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金融帝國的沈思 — 富邦再出發

民國八十一年「富邦集團」正式在台灣的企業版圖站穩一席之地，開始飛耀成長。短短七年間，富邦集團的資產成長七倍，營收和淨值成長三倍(表一)。
但是，去年飽受地雷股波及，集團主要企業的盈餘一下子縮水，只有十八億，不到八十六年的四分之一（表二）。

開公司的第一個十年

短短一年內，富邦集團從巔峰跌下，猛一回首，富邦集團總裁蔡萬才的大兒子蔡明忠也喟嘆：「過去十年，富邦集團一直在開公司，我們衝得很快。」
富邦集團擴張金融版圖，乘著台灣金融自由化、國際化的翅膀起飛。十年前，富邦集團在金融業只有產險和投顧公司，十年後快速擴充，打造出人壽、銀行、投信、證券、證券金融、票券、期貨、創投齊備的金融王國。
金融風暴，正好讓衝刺的第二代停下來看看，下一步要往哪裡走？富邦集團第二個十年需要什麼樣的領導風格？
蔡萬才的兩個兒子：蔡明忠今年四十三歲、極少接受媒體採訪的蔡明興四十二歲，在集團內人稱「大董」、「二董」。金融風暴後，首次公開談金融風暴的教訓——他們同樣體認：集團已經面對一個新的起點，「過去一直很順，為什麼要檢討？」蔡明興認為假如沒有發生金融風暴，可能永遠不會重新思考。
金融風暴對富邦集團最實際的影響，是盈餘大幅縮水。
經過提列短期和長期投資損失，翻開富邦集團去年的財務報表，產險八十六年稅後純益三十七億，去年只有十三億。壽險前年賺一億，去年賠五億。證券前年賺三十億，去年賺一億。銀行前年賺十六億，去年十億。
另外，無法估計的損失是形象。
去年下半年以來，富邦集團就常常被證券版的標題點名「富邦踩到一堆地雷」、「富邦又踩地雷」……上個月《天下雜誌》對十九家投信公司和四十一位專業人士進行調查，富邦投信在「信賴程度」一項，沒有任何一個受訪者投下肯定票。

兄弟行走江湖

富邦集團的兩兄弟和父親一起打造金融王國，是創業夥伴，不全然是接班的第二代。創業的過程中，為了快速成長，選擇了走鋼索、衝第一的捷徑。
不像其他在溫室保護成長的世家子弟，為了擴張版圖，蔡明忠和蔡明興更愛廣結善緣。雖然兩兄弟都是台大畢業、美國名校的碩士。但是，面對經營上的壓力，他們除了要累積自己的專業，也企圖緊緊掌控市場上任何風吹草動足以影響決策的消息，因此，不忌諱和市場派人士走得緊密。
去年十一月，漢陽集團負責人侯西峰爆發財務危機，蔡明忠首先跳出來表示支持，說明和侯西峰已經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侯西峰是第一代白手起家，從無到有，比我們努力，說不定從他們身上可以學到東西，」蔡明忠引述弟弟的說法，表現兄弟倆人希望結交不同朋友的用心。
蔡明忠也直率地表示，和弟弟並不認為自己特別清高，因此刻意和市場派人士劃清界線。「因為畢竟是在江湖中，必須和江湖中人打交道，」蔡明忠認為要掌握經營風險，必須掌握資訊，第一手的資訊必須藉由交往當中得到。
檢視富邦投信八十六年底到八十七年七月間的持股明細，幾乎每一檔共同基金都持有台鳳、國揚建設、國產車的股票。這些投機性強的股票，譬如台鳳曾由八十六年底的七十七塊，一路飆漲到八十七年七月最高價兩百五十多塊；國揚建設也由十多塊漲到八十幾塊。
但是，去年下半年地雷股一個一個引爆，蔡家兩兄弟和市場派人士走得緊密，卻讓富邦的金字招牌蒙塵。
一家投信公司的總經理觀察：「富邦的第二代和一些市場派人士，好康相報。以前大家一起贏，現在一起輸。」

經營策略大逆轉

經過這次血淋淋的經驗，其實兄弟倆也得到印象深刻的教訓。蔡明忠認為，富邦集團是做風險管理起家（產物保險），過去過於重視財務管理，後來反而忽視風險管理，很不應該。「其實根本不必羨慕別人的金頭腦，精於撥高深的算盤，算盤算來算去，最後還是受傷，」蔡明忠最大的感受。
富邦集團過去高速成長的景況，未來可能改觀。
以前集團發展的策略是要爭第一，以後是要跑馬拉松。經過金融風暴，蔡明興反省，其實富邦集團的客戶包括銀行、保險、投信都是以個人為主。個人客戶多半希望有長期穩健成長的報酬率，不是大起大落的表現。「以後在共同基金的表現，希望可以超越指數，打敗定存為最低標準，」說著一下子變得非常保守的定位，蔡明興也不習慣地尷尬笑一笑。
未來整個集團的投資決策，將以核心持股的制度主導。由集團的層次決定核心持股的名單，以後旗下所有公司的投資組合當中，必須有六成以上的資金，投資在這些特定名單當中。「核心持股的對象，是大約七十家各產業財務健全、形象良好的龍頭公司，」蔡明興認為制度建立起來，以後不用事必躬親。

專業經營才是可長可久　

一位管理學的教授分析，一般企業經營竄起的時機和經營模式，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純粹是靠掌握「機會」，當大家都沒有注意到一個全新的市場，以獨到眼光切進去，馬上可以一鳴驚人。
第二個階段，當已經有一些人注意到處女地市場，有競爭者，如果還想出頭，比的是掌握風險的能力。願不願意在不確定的情況下去賭，只要風險押對就贏，壓錯就輸，出局。
第三個階段，市場已經成熟，競爭者眾多，這時候企業還希望出頭，永續經營，只有靠專業經營。
「富邦集團就是抓住機會，和掌握住風險，」這位管理學教授指出。但是靠機會和風險賺錢的人，不太需要專業經理人，因為在這個階段，往往專業經理人的判斷，比不上老闆的內線消息更有用。
但是，企業的經營必須隨著時代變遷，「靠機會和風險賺錢都只是很短的時間，只有靠專業經營才是可長可久，」這需要經營者真正的決心，這位管理學者結論。

如何放手，最大挑戰

蔡明忠和蔡明興兩兄弟，在朋友的眼中都十分認真好學。但是，在不斷積極充實自己的同時，其實最難的挑戰，是如何對專業經理人放手。
蔡明忠每天花很多時間讀報章雜誌，同時重視各領域專家對金融業發展的觀點。他的西裝口袋中，還隨時放著一本薄薄的記事本。只要聽到、想到什麼好點子，馬上就記下來，他的大學同學記得：「有時甚至抓一張衛生紙，也寫在上頭。」
看起來嚴肅不多話的蔡明興，喜歡自己逛書店、買書、讀書。他深深體會父親那代經營企業，三分靠知識，七分靠個人魅力和創業精神。但是，未來知識和專業的比重，將愈來愈重要，可能佔七、八分。感受到這種壓力，蔡明興希望可以藉著多讀書，啟發思考。
雖然兩兄弟很努力想要充實自己的能力，但是集團規模愈來愈大，專業愈來愈複雜，專業經理人將是集團未來最重要的棟梁。
富邦集團是台灣金融版圖最完整的集團，最大的利基就是產品線完整，整合資源豐富。兩年前富邦銀行結合存款和壽險，在市場上首先推出理財套餐。之後，又陸續推出結合共同基金和零存整付定存的產品，剛推出兩個月，就讓銀行零存整付的戶數，增加為原來的一．五倍，同時還帶動同業跟進。
去年又在集團內首先成立富邦直效行銷公司，開始往集團橫的連結努力。「有效率整合集團資源，是富邦集團最可怕的競爭力，」一位外商銀行資深副總裁觀察。
但是這位外商銀行家分析，如何讓集團資源往橫的集中，要靠專業經理人幫忙掌舵，將枝枝葉葉整合成強大火力，「他們兩兄弟不可能做這麼多事。」
今年上半年，富邦一些動作依稀可以看出交棒專業的跡象。五月，集團總裁蔡萬才將富邦銀行董事長的位置，讓給前央行副總裁俞政。七月，蔡明興將投信的總經理，交給化工博士林福星。富邦產險花四千萬，請麥肯錫顧問公司把脈……。
但是，和其他家族企業相同的問題，富邦集團傳統的威權統治，不利專業經理人生存。富邦集團的權力中心，是由總裁蔡萬才和蔡明忠、蔡明興組成。集團高級主管會議時，上台報告的高級主管不忘：「首先感謝總裁、大董、二董的支持。」直到現在這三人出現，櫃檯小姐和保鑣警衛一定都起立，一股威嚴緊張的氣氛不由得流露。
一位已經離開的專業經理人，雖然對富邦集團的經營多所肯定，還是淡淡地說：「我怕，假如不離開，以後每次上台報告也會：『首先感謝總裁、大董、二董的支持。』」
其實兩個兄弟也都知道，自己在員工心中威嚴的形象。但是，或許自己從小在這樣的氣氛中成長，並沒有特別的感受，當蔡明忠被問到：「有沒有想過員工為什麼怕你？」竟然楞得好一晌，才回答：「他們應該不是怕我，是怕總裁（蔡萬才）。幸也不幸，我繼承父親庇蔭，好的、壞的都一起接手。」
這樣強勢的領導作風，不利專業經理人。因為老闆強勢，下面的人就容易揣摩上意。蔡明忠自己也曾開玩笑對父親說：「你每次都說沒有人才，人才跟你跟久了就不是人才，因為你太能幹，什麼事你說，員工照作就對了！」
要給專業經理人一個生存的環境，老闆必須學會授權，但是目前在富邦證券系統，高級主管簽完公文，除了副總經理、總經理、董事長要過目，還有一個「顧問」也必須首肯。「顧問」就是蔡明興。同樣的，在銀行還有「名譽副董事長」蔡明忠，要過目所有重要的決策。
另外，富邦集團的股權都還集中在蔡家人身上，集團公司九席董事會席位，至少五席以上由蔡家人或控股公司法人代表掌握。因此，蔡萬才也曾經在高級幹部會議上公開說：「就是因為公司是自己的，才要花那麼多精神經營。」
看著自己打造起來的金融王國，或許真的不放心馬上完全放手，但是假如永遠不放心，或許富邦集團的專業經理人就永遠沒有舞台。曾經承受接班壓力和辛苦的蔡明忠、蔡明興，都不願意強迫自己的下一代走一樣的路。「我和弟弟就算了，但是我們下一代應該有更多選擇，」蔡明忠感性的說。
蔡明興也許下諾言：「假如兩代沒有把公司制度化，沒有走向專業經營，企業大概也沒有很大的前途。」
假如金融風暴真的讓富邦集團的主要經營者有了深深的體會，希望因應環境改變，用全新的領導經營模式，將富邦帶往下一個十年，那麼，金融風暴帶給富邦集團的災難，未來，可能成為另一種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