求的司法改革白皮書，他照單全收，我們不支持他支持誰呢？」民間司法改革運動的龍頭、萬國法律事務所負責人之一范光群說。
　除了政策訴求，很多人質疑看不到陳水扁真實的個性和價值。
　「公開場合，可能怕說錯話，他常常跟著稿子念，」已經跟著阿扁跑了半年的非凡電視台記者歐慶璋觀察。
　怕說錯話，可能源自於他一定要贏的意志。而以強者自居，肯定績效能力，永遠要贏，一直是他最想追求的人生目標。
　「他自己說的，『是什麼，做什麼；做什麼，像什麼』，」他的競選搭檔桃園縣長呂秀蓮肯定他的特質。
　赤貧出身，讓他有個道地土味的名字，不過他喜歡這種「俗擱有力」（俗氣但有活力）的台灣風味。「俗又有力，我認為這就是台灣人心情的寫照，」他說。
　而或許「俗擱有力」，正是陳水扁性格中最傳神的一個切面。
　家境不好，好勝心強，逼使他大三就考上律師，曾經是賺大錢的海商法律師。因此主流企業界，一直是陳水扁的客戶，也是他不敢忽視的聲音。
　或許因為從台南縣官田鄉西庄村一個三級貧戶家庭出身，陳水扁力爭上游的動力，一直遠比同儕強烈。
　「家裡這麼窮，沒見過世面，我剛執業律師，把別人送的烏魚子，左看右看，以為它是木瓜乾，」在他的自傳《台灣之子》，他如此自我解嘲。

打響「反黑金」

　但是他追求成功的價值體系，已經定型，因此批評者指出，他似乎對弱勢的同情不夠深入，表現在以往當市長時的政策，就讓人覺得他太過重視中上階級的聲音。
　「過去他一直相信，只要機會平等就可以讓弱勢窮人翻身，不太有耐心，也不知道結構性的問題是很複雜的，」一位社運出身的民進黨立委說
　更有同黨立委指出，他對多層次思想的思辨能力較弱，性格上屬於執法嚴謹、重短期勝負的法律人，而不是格局開闊、有時代使命感的政治人。
　如果賺錢是陳水扁最受歡迎的政見，有人就質疑他，過度迎合主流價值，到底還算不算改革者？
　「如果選舉制度不改，陳水扁改革黑金只是口號，他當選後只會把陳水扁的政商關係，代替國民黨的政商關係，」另一位總統候選人許信良就曾公開批評他。
　不過，都會區、中產階級對他的「反黑金」宣言都叫好。「民進黨從來沒有距離執政這麼近！」一位黨工說。
　但在南台灣，國民黨的選舉機器──樁腳，開始放耳語說阿扁太年輕。
　「阿扁五十歲了，這樣還算年輕嗎？英國的首相布萊爾，四十六歲就當了首相！」在雲林的競選總部成立時，陳水扁到處針對耳語消毒。
　其實年輕也許只是個藉口。造成大家說他政治家的火候仍不夠，主因可能還是他的性格因素。
　特別是他的國家認同觀念，是不是最符合兩千兩百萬人的利益？為了回應選民的憂慮，阿扁幾乎把「新中間路線」當口頭禪在宣導。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我的中心思想就是新中間路線。就是中道、不偏不倚、不走極端、不走旁門左道的路線，」陳水扁信誓旦旦地強調。
　新中間路線是不是騎牆派？不少人憂心，他為求贏得政權，難免躁進。例如，台北市一位資深教師就擔憂，維持現狀當然最符合台灣人的利益，但是如果他現在說新中間，一旦真的當上總統，「又說要公民投票、獨立建國，中共真的打來，怎麼辦？」這位擔憂兩岸關係緊張的小學老師說。
　的確，陳水扁為了化解人民針對「台獨」引起台海危機的憂慮，一直針對民進黨的「台獨」標籤消毒。但是當他應建國黨前主席李鎮源之邀演講，現場他又大喊，「台獨萬萬歲！」
　對於這是否相互矛盾的質疑，他雖改口，當時說的是「台灣主權獨立萬萬歲！」對媒體的質問，還是板起臉，不太高興，「不要玩文字遊戲。」
　偶爾顯露的強勢反應，顯示這就是大家熟知，從立委時期揭發弊案的「咄咄逼人」，到主導台北市政府時，掃黃、掃黑、掃電玩，四年施政的「魄力」和政敵批評他的「鴨霸」。
　「你尋求改革，怎麼可以不鴨霸？」阿扁市長任內，任交通局長頗受好評的賀陳旦肯定他的強勢。
　不過，也有人發現，陳水扁的性格複雜面，不能被他喊的社會正義的口號簡化，尤其「他獲得權力後，表現出來的當權者的姿態，」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說起兩年前為十四、十五號公園拆遷過程，和阿扁對立的感受。
　從政路上，他的權威一貫不容挑戰。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與陳水扁交手多次的一位民進黨大老說，陳水扁追求權力的方法，就是不斷和別人交換，目的在快速累積自己的聲勢，尤其當了台北市長後，政治資源更多，整合民進黨山頭就更容易。
　「他太投機，」一位國民黨院長級官員質疑陳水扁的個性。但也有人認為，阿扁不善修辭，顯然是行動力大於思考力。

用人以膽 容人以量

　他到底是一個行動派？還是一個權謀、城府均深的人？也許見仁見智，沒有定論。
　但是他懂得用人，倒是不分黨派的觀察家的共同結論。
　「阿扁能從美麗島世代眾多菁英中出線，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他能授權，能用比他能力好的人，」曾經擔任鄭南榕的黨外雜誌《自由時代》主編，幾乎和阿扁同時投入反對運動的兵介仕說。
　這種領導特質，使他「有點像劉邦，是會用人的領導者，」一位社會觀察者發現。
　陳水扁用人大膽，敢採取實驗性強的政策，善用人才且充分授權，讓獲得授權、施展抱負的學者有成就感。
　因此，台灣的學術圈有一群多達百人、樂於為他效力的學者，都成為他推動新政時的「靠山」。
　「我們這些人都回來幫他助選，一個也沒跑掉，」曾任阿扁小內閣教育局長的台大心理系教授吳英璋說。
　對他重視的政策，他不遺餘力地推動，也贏得學者肯定。
　「人家理我們，是因為市長在挺。我們提社區治安，我親眼看見阿扁跟分局長講了四遍，」在木柵萬芳社區推動社區幼兒托育制度的台大外文系教授劉毓秀肯定他。
　主政台北市四年，表現的改革魄力，是陳水扁最為人稱道的能力。
　四年的台北市長任內，他打造出國際一流城市的雛型，而他最自豪的市府小內閣，合作無間的「執政團隊」，更超越狹隘的黨派、族群意識，聲望最高時，更獲得高達八成五市民的肯定。
　他有用人的膽量與容人的度量，因此，雖然有不少人質疑他，太年輕、歷練不夠，只有市長經驗，但是他的前市府團隊紛紛為他辯白。
　「對未來的總統，你應該在意的是他有什麼團隊？阿扁團隊比較像是現代性企業，扁平式組織。宋楚瑜也有團隊，但是比較像是以宋為首，」交通管理專業出身的賀陳旦認為。
　也有人擔憂，他端出實驗性質強的政策，往往不顧後果，難免有時躁進，以人民的福祉為白老鼠。
　「他就是要建立口碑，贏得成功、肯定，再往下一個政治權位的階梯攀升，」一位政敵批評。
　這方面，妻子吳淑珍對他的影響可能非常深遠。陳水扁坦承，小時候從來沒有想要當總統，事實上，窮苦出身，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要當老師。
　二十四歲和醫生的掌上明珠吳淑珍結婚。大三開始交往時，吳淑珍在台北市合江街中興大學法商學院附近租屋，阿扁在她的房間看到達新牌衣櫥，問她：這是不是冰箱？她以為阿扁愛開玩笑，想不到是真不知道。吳淑珍的父母知道這件軼事，一度非常擔心「門不當戶不對」的後遺症。

只要拚，窮人也有出頭天

　有人分析，或許為了向妻子和富裕的岳家證明自己的能力，促使他在律師業力爭上游，成為傑出、賺大錢的海商法律師。因此，二十年前美麗島事件爆發後，如果不是吳淑珍催促及全力支持，他不會走上政治這條路。
　這也讓不少人挑戰他，認為他凡事都要贏，太重策略，刻意突出自己，對「贏」比對效果或過程更在意。
　他在立法院時，表現雖突出，號稱「專業立委」，做法卻引人爭議。例如，早上五點就到每個委員會登記第一位發言，再跟別的委員交換第二、第三，一定要確保每次質詢表演都能上電視，結果就是匆匆來、匆匆去，一位民進黨立委指出。
　「他對弱勢的同情不夠，很可能變成第二個李登輝，」一位資深律師、也是陳水扁台大法律系的學長說。
　他主張年輕台灣、活力政府，便民、高效率、市民參與，這些都是美好的願景。
　然選情混沌，陳水扁真能說服佔多數中間選民嗎？他最突出的知人善用、效率第一的領導特質，到底能否贏得最多數的選票？
　「我和千千萬萬台灣人一樣，只是個平凡人、番薯仔子，靠努力奮鬥才有今天，我想這就是台灣社會的生命力！」他不斷以「只要努力奮鬥，窮人也可以出頭天」來訴求中間選民。
　「當三級貧戶可以憑個人努力成為總統，就證明台灣再也沒有任何階級限制了，」他的競選搭檔呂秀蓮氣勢如虹地說。
　陳水扁真正的挑戰可能是，需要儘速轉為政治人，展現更高瞻遠矚的格局和胸襟，並在兩岸問題上站穩立場，給人民一個更明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