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中國走過五十年。她的表現,在在令人驚訝。
一九八九年,蘇聯解體,東歐掀起民主化狂潮,北京發生震驚中外的天安門事件。許多人預期,中國是否也會步入蘇聯及東歐的後塵?
然而,中共走出一條獨特的道路,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政治上,她採取高壓手段,彈壓所有異議人士;經濟上,她卻持續改革開放,鼓勵人民追求私慾,「發財致富是光榮的,」鄧小平如是說。
令人跌破眼鏡
國家猶如跟人民簽下一份隱形契約:不要搞政治,其他做什麼都行。每年八%以上的高經濟成長,維繫了人民對政權的認同。
沿海城市富起來了,繁榮程度跟新加坡、香港、台北幾無二致;社會也出現有限卻可喜的多元化發展。
看來只要再給中國二十年時間,她的實力就能與美國不相上下,一九九七年世界銀行出版的《中國二○二○》如此預測,許多西方分析家也開始推銷「中國威脅論」。
接下來是東亞金融風暴。相對於台幣突然貶值與日本的萎靡不振,大陸堅守人民幣顯得相當突出,美國總統柯林頓及當時的財政部長魯賓,都稱讚中共是「區域穩定的重要支柱」。
大陸機械電子類產品的發展,也令世人刮目相看。在美國許多家電行中,隨處可見大陸製的冰箱或冷氣,與奇異或惠而浦等西方品牌的產品並列。英國《經濟學人》近期大力稱讚大陸的海爾家電,並將它的發跡過程與宏電腦相提並論。
就在中共聲威如日中天之際,她再度跌破所有人的眼鏡。
金融風暴中撐起穩定大局的中國,卻在風暴結束後出現危機。九八年經濟增長率為七.八%,當九九年大部份東亞國家皆調高經濟成長目標時,中共卻主動將目標下調為七%;但專家預估,要實現這個目標,難度依然很大。
過去高速發展中累積下來的弊端一一浮現。
國營企業受到過度保護,如同扶不起的阿斗,外資一旦駐足觀望,就洩漏虛弱的底細。大部份國營企業效率低落,負債累累,卻佔用國家大部份資源,連帶將金融體系也拖入深淵。
經濟高速發展卻未進行政治改革,豢養出一批貪官污吏,形成新特權階級。
當經濟不再高速發展,滿足每一個人;當失業率急速攀升、貧富差距拉大;攀關係、走後門的人成功,奉公守法的人反遭欺凌,各種反抗運動便風起雲湧,政權的統治正當性再度出現裂痕。
環境破壞也帶來了大災難。《紐約時報》報導:「歷史上從沒有一個國家,以如此驚人的破壞生態速度,來進行一場工業革命。」
未來五十年:前景樂觀?
然而,樂觀來看,中共若能小心處理上述弊端,未來實力仍不容小覷。
首先是中國人勤勞節儉的本性。大陸每年用於投資的金額高達國內生產毛額(GDP)的四○%,是全世界最高的國家之一。
其次是,大陸擁有「技術後進」的優勢。日本從五○年代以來,利用模仿或購買先進國家的技術,維持了四十年的高速增長;中國大陸也正走向相同的道路。
最重要的,或許是中國的人才。許多台商都對大陸勞工的學習毅力,感到驚訝。他們往往學會了本事,便跳出來與台商競爭。中共當局近年來也積極提供各種誘因,鼓勵高科技人才創新,「這是中國前所未見的事,」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范錦明說,「至少他們已走上歷史正確的道路。」
未來五十年,中國何去何從?是吉是凶?
台灣人民是否也該關心呢?
政治上,兩岸似乎愈來愈趨向零和競爭;然而,十年來的兩岸貿易和社會交流,已經建立了千絲萬縷的共同利益,再也難分彼此。美僑商會估計,台灣在中國大陸的投資金額在四百億美元左右,以台灣兩千多萬人口計算,大約是每人一千八百二十美元。
台灣帶給大陸豐沛的資金、技術和就業機會,大陸也回饋台灣每年一百六十多億美元的外匯。
在全球化時代,兩岸基於彼此需要的自發交流會愈來愈擴大。不論政治上如何對立,都改不了經濟上互補共榮的事實。
兩岸的長遠前途早就綁在一起,關心大陸的未來,也是關心台灣的未來。
經濟
「新階級」拖垮競爭力
兩位劉先生,代表今日大陸兩種典型的人生際遇,也是兩股經濟勢力彼此交錯消長的縮影。
劉分桐,三十九歲,原本的職業是北京第三大國營煤礦場的焊接工。去年他所屬的單位虧損太重,實施「下崗分流」(亦即裁員)以來,他每天傍晚在停車場內教人跳社交舞,一個學生收費二十五元人民幣,這是他所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在一千公里之外的上海,另一位法蘭克.劉的際遇全然不同。他在新成立的「外高橋自由貿易園區」任職,專門負責招引外商來此地投資設廠。四十二歲的法蘭克.劉總是身著深色昂貴西裝,坐在原木裝潢的豪華大辦公室內,每日接觸的人士,不外乎英特爾、惠普、IBM或戴爾電腦等高科技大廠的代表。他屬於新中國少數最前端、開放的一群人,不論在專業知識和物質生活上,跟全世界的經理人相比,都毫不遜色。
這是美國《商業周刊》六月份的封面故事報導。兩個家庭的興衰起伏,也象徵中國正在進行的深刻轉變。以國營企業為主的舊經濟逐漸被歷史淘汰,市場經濟如旭日一般東昇。大部份人都樂觀地預期著:等到市場經濟擴散到全中國,繁榮將指日可待。劉分桐默默忍耐的痛苦是有代價的,因為新中國會有愈來愈多像法蘭克.劉這樣的人出現。
然而,計劃經濟消失以後,一定是由市場經濟來填補制度上的空白嗎?大陸人民的期待會不會太過天真?
「新階級」興起
前大慶市長錢棣華代表另一種快速崛起的人生典型,或許比前面的兩位劉先生,更左右了中國未來的命運。
大慶市以生產石油聞名,號稱東北首富之地。當地龐大的國營化工、煉油廠經營效率低落,虧損連連。幾年前,當大陸國營企業流行股票上市,以改善企業體質時,一家由市政府控股的國營化工廠以「大慶聯誼」之名在上海上市,一炮而紅。
事實上,「大慶聯誼」的國有資產,早就以原始股名義大量外流到各級市府官員手中,等到股票上市飆漲後,這些官員們一夜間都成了暴發戶。
據香港媒體《前哨月刊》的報導,前大慶市長錢棣華在今年七月以涉嫌經濟犯罪被拘捕時,仍包養情婦二十九名,並為她們每人購屋一棟,買車一部,生活極盡荒淫之能事。
自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共即不斷提倡「國營企業自主」,想盡辦法在不變更「公營」的社會主義原則下,讓國營企業自尋生路。於是,國營企業改頭換面成為股份有限公司,在股票市場上市;中央政府不再隨意下達營運指令,財政支援也切斷了。與此同時,地方官員和國營企業經理階層的職權無限擴大了。
中共的原意,是希望國營企業在市場化的過程中,自行尋找適當的市場位置,提升營運效率;卻料不到,此項「放權讓利」的過程,竟創造了一個政商勾結、追逐利益的獨特空間。
許多國營企業的股東大會尚未召開,董事會已宣告成立。成員往往是原來的經營班底及地方政府官員,董事長、總經理也由地方政府任命。這個小圈圈的人往往將國有資產全部掏空後,外界仍不得而知。
「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不撈白不撈,撈了也白撈」已成為人們琅琅上口的俏皮話。
這個彼此串聯、形成綿密網絡的「新階級」究竟有多大?根據大陸新近出版《失落的尊嚴》一書揭露,從一九九四年以來,共有六十六萬名貪官受到懲處;光是一九九七年上半年,每天平均就有九名廳局級幹部因貪瀆受到查處,每兩天就有一名省級幹部受處分。這僅僅只是「運氣不好」被抓到的高級幹部而已。
資源浪費的無底洞
國營企業的積弊,已成為中共經濟改革中最為困難的攻堅點。
從七○年代以來,國營企業的財務狀況開始惡化,獲利逐年下降,負債卻節節上升。(表一)
這些數據都顯示,國營企業已成為資源浪費的無底洞。根據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林毅夫的說法,一九九六年國營企業的營運狀況大致是三分之一盈利,三分之一明虧,三分之一暗虧;但自一九九七年開始,則出現全行業盡皆虧損的情形。
然而,國營企業仍是大陸經濟的主要支柱。目前大陸城市人口仍有三分之二依賴國營企業維生,消耗國內投資約三分之二,每年產出卻不到GDP的三分之一;等於是將大部份資源投入最無效率的生產單位。
多年來,國營企業必須依賴銀行業「輸血」,方得繼續生存;大陸主要金融機構因此出現營運惡化的跡象。根據美國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的資深研究員拉迪(N. Lardy)的估計,大陸主要四大銀行當中的三家(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人民建設銀行)近幾年已毫無利潤可言;普遍而言,銀行的壞帳率高達二五%以上。
儘管國營企業在面對私人企業的市場競爭時,節節敗退;但是在爭奪國家的金融資源時,卻是優勝者。為什麼中共進行多年經濟改革之後,國營企業仍繼續「虛胖」下去?
這牽涉中國十年來的「繁榮之謎」。
繁榮之謎與改革的兩難
許多學者都同意,九○年代上半期突然湧入的大量外資,是大陸經濟繁榮的主要催化劑;根據大陸官方統計,九○年代進入的外資,比八○年代足足多出一六倍。外資帶動了大陸瘋狂的「房地產開發熱」、「股市證券熱」,也透過生產和出口、技術及制度的引進,對中國經濟增長有重要的貢獻。
然而,中共在引進外資的同時,也全力保護國有部門,把滿足國有部門員工的利益放在最優先的位置,以支撐政治與經濟的穩定。
因為八○%的城市居民,薪水仍來自於國有部門;維持這群人的高收入和高福利,才能支撐一個潛在購買力強大的城市消費市場,對外資才有強大的吸引力。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綜合研究室主任程曉農,比較各個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市場轉型。他發現,匈牙利的市場開放比中國早得多,捷克的市場改革比中國更徹底、更堅決,東德從西德獲得的資金更是中國的三百倍,而上述三個國家都不能免於轉型期的經濟衰退,唯獨中國例外。
程曉農認為,在東歐和俄國,國有部門失去保護後一蹶不振,私有化也無法在短期內收到成效,衰退就成為必然結果;而中國的「漸進改革、穩中求進」策略,是免於衰退的主要因素。
然而,中共國營企業改革的契機,卻一再被拖延。國家資源不斷投入低效率部門,養出一批以權牟利的新階級,社會貧富差距日益擴大,民怨也累積到即將潰堤的程度。
因此,大陸的經濟發展面臨一項改革的兩難:既希望大量引進外資,又害怕國營企業被外資擠垮、吃掉。國營企業的糜爛已無法坐視不管,卻又害怕大量失業導致城市購買力萎縮,消費市場步入蕭條。此時不僅外資止步,城市也會陷入不穩定之中。
東亞金融風暴之後的局勢,使得這個兩難局面更加尖銳化。大陸從去年八月開始,出口貿易每月均呈現負成長,今年第一季更下降七.九%。在利用外資方面也每下愈況。九八年負成長一一%,今年第一季負一四.六%。少了從外挹注的成長力道,國營企業本身的嚴重缺陷便愈發凸顯。
內需不振,已經導致許多國營企業產能過剩,存貨嚴重積壓。(表二)許多國營企業被迫裁員,甚至倒閉,不僅進一步影響投資意願;同時失業率上升,一般人對未來感到悲觀,更加不敢消費,形成惡性循環。
為此,中共採取一連串擴張性財政政策,希望能有效提振內需,但目前為止卻如泥牛入海,沉痾難起。
如果選擇加速國企改革,就需冒著社會動亂的危險;如果選擇穩定就業,勢必犧牲部份國企改革,社會仍有可能動亂。這個難題將嚴格考驗中共高層的智慧。
社會
「全民賺錢」時代來臨
狂歡、繁華、墮落,深圳夜生活。
「小蟲」的人生只有一個目標:生命苦短,縱情狂歡。紅塵滾滾的深圳,近年來迅速崛起一批新興商人階級,小蟲與他的死黨,正是這批新貴的子女。
他們每日睡至中午方醒,之後呼群結伴,四處遊蕩,從事一些奇怪的小交易,以打發白日時光。等到夜晚來臨,他們逡巡、流連於舞廳及酒吧之間,尋求肉體短暫而極致的亢奮。對小蟲而言,未來沒有意義,生命不過是貪婪、自私、沒有愛的性交與孤寂的綜合體。
「理想不過是狗屁,」他說,「為什麼生命非得有意義不可?」
這是美國《新聞週刊》最近的報導。自從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天安門血腥鎮壓以來,大陸社會歷經數番改變。六四事件嚴重衝擊了中共政權的正當性,政府為了繼續有效統治,與廣大人民交換一項隱性的協議:不要插手政治,其他做什麼都行,尤其是可以自由追求財富。
小蟲的父母們接受了這項協議。大陸社會在現實功利的追逐中,維持了近十年的繁榮。到了小蟲這輩青年,有人開始以虛無和墮落表達抗議;隨著經濟逐漸衰退,貪腐、特權橫行,這次想要撕毀協議的人,還包括了被裁員的工人、忍無可忍的農民。走向二十一世紀的中共政權,再次隱約面臨正當性的危機。
回顧六四事件之前、大陸八○年代普遍流行的理想主義,簡直恍如隔世。
明麗的昨日世界
六四事件走上街頭的學生們是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熱愛美國,擁抱各種西方新思潮,深信只有徹底改變政治體制,中國才可能擺脫現實困境,躋身於現代化國家之林。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孟繁華,稱這段逝去的歷史片段為「明麗的昨日世界」。在他的描述中,知識分子重新燃起百年中國現代化追求的夢想。聲調是高昂、樂觀的,目標朝向一種集體性的救贖。一九八四年《詩刊》的一首詩表達出當時的文化氛圍:
我自豪
能在祖國的鐘樓下
抬起手腕 向世界
大聲宣布
聽吧
我的每一聲心跳
都校準了
北京時間
小說家張賢亮當時以短篇小說《靈與肉》譽滿文壇。其中主人翁許靈均寧願守望著黃土高原,也不願去國外過舒適生活的故事,激起了無數人的愛國熱。
這或許是中國大陸最後一次燃燒集體主義的火焰。
十餘年後,當北大學生憤怒地包圍美國大使館,抗議北約轟炸事件時,校園中卻充斥著托福留學的招生海報,形成強烈對比。
孟繁華分析,六四事件對理想主義的壓制,或許還比不上市場經濟自然改變人心的力量。血腥鎮壓雖然讓一般人在恐懼中對政治噤聲,理想主義不至於真正熄滅;然而,加速的經濟成長,掀起全面的消費狂熱,才真正具有「心靈革命」的力量;使大陸社會從一個理想主義年代,全面扭轉為「全民賺錢」的年代。
全民賺錢的年代
從一九八○年代晚期開始,大陸的城市家庭對「家用電器」產生瘋狂的需求。一個家庭在社會上受尊敬的程度,往往取決於是否擁有「四大件」——亦即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和立體音響。「四大件」也標誌著一個家庭的「現代化」程度,幾乎與中共的國家「四個現代化」目標相互輝映。
連知識分子也開始了世俗化的轉向。一九九五年,北大副教授每月的工資僅僅二五○元人民幣左右。許多人不再安於貧窮,紛紛「下海」做起買賣。從教授賣餡餅、開公司,到作家拍賣文稿等等,無奇不有。
在此過程中,原先對中共政權一直保持批判火力的自由派,開始變得保守、溫和了。上海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蕭功秦觀察,愈來愈多知識分子安於現狀,因為他們能從中獲得較多的經濟利益。
然而,隨著近年大陸經濟走下坡,貧富差距急速擴大。(表三)中共政權統治的正當性再度出現裂痕。在整個九○年代,中共以經濟高速成長做保證,換取人民的政治冷漠;卻也造就愈來愈多以權牟利、官商勾結的特權階級。
農民、工人反抗運動此起彼落,逐年遞增。根據中共國務院信訪局(即專門接受民眾陳情的單位)內部刊物《半月談》歸結八大「動亂」因素,全部都與政府官員濫用職權,貪贓枉法有關。(表四)
一黨專政、缺乏監督機制的弱點,暴露無遺。
正當性的裂痕
《半月談》透露,全國信訪(即陳情)的數量已連續五年大幅度上升;近幾年來,更大量出現群眾集體陳情的案例。以河南省為例,僅九八年一至九月,集體進京陳情的民眾就有三百餘批,其中八○%以上來自農村。
中共當局近年來大力反貪污腐敗,控制失業,防杜農村吏治的弊端等等,即在修補統治的正當性裂痕。如果速度夠快,大陸未來仍能保持穩定。
環境
破碎大地反撲經濟
一九九七年九月,世界銀行在香港開會,會中討論「中國二○二○」的遠景。許多專家樂觀地預測,中國經濟仍將高速成長,以每年至少八%的速度,到下一世紀中期之前,就會脫胎換骨,有能力與美國平起平坐。
一場東亞金融風暴,讓此種預測顯得相當天真。然而,即使沒有人禍(金融風暴)的掣肘,大陸瀕臨崩潰邊緣的生態環境,也必然使經濟成長不得不減緩下來。
《紐約時報》報導美國科學家對大陸生態的觀察:「歷史上從沒有一個國家,以如此驚人的破壞生態速度,來進行一場工業革命。」
去年大陸各地皆發生百年罕見的水患,正好為這句話下了一個悲慘的註腳。
漫漫洪水,城市缺水
從九八年七、八月開始,大洪災從南到北、由西至東,遍淹各地。(表五)然而,據中共氣象部門統計,去年長江流域的降雨量並非「百年未遇」,甚至也不是「幾十年未遇」。大陸媒體將這次水災與一九五四年的大水災相比,發現水流量其實小於往年,但水位卻全面超過歷史最高水位,釀成極大的災情。
長江水患究竟造成多大損失?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國情分析研究室主任胡鞍鋼的估計,直接損失約兩千五百億至三千億人民幣,佔去年GDP的三∼四%。
這還不包括間接損失。水災之後必須安置災民、重建家園和修復廠房,在復建的過程中,所有活動都受到影響。香港《大公報》估計,間接損失將是直接損失的二至四倍。
生態浩劫已經反過來摧毀經濟成長。
水災甫結束,世界銀行的十四名生態、環保和人類學家前往長江上游,考察支流雅礱江的生態環境。專家們驚詫地發現,江面漂浮著上游漂流而下的上萬根三、四公尺長、如臉盆般粗的木頭,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幾百公尺寬的江面。
攀枝花市的一位林業幹部說,長江沿岸的國有森林工業今年至少砍伐了三十萬立方公尺的木材,相當於砍光五萬畝原始森林,而支流各鄉縣伐木企業砍得更多。
中共總理朱鎔基災後大聲疾呼:「一棵樹也不能再砍。」大陸旅德工程博士王維洛諷刺地說:「還有幾棵樹可砍呢?」
森林被砍光了,水土無法保持,暴洪、泥石流災害也就接踵而至。這說明為何連內蒙、新疆、甘肅等內陸乾旱地區,也發生洪災。
洪水漫漫,城市卻缺水。
工業、農業及家庭過度消耗水資源,大量湖泊已經乾涸。根據英國《新左評論》刊載的論文,中國五百個城市當中,有三百個缺乏可用水;北京市民每人可使用的清水量,比阿拉伯國家還少。
每年,大陸的工廠將三百億噸未經處理的工業廢水,傾倒至河川、湖泊與沿海,相當於黃河一年的流量。
水污染還不是大陸最迫切的環境問題,空氣污染更加嚴重。
大陸目前仍以燃煤為主要能源,各種造成溫室效應的氣體、懸浮微粒、重金屬等等,凝聚在城市上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范錦明去年至瀋陽考察時,親眼目睹天空飄下黑色的雪,蔚為奇觀。
中共近幾年來已經意識到環境問題的嚴重,陸續擬定長期計劃,並在法令上予以增強。譬如,根據英文《中國日報》的報導,中共當局計劃在未來三年內,陸續關閉某些高耗能的小型火力發電廠,以減少空氣污染;並從國外引進新科技,發展環保工業。
然而問題的複雜性顯然遠大於此。許多國內、外專家指出,大陸往市場經濟轉型當中面臨的重重難題,以及有問題的發展策略,才是當前環境惡化的根源。
有問題的發展策略
譬如說,大型國營企業效率低下,追求一種拚命擴充產能的發展策略,能源浪費極鉅,是造成污染的一大元兇。大陸佔總企業家數二%的三千家工業,卻製造出六五%的污染。
因此,國營企業「汰弱擇優」,提升效率,可以大幅減少污染。然而,國營企業改造的過程,也將權力下放給企業高級幹部和地方政府,中央政府控制的能力大幅削弱。在普遍陽奉陰違、貪污腐敗的風氣中,中央的政策能貫徹多少,令人懷疑。
另外,近幾年來,規模小、技術低、數量龐大的鄉鎮企業,對污染的「貢獻」也愈來愈大。地方政府鑒於失業問題嚴重,也為了增加稅收,寧可放任鄉鎮企業嚴重污染環境,也不願迫使它們關門。因此,國企改革所造成的大量下崗員工,若不妥善處置,也間接成為污染環境的源頭。
專研中國環境問題的美國專家史米爾(V. Smil)感嘆,中國的人口實在太龐大了,以目前的工業低效率,只要稍微加快經濟成長,就超過境內主要城市地區的環境負載能力,對全世界的環境都造成影響,如臭氧層破洞,溫室效應等等。
中共自身估計,環境污染每年造成的經濟損失約一百二十億美元。接續不斷的天災已使中共學到教訓,只是天災是人禍引起的,該如何解決人的問題,挑戰著中共的統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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