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圈內的理論家 — 連戰

去年八月前，宋楚瑜、陳水扁紛紛踏出競選總統的步伐。唯獨連戰，沒有動靜。
　但是，沒有人懷疑代表執政黨的連戰，會在這場選戰中缺席。
　相較於陳水扁必須敉平許信良出走造成的黨內創傷，宋楚瑜必須在街頭擺攤，透過公民連署出線。六十四歲的連戰，早在四年前當選中華民國第九屆副總統時，就被公認是李登輝總統的接班人。
　從政二十五年，連戰擔任過駐薩爾瓦多大使、行政院青輔會主委、交通部長、外交部長、台灣省主席、行政院長等公職。「沈穩、八部二會的閱歷最豐富，」一位擔任過五院院長級的國民黨大老觀察。

閱歷有餘 執行力不足

　連戰的學生，立法委員丁守中更指出，根據他長時間近距離觀察各家總統候選人，連戰「最寬厚、包容、完全做到分工授權、尊重專家、尊重制度」。
　上個月，國民黨中央民代輔選團成立誓師大會上，李登輝主席也讚賞地說，連戰腳踏實地，不會吹牛，是做事的人，必能讓民眾認同。
但是，社會上對連戰的爭議，也正來自他從政經歷的種種作為。
　五年多行政院長任內，連戰推動全民健保、亞太營運中心、積極的大陸政策、改善財政赤字，乃至於制定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省縣自治法等重大法案。
　但是，競爭對手也批評，連戰的政策雖然漂亮，卻缺乏執行能力。像上屆競選時，李連配就提出在中部興建國際機場，結果一晃四年過去，老話題又被拿出來重新炒作一番。因為新機場還在空中畫餅階段。
　同樣的，連戰主政或襄助李登輝總統期間，政府雖然對掃黑、廉政下猛藥，諷刺的是，這段期間也正是台灣的黑金政治門戶大開，金權勢力日上，造成今天政壇黑金糜爛、貧富差距拉大、社會治安惡化，動搖國本的險狀。
　儘管國內貧富差距日漸拉大，失業率居高不下，但連戰名下的股票、房地產日益增多，也使得他「最有錢的副元首」身分，備受在野黨的質疑。
　像連戰常在競選造勢活動中，自比成任勞任怨的「台灣牛」，拉近他與選民之間的距離，但是在電視叩應節目中，憤怒的民眾則反問，「如果連戰自比台灣牛，那我們老百姓是什麼，是貴族嗎？三六二八萬買土地，他說不知道，房子租給人家開KTV，他說不知道。白天他打高爾夫，晚上吃鮑魚大餐。他究竟知道什麼？」

活在「圈圈」內

　這種兩極化的施政作為與評價，基本上與連戰圓融自制的政治性格與經歷有關。
　出生大陸西安，但又是台灣政治世家獨子的連戰，自幼，就表現出過人的自制力。為連戰寫傳的楊力宇教授就曾寫過，七、八歲時的連戰活潑好動，母親必須在地上畫一個大圓圈，限定他在圓圈內活動。
　連戰成長過程中，一路表現出這種在「圈圈」內活動的風格。
　一位曾經是連戰的學生，後來跟過不少政治人物的國民黨中階幹部就指出，連戰擔任台大政治系教授時，上課認真，有時近乎枯燥，但是中規中矩，絕不譁眾取寵。
　民國六十年代，擔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發起「催台青」風潮，廣納具有良好家世和學歷的台籍人士從政。祖父連雅堂、父親連震東，擁有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的連戰，自然合理成為國民黨政權本土化的培養對象，並且一路飛黃騰達。
　強人主政時代，「沒有聲音」很重要。這種情形直到八十年代，李登輝擔任總統仍未改變。一位國民黨大老就觀察，相較於刻意經營自身民間形象的馬英九、廖正豪、吳敦義和宋楚瑜，均宦途坎坷，連戰的「沒有聲音」不難理解。
　因此，不少省府舊屬記得，不同於宋楚瑜當省長時，全省走透透的勤快，連戰擔任省主席，常常週一主持過省政會議後，就驅車回台北，很多行程更是「半個月前就已經排好」。

政治「不沾鍋」

　主跑連戰新聞的《聯合報》黨政新聞召集人陳鳳馨，更把連戰形容成政治的「不沾鍋」，「回頭看最近十年台灣政壇，國民黨幾場政爭風雨，連戰幾乎不曾涉入其中，與任何一個流派強烈對立、衝突，」陳鳳馨指出。
　在不少國民黨資深黨工印象中，高官如連戰，教養好，雍容大度。對事不滿意，只有一句「莫名其妙」，對人不滿意，也不過一句「這個傢伙」。
　不過，批評者也指出，換一個角度看，連戰的雍容大度，其實也是他「世家子弟」、「疏懶」的寫照。像五年前總統大選時，競選總部為他安排造勢活動，基隆到桃園的路上，連戰車隊居然「失蹤」，緊急連絡後才知道，原來連戰未先通知就逕自回家吃中飯，結束一場虛驚。
　多位跑黨政新聞的報社記者也分析，李登輝賞識並提拔連戰，一方面是世代交替，另一方面是連的個性不爭，小心又授權，這種個性確實適合與強人李登輝相處。
　謹言慎行的結果，六年前，連戰為黨提名立委候選人助選，南下鹿港時，有位婦女支持者竟然吃驚說道：「伊會講台語喔！」面對這個插曲，連戰事後感慨說，或許他平日都講國語，才會有此誤會。
　連戰這種公開場合中，刻意隱藏自我的性格，表現在施政上，就變成只管大方向，不看細節的充分授權、尊重屬下的領袖。
　例如，連戰首度獲得提名組閣時，他的執政團隊曾被媒體形容成「老幹新枝融一爐，博士人數創紀錄」（共有十四個博士，六位大學校長）。
　這個令人耳目一新的執政團隊中，不乏銳意改革之士。其中如教改方面的吳京，取締賄選和掃黑的馬英九、廖正豪等風雲部長。另一方面，也有大小事務獨攬，歷來最具實權的副院長徐立德和祕書長趙守博。

用人授權 內外有別

　儘管如此，觀察者指出，連戰的用人與授權，其實內外有別。
　像八十二年，連戰到台中巡視，因為午餐便當一個五百元，甚至鬧到立法院總質詢。當時行政院交際科長徐光普自請處分，結果連戰體恤迴護下屬為他做事挨罵，只給予口頭申誡。
　他身邊的重要幕僚中，也不乏積極牽引各大企業關係的人士。像三年前他成立「青年發展基金會」，在國際會議中心三樓席開二十桌，國內工商界鉅子如台塑、統一、和信、新光、太子、遠東、力霸、裕隆、聯電、台玻等，紛紛出席捧場。一場飯局下來，企業捐款超過三億。
　另一方面，大刀闊斧剷除積弊，廣受民間支持的吳京、馬英九、廖正豪等部會首長，發生國民黨內部排擠，地方派系抗議或與層峰意見不合時，卻都換來辭官下台的結果。
　「連先生很清楚我的處境艱難，但是看不到他的支持，直到後來抹黑打擊污蔑蜂擁而至，也沒有辦法感受到他的幫助，」回憶當年情景，一位下台部長感慨地說。
　批評者指出，這些曲折往事，多少反映出連戰在領導格局上，雖然不排斥發展與改革，但是不願得罪權勢人士，更在乎政通人和。
　因此，儘管政壇公認連戰是李登輝接班人，但是國民黨提名連戰競選總統後，傳統反李色彩濃厚的非主流人士如前立法院長梁肅戎，仍公開出面支持他。曾與連戰在青輔會共事的考試院副院長關中，更組織網絡遍布全台灣的「連誼會」，每週至少下鄉兩次，與農會總幹事、鄉鎮代表會主席、民代等地方樁腳聚餐，用實力展現他對連的支持。
　連戰下鄉競選展現出的入鄉隨俗，令支持者稱讚他的彈性，但電視畫面上與弊案纏身的派系立委郭廷才、伍澤元等人熱情地稱兄道弟，和奔波於企業界高達百桌的盛會，難免令人懷疑國民黨及他和地方派系與政商金權的糾纏不清關係。

魄力元首？或影武者？

　不少政界人士也指出，連戰本身雖然不過問，但是身邊人馬的做法卻不無問題。
　另外，被視為「連家班」的國策顧問陳庚金、許文志、國民黨副祕書長涂德錡，乃至於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廖泉裕等人，根本是地方派系出身。像去年雲林縣長補選，國民黨在地方派系間合縱連橫的，正是掛名負責當地賑災的廖泉裕。
　這種錯綜複雜的政治繼承和派系關係，也讓社會上愈來愈多人擔心，假如連戰當選，是否真能成為實至名歸的國家領導人，發揮他「優質民主政治」的施政與改革理念，或只是總統退位後，仍擔任黨主席的強人李登輝的影武者。
　一位連戰的舊屬指出，連戰絕非沒個性的人，只是他做事不願撕破臉。
　但是批評者也指出，在中共虎視眈眈，宋楚瑜訴求超黨派改革的壓力下，期許使命感和意志力都堅強無比的李登輝退隱，真正交棒，其實更是不可能。
　元月二日，連戰在競選總部成立活動中，石破天驚地拋出全國一起掃除黑金、國民黨產交付信託等六大改革願景。結果卻欠缺持續動作，叫好卻不叫座。相信連戰有能力完成這些重大改革的民意，普遍不過半。
　民意調查學者丁庭宇解讀這種落差現象指出，「所有的改革，民眾只關心，什麼時候做。」
　一位國民黨中常委也坦承，連戰長期受李登輝總統提攜，「難免會被懷疑，他的後面會不會垂著簾子。」
　連戰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談到如果他當選，黨主席和總統分際時，他只回答：「李（登輝）先生是有民主氣質，有民主理念，民主價值的人，要從這個觀點來探討這個問題。」
　民進黨大老，立法委員施明德持平地說，連戰的好處是，他沒有霸氣，不必擔心他做很壞的事。
　一位民進黨縣長也觀察，連戰雖然看不到耍奸詐的壞習慣，但是卻要承擔國民黨執政半世紀，民眾不滿的種種投射，「長期在國民黨的陰影下，連戰究竟是受益還是受害很難說。從利益上看，他是受益，但是面對選戰，滿足人民的期待，他其實是受害者。」
　對連戰，乃至於全體選民而言，更嚴肅的問題是，下屆總統，不僅要面對改革黑金，重建體制，還要處理國民黨龐大黨營事業的黨產問題。這裡面不僅需要縝密的執行能力，還要有絕對的改革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