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真理大學校園。
這場難得的「外放」,像是學校體育課的再現,只是這群少女的生命軌跡早已遠離學校生活。
這群既天真又世故的少女,年齡最小的不過十二歲,因為從事性交易被警方抓到,而暫時安置在保護中心。
根據內政部統計,八十五年度,有三百七十七人依「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被救出;到八十七年度,成長近三倍,人數超過一千人。
受託主持少女保護中心的迦南教會發現,中心的少女中,四分之一剛開始是檳榔西施,後來受高薪誘惑、透過檳榔攤接觸到「傳播社」、「企業社」,成為色情產業的一員。
檳榔西施成為青少女投入色情產業的前哨站。對國中中輟或僅國中畢業、缺乏一技之長的少女而言,檳榔攤是很好的就業機會。桃園張老師過去一年輔導四十八位從事檳榔西施工作的少女發現,這些少女的平均收入在兩萬五到三萬五之間。
尷尬的邊緣少年
曾經,未成年的少男少女是台灣經濟發展中的重要勞動力。從鄉村到都市,加工出口區生產線上,有的是無數建教合作班的年輕勞動力。
隨著台灣經濟發展,社會價值更迭,擺盪於學校與社會間的邊緣少年,未成年、沒有學歷,也沒技術。再也沒有任何一群人,比這群孩子在就業市場的處境更「尷尬」。
近年來,他們在成人世界找到賺錢、安身立命的生存方式,成為邊緣或地下產業源源不絕的勞動後備軍。
少女成為檳榔西施、泡沫紅茶中的鋼管女郎,在talking bar陪客人聊天。桃園少女保護中心的牧師莊德璋感嘆:「以前雛妓被賣是被迫的,現在以利誘,變成少女是志願的。」
少男則在黑幫、電玩等娛樂事業,乃至民間信仰對「陣頭」的需求中,找到經濟來源。
甚至酷愛飆車的少年,也在成人社會的銷售手法中,找到打工機會。桃園張老師、負責輔導少年的組長金克剛發現,像台北二重疏洪道飆車少年聚集處,星期六就常有機車行的「代表車隊」,「這些少年和車行已經進入某種雇用關係,」他說。
在成人建立的經濟規則下,有些少年成為這些行業中的「大將」,甚至成為深諳箇中經營手法的個體戶。
比如,從事性交易工作的少女口中的「馬伕」(皮條客),有些就是少年。「馬伕有個體戶、有黑道集團,上次有一個馬伕才國中年齡,就自己在經營,」在少女保護中心擔任生活輔導工作的許素珍驚訝地發現。
有樣學樣,一些曾經待過職業陣頭的少年,開始自組陣頭,彷彿自行創業,那裡需要陣頭,就受雇去跳。
許多人相信,現代小孩吃不了苦,不肯進生產線。更多人感嘆家庭與學校教育功能失衡、社會價值扭曲。
世紀末,不管是跳神將的少男,還是穿著清涼的檳榔西施,台灣底層青少年的就業行為,以青少年次文化的鮮明特質,與成人世界的經濟活動做了「成功」的結合。
然而,難道不是這個社會雄厚、驚人的情色產業、檳榔消費力,還有蓬勃而過度世俗化的民間信仰,為社會底層的青少年,帶來就業機會?
檳榔產業的銷售尖兵
夜幕低垂,嘉義縣境,一處人車頻繁的公路交叉口,一家店面斗大,裝置著刺眼霓虹燈的檳榔攤,一位穿著鮮豔桃紅色、近乎比基尼的檳榔西施,手眼明快地服務往來的客人。
這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檳榔攤,靠一盒盒的檳榔、香菸和飲料,上個月的業績七十萬元。
五年前,這家檳榔攤的老闆,開始連鎖經營、雇用檳榔西施。薪水計算方式是,業績超過十八萬,每超過一萬抽五百元。「我們薪水一般有三、四萬,好的時候五萬,每家算法不同,」忙著折衛生紙,墊在塑膠杯給客人吐檳榔汁的年輕西施說。
一有車子停下來,檳榔西施抓起兩根黃長壽菸就往外跑,如果一眼看到是熟客,不等問客人要什麼,她已經迅速地拿了檳榔、飲料衝出去。
只見她姣好的身軀,趴在車窗,堆滿笑容和客人說笑著。問她究竟都和客人聊些什麼,她說:「做這個不只要漂亮,服務也要好,像是問客人今天忙不忙、累不累。」
問她穿著這身老闆幫她們修改的清涼「工作服」,會不會覺得「怪怪的」,年輕的檳榔西施說:「剛開始也有點緊張,我們老闆說,做事不能盡如人意,但求心安理得,爸媽也同意,他們說,沒偷沒搶,沒關係。」
站上最前線,刺激消費
根據中興大學農產運銷系教授黃萬傳推估,台灣檳榔的消費人口,在三百到三百五十萬人間。等於台灣平均每六至七人,就有一個人嚼檳榔。
儘管公衛與醫療界不斷發出吃檳榔有礙健康的警訊,但黃萬傳仍認為,檳榔產業會愈來愈蓬勃。究其原因,除了遊覽車、卡車司機吃,休閒場所增多,青少年受誘惑,連軍營附近也有很多檳榔攤,顯見阿兵哥吃檳榔的不在少數。此外,台灣選舉頻繁,傳統民間拜拜活動多,人際往來、請客吃檳榔,都刺激檳榔消費。
從南投、嘉義、屏東到台東等檳榔主要產地,四處可見「檳榔海」,檳榔文化堪稱台灣奇蹟的一環。
近年,為進一步刺激檳榔消費,檳榔西施站上最前線,成為支撐台灣龐大的檳榔產業與消費文化的主角。屏東縣內埔鄉的檳榔大盤鍾錢青認為,檳榔西施的出現,是近年失業率上升、建築業不景氣,檳榔購買力下降,業者為刺激景氣,想出的促銷手法。
同時,雇用檳榔西施可以提高獲利。屏東內埔,守著十幾年傳統家庭式檳榔攤的業者李永富比較:「比如我們賣一百賺三十元,他們可能賺七十元,他們的檳榔粒數比較少。」
阿富發現,真正愛吃檳榔的消費者,會在固定的檳榔攤買,他們重視的是口味,而不是有沒有檳榔西施。
在老顧客重口味的原則下,許多人相信,檳榔西施使檳榔消費者的年齡層降低了。
驚人的消費力,背後是龐大的檳榔產業。檳榔工會省聯合會理事范光台指出,檳榔周邊產業包括往返全台灣、收發檳榔的運輸業,做包裝袋、紙盒、冷藏冰箱,還有產地摘檳榔的勞工。「台灣一年摘檳榔的工資,就有二十億元,大部份都用農村的老人,台灣靠檳榔吃穿的太多了,」他說。
檳榔西施以及連鎖檳榔攤的出現,使檳榔攤從傳統家庭式的經營,走向具就業市場規模的產業。
中興大學教授黃萬傳推估,台灣約有五十萬個檳榔攤。如果一個檳榔攤平均用三位工作人員,小小台灣就有一百五十萬人次的檳榔攤從業人員。
包括專門賣衣服給檳榔西施、專替檳榔攤裝霓虹燈的業者,都靠檳榔西施賺錢。甚至,網路上也有網站公開販售檳榔西施照片壓成的CD。
成人世界對這種銷售方式趨之若鶩,確實造成檳榔西施盛行。一位專跑高雄小港機場的司機描述:「很多人知道哪裡有檳榔西施就繞過去看,很多同行習慣交換這類訊息。」
桃園張老師金克剛相信,檳榔西施大行其道的原因,「和整個台灣社會的『幼齒文化』一脈相傳,」他說。
強烈的供需,使檳榔西施成為台灣社會的特殊「景觀」。金克剛形容:「檳榔攤的裝潢和電子花車相似,霓虹燈的選色,把檳榔攤弄得像舞台,已經是本土美學的一種形式。」
爭議很多,但這種銷售形式卻以旺盛的生命力存活下來。研究檳榔業多年的嘉義技術學院教授薛玲感嘆:「省道三步五步一攤,社會風氣不好,大家開車,都看檳榔西施,這邊拆,過幾天,他又來。」
檳榔產業發展至今,已經和台灣底層青少年的遊蕩問題糾葛不清。薛玲說:「這問題要改革不容易,社會有需要,而且檳榔攤也增加青少年的就業機會,這是供需兩面的問題。」
民間信仰有需求
市場供需使檳榔西施猶如其他邊緣產業,吸納了邊緣青少年。
邊緣少年與民間信仰中的八家將之類的「陣頭」相遇,也是這些邊緣產業與青少年「出路」的緊密結合。
同樣地,這樣的結合也建立在台灣民間信仰對陣頭的驚人需求。
農曆七月半,中元普渡從台灣頭燒到台灣尾。台灣區造紙同業公會估計,今年農曆七月燒給「好兄弟」的紙錢,至少花掉七億元。
台灣民間信仰蓬勃,對陣頭的需求也驚人。廟宇舉辦廟會或進香活動,為了熱鬧、吸引信徒,需要陣頭。
八家將這類司法陣頭,可以替信徒驅邪改運,更受信眾青睞。屏東縣潮州鎮天營宮的總幹事丁振靈描述:「我們王爺出巡,去到什麼地方,各縣市來改運的,跪到好幾公里外。」
連屏東縣議會落成,都要請天營宮的五虎將,進議會「清掃」、「祈福」一番。只因為,屏東縣議會議長、縣長先後「出事」。
強調八家將的藝術性,曾經帶團到日本山形影展演出,造成轟動的台北縣三重大同達摩祖師宮宮主吳真龍說:「台灣的八家將絕對有上千團,八家將是民間藝術,各憑功夫,只是現在很多胡亂來,沒有認真練。」
八家將的陣頭愈來愈多,花樣也愈變愈多。長期研究民間信仰的靜宜大學中文系講師林茂賢指出,廟跟廟之間互相較勁,「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的心態,造成「市場的需求愈來愈大,八家將愈來愈多,」他說。
一位不願具名的研究者則認為,台灣黑道蓬勃發展,許多廟宇的主委和黑道有關,「壞事做多,要求心安,」他說。
在需求變大的情況下,「陣頭」逐漸由志願性酬神的性質,發展出愈來愈多「職業性」的陣頭。
由於出陣時間不固定、收入不固定,正常上班上課的人,很難配合,於是,平日游離在社會與校園間的青少年,逐漸成為最佳的陣頭成員。「一開始是還願性質,因為是義務,沒有錢的問題,後來變成營利性質,出團,一個人分幾千,這對一個還沒當兵,沒辦法找到固定工作的青少年,確實是一個打工的機會,」林茂賢說。
在營利與職業化的過程中,傳統儀式的神聖與藝術意涵,也逐漸流失。「所有需要技術的陣頭,南管、北管、車鼓陣都萎縮,電子琴和八家將比較速成,都成長,」林茂賢說。
而過去八家將要求的「隔離儀式」,比如扮演家將前,要齋戒、沐浴,家將出巡,不能隨處蹲下、說話、不能嚼檳榔的禁忌,現在常不被遵守。「這是宗教的世俗化,陣頭已經從神聖的性質變成表演的性質,」林茂賢難掩遺憾。
宗教的世俗化,使宗教活動構成的「市場」需求變得明朗。
多數家將團,附屬在一個私壇或宮廟,遇有迎神賽會,就南征北討。
出陣帶來的經濟利益也算可觀,陣頭遂成為獲利工具。天營宮總幹事丁振靈說出行情價:「一次出陣有的七、八萬,屏東一般是四到六萬。」
不是跳八家將的孩子都有問題,也不是所有家將團都有黑道色彩,但確實有不少家將團,帶著邊緣少年走上偏鋒。只要有「行頭」,出陣幾乎是無本生意,一些成年人就靠這樣的暴利吸收青少年。「一些神壇宮主心術不正,他們吸收資金、發給青少年,甚至給他們吸安、打電動,」不滿家將團因此蒙上污名的丁振靈說。
從事輔導工作的屏東縣萬丹國中老師涂志宏發現,屏東每個鄉鎮都有私壇、陣頭,一些邊緣少年和壇主發展出緊密的依存關係。「這些孩子去私壇,壇主會照顧他們,他們叫壇主叔叔;和父母吵架,壇主會收留他們;和別人吵架,壇主出來處理;出車禍,壇主出面擺平。大家認定壇主是老大,老大叫他們做事,他們也依賴老大幫他們解決問題,」涂志宏描述。
邊緣少年自行「創業」
有樣學樣,如今則出現一些少年仔自己組織起來接case,儼然「自行創業」。三重大同達摩祖師宮負責人吳真龍觀察:「有的學一半,就自己出去當師父,愈教腳步愈不見,他們沒有宮、沒有廟,自己組一團,沒一個規矩信仰,變成囝仔的集團,帶頭的也是少年仔。」
家住三重,十九歲,工作之餘也參加八家將的阿志,說出「囝仔團」的問題:「平平是囝仔,火氣大,動不動就和人家吵架,租房子、弄頭陣,會想要弄錢,沒收入時,就去跟家裡拿,成群去偷去搶的也有。」
十七歲,家住屏東潮州的阿榮,就和三、四十個年齡相近的朋友,一起組團,南征北討。
國三開始跳家將的阿榮,國中沒畢業。在跳一年多的家將後,開始跳職業的。「我們幾個朋友都會跳,就一起組團,再慢慢吸收人進來,我們沒有壇,也沒有自己的衣服,有人請,我們就出陣,」阿榮描述組團過程。
這群青少年,以「老鳥管菜鳥」來進行組織管理,自己印名片,每次出團發名片,就有機會生意上門。
他們分成兩組人,過去一年,至少出團七、八十次,平均每次可以拿到四、五萬酬勞,每次十幾個人出團,每個人可以分到幾千元。
少年的血氣方剛,在廟會中「拚陣」,造成打架,甚至有些少年走向類似「乩童」的「武陣」,在廟前,朝身上揮舞鐵棒、以刀剁肉身,展現「神明附身」的功力,吸引信眾。
只跳「文陣」不跳「武陣」的阿榮,對武陣性質不以為然。他指出,「跳得全身是血」一次至少可以多拿三、五千,「插一支三分的白鐵,可以領五千,」阿榮舉例。
為何跳家將?
事實上,跳八家將也不是輕鬆工作。可能一次遶境下來,整整三天,頂著勾過的花臉,穿著厚重衣服,從透早走到深夜。「武陣」性質的家將,甚至靠自殘肉體賺錢。
為什麼八家將吸引這些邊緣少年?
正在等當兵的阿志,小學就開始學八家將。他說出八家將,在小學生生活中的感染力。「小學時,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學是達摩祖師的弟子,我們是放牛班,比如我在學校踩腳步,你會好奇想玩,也去學,跳八家將很好玩,有裝備,很威風,」他說。
南部學家將的孩子,比例又比北部高得多。「下港,沒代誌,很多囝仔學陣頭,晚上去廟口踩腳步,」四處去跳八家將的阿志發現。
許多人認為,在現實社會中的失落少年,在廟會活動中,化身為莊嚴、威風的八家將,得到另一種滿足與肯定。林茂賢解釋,像王爺等司法類神明,才有八家將,八家將等於是陰間的刑警。「他平常可能是流氓,但扮八家將時等於是刑警在執法。跳八家將的孩子,考試考不好,被家人放棄,是社會底層的結合,所以他們聚在一起。只有扮成八家將時,才會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林茂賢說。
而家將團也提供邊緣少年歸屬感與認同。林茂賢觀察:「他們去跳八家將,是在找歸屬,尋求一個避風港,你好奇一次兩次去,總不會好奇好幾十次,他們一直跳,因為叛逆,因為朋友一個牽一個,變成幫派。」
叛逆的邊緣少年,一旦選擇離開學校生活,如果不進入邊緣或地下產業,似乎只能失業。「叛逆好像是一個青春的事業,在這個社會變成失業,」研究民間信仰美學的文化工作者李疾彷彿說出這些青少年的窘境。
中止惡性循環
當邊緣少年選擇在社會與校園間遊蕩,或乾脆拒絕學校,誰來面對這些底層少年新的經濟需求與就業問題?
特別是中輟生。
根據教育部的資料,八十五至八十七年度,台灣中輟生從一萬零一百一十二人,減為八千一百八十六人。近六年,透過警政體系臨檢而找回的中輟生,有四千四百零七人。
儘管,數字顯示教育部執行「把中輟生找回來」的方案,降低了中輟生人數。但是,許多人認為,中輟生的問題持續惡化,而不是改善。萬丹國中老師涂志宏指出,中輟的數量絕不僅於此,很多學生是間歇性中輟,頻繁地往返在學校與社會之間。
不只中輟生的數量遭質疑,如何給中輟生適當的教育,也是問題。一位在花蓮任教的國中老師坦承:「教法一樣、教材一樣,找回來的中輟生一樣坐不住,大部份老師都很怕他們回來,很麻煩,」她說。
為解決中輟生問題,教育部提出中途學校的計劃。文化工作者廖嘉展批評:「制式教育沒擺脫考試價值,沒有開啟孩子各種可能性,再蓋一萬家中途學校,也不能解決問題。」
沈寂的校園,吸引不了少年浮動的心。涂志宏提出警訊:「學校制度已經無法滿足這一代年輕人的需求,他們跟著輸送帶走,有一天他們受不了,就會跳出來。」
眼前的問題是,當他們跳出來時,成人主導的邊緣或地下產業,正等著承接這些勞動力。這些產業與邊緣少年結合後,接下去衍生的社會問題,該是誰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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