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在這個時刻,做一個女性副總統候選人,你有什麼感想?
答:我三十年前提倡婦女運動,到公元二○○一年剛好滿三十年。應該是一以貫之,就是認為這個世界不只是男性的歷史(history),更是女性的歷史(herstory),應該要有兩性的生活世界和兩性的思維,兩性的權力都要放進去,要等到三十年,才有機會,由一個女權運動的拓荒者,跳到一個可能的國家領導人。這當然是非常嚴厲和興奮的挑戰。
那天宣布我為副總統候選人時,忘了講,我小時候成長的環境,兩度差點被賣做養女,台灣女人的油麻菜籽命運,可見一斑。而陳水扁是三級貧戶,如果我們兩個人聯手進軍總統府,那是多麼重要的事! 一旦當選,我們兩個做得到,就昭示台灣已經沒有階級,沒有貧富問題。任何人靠努力,都有可能,和其他兩組候選人就不一樣。就女性觀點而言,就是告別油麻菜籽命。我替所有女性把「玻璃天花板」(指女性在職場的無形障礙,她們通常會碰得到、看得到,卻永遠攀爬不到的高位),通通拆掉。
建立兩性共享新價值
我在凱悅飯店演講,說現場的女人請站起來,電視機前的女人請站起來,我一個朋友說,她的媽媽真的就從電視機前跳起來。這幾天我到澎湖、金門、台南的菜市場,看到很多女人,因為女人對女人的認同感,產生的喜悅、榮耀,我敢講其他組的候選人一定會後悔。
問:因為沒有選女性?
答:我要強調,王清峰、朱惠良都是女性副總統候選人,不只是因為我們是女人,而是三十年來,我們改變多少女人的命運。但是三十年前由我點燃台灣新女性運動之火,三十年後再由我達到高峰,是一個完整的循環。我知道我要做什麼。
這次桃園主辦全國運動會,點完聖火後,我到縣政府和每一位員工握手,發現很多部門,尤其是文書科的基層員工,六成都是女性。從前的縣長都沒有注意她們,看過她們一眼,我和她們握手時,她們表現出那種欣喜,是女性對女性那種強烈的認同。我走的時候,特別對他們說:「女性加油!」大家就知道什麼意思。
我們三十年來一貫主張的新女性主義運動的意義,就會在三月十八日的大選實踐。
問:你的女性思維是什麼?尤其是表現在參政上。
政治藝術化、哲學化、女性化
答:可以從很多角度。當我開始覺悟時,發現整個世界都是男性固化住的思想,我們是要去拆解男人固化的思想價值體系,敲掉他們的思想的建築物,霹霹啪啪敲不下來,但是走了半個甲子,如果我真的進了總統府,那意義就是,我不但拆掉了,而且要開始蓋一座男女兩性共享的新的價值、思維體系。
當女人都開始站出來參政,可以多一點理性、少一些戰爭,女性的價值體系比較人性化,不像男人有很多「偉大的政治圖騰」,女性不那麼好大喜功,因此兩性均衡的政治體系,更符合人性的需要,也比較美。所以,政治可以藝術化、哲學化,比較接近真善美。
先進國家的「政治女性化」的大趨勢,影響是,女性可以用不同的語言和思維,以比較人性、理性、良性的方法和角度去和對手溝通。
男人獨自宰制的政治,其實已經造成很多世間的戰爭、動亂等悲劇。 一九八○年,在聯合國的婦女大會,以色列的女性代表和阿拉伯的女性代表相擁痛哭,為他們在戰場犧牲的男性親人而哭;但如果換作男性代表,可能一看到對方的國旗就扭頭走了。
所以,陳水扁的可愛就在這裡,多少人在他面前中傷我,他真的從三月決定到現在,沒有變過。他對自己有信心,所以,有信心的男人,我才願意和他合作。從女性主義,我要公開肯定他。
問:他為什麼有信心?
答:他講「能力說」嘛!他說我要的副總統就是每天和我討論公事,就這點誠意感動了我。他不在乎我比他強,他從來不在乎。我們最近才有合作關係。有一次,我接受民進黨內部批鬥。之後,我說:「市長你好大膽,我這麼難相處,你怎麼敢找我,」大家都哄堂大笑!你知道男性沙文嘛!酸得要死。能破壞就破壞。
當然還要感謝他太太吳淑珍。
問:吳淑珍為什麼那麼肯定你?
答:我不知道,你要去問她。
我跟她並沒有私交。我跟陳水扁辭了五次,他還來找我。
問:對你而言,二十一世紀的教育,什麼是重要的?
超越階級的學習
答:我覺得談教育,首先應該是終身的教育。過去我們的教育政策只有投注在學生身上,只有在學校才應該讀書。我常笑說,媽媽自己都不讀書,如何教小孩子?我在桃園縣推動老人大學、終身學習護照,因為知識是無窮的。
第二,教育應該是超越階級的,全民的教育,人人都要不斷充實。 我在桃園縣政府,每一個星期有三個下午有教育訓練,有外語訓練、心靈饗宴,中午有文學藝術、電影欣賞,桃園縣也和淡江大學合作開碩士學分班,連我的副縣長都去修學分。現在縣議會也開班了,連議長也去修課。全面帶動桃園縣終身學習的風氣。現在讀書最少的人應該是我了。基本上他們從我這裡感受到很大的壓力,不學習,就會被淘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必須拚命學習。我比較會從人性化的角度去講教育。
過去一些升學主義的框框應該被打掉了。我們現在小班小校,應該比較沒有升學壓力了。大學以下的教育應該是比較生活的,研究所才是比較專業的。現在的學習管道非常多,絕對不是教科書、不是學校的老師而已,人人都是我們的老師。
所以,將來教育的領域,絕對不是只有幾間教室的學校體系,像網際網路你要不要管?我有時候想想蠻害怕的,科技無限膨脹,如果沒有人文會如何?去年桃園辦資訊大展,我致詞時就提到,我雖然外行,但我非常關心資訊倫理的問題。資訊時代來臨,這麼方便,但是像網路色情這樣無孔不入,這將會是另外一個大災難。
而且,將來網路學習不受時空限制,誰是你的老師?
問:所以,在中小學的教育,你非常重視倫理?
教育強調倫理與人本
答:我還是非常重視倫理的問題。
有很多很多亙古不能推翻的東西還是要宣揚。如果我應邀到婚禮致詞時,有些話我當然會說。譬如說從新女性主義的角度,我說二十一世紀來臨,不能再男主外、女主內;可是我也會說,你們一定要感謝你的父母和對方的父母。孝道是亙古不變的。我覺得,人的社會只有靠倫理才能鞏固。我想二十一世紀的教育,如果要講起來,一定還是要談人本教育。你忘了人的本質、人的關係,談科技有什麼用?第二個,教育內容應該要強調的,就是我曾提出「三生」的概念,「生態、生產、生活」。
還有,第三,國際化也非常重要,不能太狹窄。但國際化和本土化,是一體兩面。不能忘本,也不能局限,都不可偏廢。
那天全國原住民運動會,我談本土化,我就說原住民不要自我局限。 因為現在的台灣原住民也不是真的原住民,我們台灣真正的原住民是五萬年前存在的矮黑人。台灣的原住民也是從外面來的。我今年四月辦全國原住民運動會,主題就是「台灣原住民,世紀新公民」,我到復興鄉推展電腦教育,我就告訴他們,「你們是世紀新公民」。我對客家人也說,你們逃難到台灣都第四代,再也不是逃難了,我們不再是台灣的客人,我們現在都是台灣的主人。我對外省人也說,台灣只有外國人,沒有外省人。我定位他們為「台灣的新住民」。
我在學校裡推行性別教育,中央大學的何春蕤也幫我寫教科書。我以前的主張─新女性運動,我現在都在落實了。二年前,我就任第二任縣長,全縣有四十五所小學,馬上全面推動小學生學ABC,要開始國際化,因為桃園縣是國門之都。
問:除了外交政策外,你還想推動什麼政策?
答:太多了。
問:那你的優先政策是什麼?
答:你搞錯了。總統、副總統只是負責大政方針,不推動政策,最重要的,也就是標竿一個新思維。下面要選一個很好的行政院長,來契合我們的標竿理念,行政院長來組閣,找一群技術官僚,來推動政策。尤其我是副總統,還要秉承總統的意旨,還不能出太多主意。(笑談。)我這個角色要很有分寸。
問:你前些時候看前副總統李元簇,得到什麼收穫?
答:他絕口不提政治。他是我的老長官。從他選擇苗栗,而不選擇鴻禧山莊,就很有哲理。李總統很照顧他,要他住鴻禧,他不去。他說,你們都還不是自由意志要當台灣人,像我是奉父母之命生在台灣,只有他是選擇來台灣的。是一個非常通透的人。我非常感動。
他說當年他司法官特考第一名,因為立志要跑遍中國的大江南北,第一志願填烏魯木齊,第二志願填台灣,結果分發到新竹。他的第三志願要到東北去,可惜大陸淪陷,回不去了。他退休選擇到桃竹苗定居,研究台灣的人文典故、客家文化,而且他從不標榜他是新台灣人。我和他共處過一個下午,非常愉快,那種意境,盡在不言中。
他的太太過世了,他一個人煮飯,愛吃鹹、愛吃淡,鄰居偶爾送一條絲瓜來,何等的自由,過得非常逍遙寫意。想想他以前當法務部長何等雷厲風行,當副總統時可以成為沒有聲音的人,現在竟可以轉換成這樣。這就是我說的,做什麼像什麼,我非常佩服。我做行政院法規會科長時,他是法規會的主委。甚至後來我會當總統府國策顧問,還聽說是李副總統在李總統面前,經常稱讚我。
稱職副手,進退有度
問:做為一個副手,你從他身上學到什麼?
答:因為他是我的長官,他一直都很愛護我。他當副總統時,我不方便去看他。但我要辦「世界婦女高峰會議」時,有邀請李總統,但是總統沒來,來了讓我太風光。但是他派李元簇副總統來。那天李副總統念完祝賀大會成功的稿後,他說了一句心中的話,他說今天大會的主席,當年政府曾經做錯一件事,害她受了很多苦。這句話我們知道這事的人,都有無限的感動。但是當時我不便去找他。我知道要去參選副總統時(陳水扁還沒宣布),去找他。現在已經公布了,我不會再去找他,找他變成作秀。
問:他的很多風範、方法,作為一個副手,是不是有值得你學習的地方?
答:不盡然。他的法學造詣和才華我都知道。我的意思是說,當外界都說我的個性太強勢,不適合當副手時,我因此特別到苗栗向他請益,你聽懂我的意思嗎?我要從他那裡得到建議,來自我反省,自我挑戰。
現在我遇到我的兩個副縣長都會說,現在你們是我的老師,他們也會很高興地說:「我們也很高興你終於找到老闆,」(笑)我和我副座的關係,絕對不會頤指氣使,我們都是談笑風生。
問:十二月十日那天,你宣布為民進黨副總統候選人。
答:那是故意設計的。
問:在美麗島事件二十週年那天出來參選,有什麼感想?
答:因為那天是歷史的一刻,很快就凸顯出我們這一組和其他兩組候選人的區隔,那天我引用的話是「政治者,小人因緣以求利,君子不得已而為之。」我沒有影射別人,起碼我們兩個人,幾十年來,都是不得已而從政的,都是為了爭公平正義的。我們看到宋楚瑜的事件這樣演變下去,我們都警惕,不要介入。事實上,那天楊吉雄揭發興票案,他(陳水扁)就從西裝口袋拿出和楊吉雄一模一樣的一份資料,對我說,「我老早就有了,我只是不要去打他。」他是對的,我們都不要介入。
我一直呼籲,候選人也該有他們的基本人權,一切都該有合法的程序。我也開始呼籲司法正義的問題。因為我也要防另外一隻手,打到他(宋楚瑜),也可能打到我。過去我兩次選縣長,最後幾天,都在抹黑我。
問:你不覺得台灣這幾年的選舉,好像有很多問題?
將選舉帶到美的境界
答:不只是這幾年,一直都是這樣。過去台灣的選舉,沒有資格、沒有能力談君子之爭。但是我和陳水扁要努力做到這點,我們希望讓人覺得我們非常溫柔敦厚,泱泱大度,讓選民覺得,如果讓我們來領導台灣,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氣度?連戰挑我們「白皮書」三個字的毛病,實在非常無聊,如果我沒有記錯,白皮書是馬英九先用的。
在這種亂世,只有靠陳水扁和我兩個人來撥亂反正。另外幾組人,講政黨倫理,結果發生政黨外遇,連政治亂倫都來了,只有我們兩個始終如一,晶瑩剔透。所以,選民很快就把我們區隔開了,最近我們的民調支持度又提高了,不是沒道理。
我說陳水扁不要強調你的名字「扁」,要強調「水」。「水興太平,蓮開盛世」。「水蓮」的意象多麼好。我們可以把選舉的氣氛、意象,帶到一個美的境界。
問:關於剷除黑金的問題,你是如何做的?
答:我當選第一任縣長時,國民黨就想整我,由桃園縣主委黃麗卿策劃,以垃圾風暴為題目,沙盤推演,包下地方電視台,要羞辱我,要把我罵哭。他們由黃復興黨部的縣議員背版本,連番破口大罵我,演了一個星期的戲,他們罵我,我回罵得更兇。就破了他們的功。我說,選民既然選了我,我們就把遊戲規則講清楚,政治歸政治,做生意歸做生意,絕對沒有特權;要見縣長也必須先約時間,他們氣得快炸了。果然,下一屆我又當選連任,而且八個月內又多了五萬五千多票,因此議員說,只要她當家,就沒有油水,所以,五十四個議員,只有二十七個想連任,結果只當選十九人,近三分之二是新人,整個議會的結構都變了。
只要你無我無私,議會就不能把你怎樣。一旦你有所求於他,就必須妥協。
問:《天下雜誌》的民意調查,大家最關切黑金問題,也顯示大家都對候選人破除黑金抱了很大期望。到底要用什麼方式破黑金體系?
以民意為後盾反黑金
答:民主時代,你要和民意結合,那就是最好的後盾。大家都知道,我對議會很傲慢。我的原則是,把議員區分出來,凡是理性問政,我一定給足面子。無理取鬧的,一概不理。我對議員的「三並」原則是─剛柔並濟,恩威並施,獎懲並用。
我讓黑金議員知道,我絕對不是軟柿子。
問:這是擔任縣長的反黑金方法,如果是全國的黑金結構,如何破除?
答:當然,司法是很重要。絕對要有司法改革,司法問題很多,司法改革的人才也很多,我覺得要授權更多,給這些司法改革人才。司法最大的問題是選擇性的執法,主政者用特權干涉司法,有權(錢)判生,無權(錢)判死。這些都是司法改革的最大問題。
第二,徹底淨化選舉。現在賄選威力較小,但是選舉的花費太大是一個嚴重的問題。拿得到大筆經費的人,就可以和媒體結合,造勢宣傳,使得沒有錢的候選人非常吃虧。所以,淨化改革的重點之一,應該從媒體著手,督促媒體公平報導,而且不受宣傳經費多寡的宰制,總歸一句話,就是如何在媒體方面找到一個平衡點。
我曾到日本考察選舉,他們限制候選人的競選經費上限,由國家補助若干比例,統一在公共電視做廣告。他們用公的權力配合公的媒體,然後在競選經費上予以限制。例如,投票前多久不准做民意調查,投票前多久不准做挨家挨戶的拜票,在國情上台灣好像有困難。而且基於環保的考慮,晚上十點以後不准擴音宣傳,像張貼海報也有限制。
或許學會這些,我們的選舉文化就可能會改變,當選舉做到最公平公正,合乎環保、經濟效益時,就能破除黑金。
再加上一個因素,民意代表的結構要改。選舉太多,民意代表的人數太多。選舉、民代浮濫,可以在名額上限制,在制度上限制,所以,司法改革、選舉改革後,黑金就可破除。
黑金的始作俑者是國民黨。民進黨此次主打反黑金。我看到的文宣,機制上還沒有很深入談,起碼標榜我們兩個都是晶瑩剔透,沒有包袱。他們兩組都有很大包袱,叫他們如何切割和黑金政治的關係?而且要靠他們去剷除黑金,更是不可能。
不過桃園縣的反黑金,是我用自己的魄力去剷除的,和其他地方或全國性的反黑金經驗是不一樣的。
慈悲心,公義國
我最近一再提倡「慈悲心、公義國、科技島」的願景,大意和陳水扁的「綠色矽島」的理念差不多。
台灣需要多一點慈悲和公義。黑金政治已經把很多政治人物弄得太醜了!我們可以少買一架會掉下去的飛機,國防武器預算少一點,可以增加多少社會福利的預算。我希望用慈悲的宗教情懷。社會福利我做得非常多。我發現現代二十一世紀很多人沒有能力處理個人私領域的事,因此發生很多家庭暴力、性暴力的悲劇。
事實上,現在很多層出不窮的個人傷害,體制內的渺小社工人員,能幫助什麼?
而且現在有很多婦幼、老人的問題,也都沒有獲得解決。我們在桃園縣定期和兩萬個獨居老人,每一位老人發一支手錶,手錶設特殊裝置,固定期間會和警方的一一九連線,定期問安;桃園縣婦幼中心成立後,介入解決一千九百戶的家庭暴力事件。婦幼安全中心的地址就在劉邦友縣長血案公館的隔壁,很多人問我說,我怎麼敢這麼大膽?我說,哪裡有不安,哪裡送平安。去年尾牙我還和四千多位受性侵害、家庭暴力傷害的女性,共享尾牙筵席,他們都非常感動。
另外,我為了解決家庭婦女的負擔,也試辦偏遠地區強制校車接送制度,每個月每一學生三百元,清貧學童可以不交,既安全又消除媽媽的接送壓力。
這些政策就是我所謂的慈悲心、公義國的理念的落實。(李明軒、游常山、邱花妹採訪,游常山整理)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