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財團　活化經濟 — 企業再造

九月初一個下午，在漢城往仁川的高速公路上，聲寶韓國支社長張承倜一邊開車，一邊接聽行動電話。
「大宇的壓縮機先給它結關…，大宇連信用狀都開不出來了，運費用欠帳的…對，貨先給他…，」張承倜對著電話大聲說。
晚上七點，漢城火車站前的大宇集團總部，和往常一樣燈火通明。上千名大宇員工陸續走進員工餐廳。
大宇企業海外事業部長朴泰俊，迅速吃飯，趕著回辦公室。因為自從大宇發生危機後，要處理的公事暴增。這時，離下班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大宇出問題，有些客戶就開始挑毛病。以前開三十天的票，現在要現金，協力廠也來問情況…管理工作變得很煩、很難，」朴泰俊說。
在大宇工作十六年的朴泰俊，有兩、三家公司等著他跳槽，但「為了義理」，他選擇和同事自動加班，希望幫大宇度過困難。但他的希望，幾乎不可能成真。因為，排名韓國第二的大宇集團，已經解體了。
七月爆發嚴重財務危機的大宇集團，總負債大約六○兆韓圜，相當於一．五兆台幣。大宇超過三萬個協力廠，也同時陷入財務困境。
現在，大宇集團有十二個子公司被銀行團接管（這還是銀行認為值得救的）。較具規模的子公司，像大宇證券和大宇電子，銀行團已決定出售。
距離九七年底的金融危機，已經將近兩年了，締造「漢江奇蹟」的韓國財團，仍未脫離險境。
在市場上與韓國財團競爭、合作的台灣企業，正關注他們的動向。
「這不過是開頭，還會有下一次風暴，」一位台灣企業主說。
明電腦財務長游克用則相信：「韓國財團基礎很好，爬起來很快。」
樂觀、悲觀的關鍵，在於引發財團危機的核心問題，能不能真正清除。

病源─艦隊型管理

部份韓國企業界人士認為，財團體質沒有問題，只是因為過度舉債，「剛好」遇上金融危機，一時資金缺乏而已。
但是包括國際專家及韓國學者，擔心的不是財團的短期債務、資金流動性等問題，而是更長遠的議題——財團內部的管理和決策體制，遠跟不上規模擴張的速度及全球競爭的壓力。
財務問題可以「解決」，但管理體制卻需要持續不斷地「重整」。財團能否建立有競爭力的管理體制，決定了韓國產業及經濟的未來。
九○年代，全球企業都進入無國界競爭的時代。大企業紛紛裁撤或出售沒有全球競爭力的部門。專注核心競爭力，成了企業要在世界立足的首要條件。
當全球競爭環境改變時，韓國財團仍然深信規模重於一切，無止境地擴張、轉投資、搶市場佔有率，而無視平均獲利率（前三十大財團）只有二％的警訊。
而支撐財團擴張的原動力，是所謂「艦隊型」的管理架構（fleet-style management）。也就是整個集團像艦隊一樣相互支援，獲利的子公司挹注資金給虧損的子公司，各子公司間相互背書保證、內部交易，而一切的決策掌握在集團領導人（家族）和幾名最高主管手上。
例如，在三星集團董事長李健熙主導下，非常賺錢的三星電子，就以資金支持一九九五年才起步，韓國產、官、學界都反對設立的三星汽車。
這種管理結構的問題，除了極容易連鎖倒閉外，還造成管理上的不透明和無責任。因為看不出各公司的經營績效，股東無從追究經理人和決策者的責任；而原本在市場經濟中，可以扮演監督角色的銀行和投資機構，也迷失在一堆虛虛實實的財務數字中，無從著力。
一場金融風暴，暴露出韓國財團累積數十年的深層問題。金融監督委員會執行長李憲宰就嚴厲地指出：「在全球競爭的時代，財團勢必要放棄艦隊型的管理模式。」

大交易重整財團

財團太大了，重整談何容易。
一九九七年，光是前五大財團——現代、大宇、三星、金星（LG）、鮮京（SK），產值就佔韓國國內生產毛額（GDP）的三七％；五大財團的子公司共有二六四個，從牙膏到半導體，從鋼鐵到百貨公司，什麼都做。
因為財團支配韓國經濟，趁著財團資金缺乏、全國人民支持改革的時刻，金大中政府全力推動財團改造。其中最艱鉅，而且全球都關注的一項計劃，就是所謂的「大交易」（Big Deals）。　
去年底，韓國政府和前五大財團協議，各財團不能什麼都做，要限定自己的核心事業領域。例如現代專注在汽車、造船和營建，三星的領域則是半導體、國際貿易和金融服務。
劃分「勢力範圍」後，財團必須交出或交換不屬於核心領域的子公司，使得在每一個產業，都有「世界級」的公司。例如現代半導體和金星半導體、現代石化和三星通用化學，各自合併成新公司；三星集團放棄三星汽車，和大宇集團交換大宇電子等。
雖說是協議，但實際上韓國政府像裁判一般，決定誰跟誰配、誰要丟出什麼。「我們不是要解散財團，而是要讓他們專注、有全球競爭力，」韓國產業資源部長鄭德龜說明「大交易」的目標。
這場世紀大交易，關係金大中總統的政治生命、五大財團的命運，甚至直接影響韓國產業的未來。
經過了十個月，「大交易」的熱度絲毫沒退，韓國媒體天天追蹤進度。
可能成功嗎？一般認為希望不大。
在實務上，各財團對資產價值、股權交換的方式、債務如何清償都有異議。而且隨著韓國景氣回穩，財團的財務問題舒緩，更增加扺抗的籌碼。
事實上，除了現代半導體和金星半導體已經合併外（過程也是波折不斷），沒有其他成功的案子。
一家韓國調查機構最近的民調顯示，五三％的韓國人認為，直到二○○二年金大中總統任期屆滿，財團改革都不會成功。
雖然財團的弊病極深極重，但韓國政府以國家力量，塑造財團競爭力的做法，引起極大的質疑。

逼迫一定有反效果

三星集團企業構造調整本部經理崔承進指出，集團已決定要放棄三星汽車，但是「我們可以賣掉三星汽車，但是不能要我們接收大宇電子啊！這是兩件事，」崔承進不滿地說。
現在，三星和大宇的「汽車換電子」交易，已經宣告終止。
高麗大學企管系教授張夏成，則認為政府根本不應該，也沒有能力介入市場。「浪費時間和金錢，」張夏成說：「從頭到尾就是個大錯誤。」
「大交易」爭議的背後，其實凸顯出韓國政府和財團糾結的關係。
三星｜英國石油化學執行副總裁吳永俊分析，過去的韓國政府雖然在貸款和政策上支持財團，但也擔心放任財團擴張的風險。前三任總統都試過改革，結果都失敗了。因為財團知道，只要能夠撐過新總統上任的前兩年，政府的力量就會弱了。
但是金大中不同，一上任改革就很強。金大中不能說服每個財團接受改革計劃，在沒有共識的情況下，就用逼的。「逼迫，一定會有反效果，」吳永俊說。
面對各方抱怨、質疑，韓國產業資源部長鄭德龜用「手術總會流點血」，表示一切正常，財團改革仍照計劃進行。但該不該換人操刀？流血是否就能根除病源？這些問題，未來都是極嚴峻的考驗。

工業實力依然強大

韓國財團的改造結果，沒有人能真正預測。但如果認為韓國財團會一蹶不振，卻也太輕忽過去二十年財團打下的工業基礎。
不管是品牌、技術或製造，在半導體、通訊、造船、鋼鐵等產業，韓國財團都有世界頂尖的實力。
日月光半導體董事長張虔生分析，韓國企業和台灣企業相反，不擅長在小市場打靈活的仗，但在需要持續投資、大規模生產的行業，韓國企業絕對領先台灣。「像韓國的三星、金星、現代，就佔了全球DRAM三五％的市場，台灣的DRAM廠沒希望了，」張虔生說。
明電腦正全力發展通訊產品。財務長游克用也稱讚：「韓國的通訊產業很強，像CDMA（一種無線通訊的技術和標準，在未來資料傳輸和無線通訊服務的應用，相當被看好）手機是全世界最好的。」
走在漢城街上，行人個個都有輕巧、流線的手機，而且幾乎清一色是韓國財團的產品。

三星─新實力代表

如果說十年前，現代汽車、大宇重工是韓國財團工業實力的象徵，如今，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三星電子。
走進三星集團在漢城市中心的總部，最醒目的就是整排的液晶顯示器。彷彿告訴訪客，三星電子在三星集團中的「旗艦」地位。
三星電子去年營收一六六億美元，相當於台灣前二十大電子廠商的營收總合。三星電子早就打破過去韓國貨給人「次級品」的印象。不管是記憶體、液晶顯示器、高畫質電視，三星都有世界頂尖的技術和高佔有率。「我們的對手是日本的新力、松下，」三星經理崔承進說。
六年前，三星集團董事長李健熙提出「名品」（World Best，世界最佳）的策略，要求三星所有產品都要做到世界最佳品質。伴隨「名品」策略的，是全面翻新流程、管理。「既然我們要做『名品』，我們知道自己要成為『名匠』，」台灣三星電子董事長金聖烈說。「名匠」的意義，是有最佳專業能力的人。
在「名品」策略下，三星電子每年都大筆投資研發，而且非常強調自力研發和技術自主。即使去年身處金融風暴，研發費用仍有一二五億台幣。
目前及未來，台灣高科技公司與三星電子競爭最強的領域，莫過於薄膜液晶顯示器（TFT—LCD）。
多數台灣廠商與日本合作，取得量產技術及訂單。金聖烈不諱言台灣廠商的動作很快。但他分析，從短期來看，合資可以很快進入市場；但長期來看，研發能力會愈來愈弱，技術力無法累積。
金聖烈用三星一貫的哲學強調：「有自己的技術，公司才能永續成長」但是提到台灣公司相對規模小、研發人才流動率高，金聖烈含蓄地補充︰「也許你們沒有選擇吧。」
財團，曾經是韓國的驕傲，如今，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在既有的工業基礎上，若韓國財團能夠自我重整，第二次「漢江奇蹟」的主角，還會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