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豪雨,親炙嘉南平原。
台南縣學甲鎮美豐里,沒有突兀的樓仔厝,傳統三合院連成一片。沈寂的老宅,猶如周遭被劃為雜糧區的貧瘠農地,徬徨,不知道未來。
豆大的雨滴,敲打著老農民賴振龍家傳的三合院,門庭的晒穀場,終於蔚為一片積水區。
隨著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開放農產品進口的壓力,這個村莊已經有六、七十甲土地一期農作高粱休耕,二期農作玉米則靠著政府保證價格收購。賴振龍坐在狹小侷促、懸滿各級農政單位頒發的獎狀、感謝狀的客廳裡茫然地說:「以後政府不收購玉米,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
即使年逾六十,賴振龍還是遺憾,年少時,硬是被父親綁在家務農,一做竟是一輩子,「命運注定要做牛,」他喟嘆。
同樣的嘉南平原。
八月天,豪大雨過後的嘉義新港,農田因雨水而飽滿,夕陽餘暉中,天空竟適時地出現一抹彩虹。
青年農夫鄭立志,甘心做農,怡然自得。
一下午,一趟車,鄭立志跑遍田尾花卉拍賣市場、西螺果菜市場,再沿路收花農的花,回到產銷班的包裝廠,天色已昏暗。這位新港最年輕的農夫滿懷抱負地說:「新港每年有這麼多香客,我們洋桔梗種得那麼漂亮,新港發展休閒農業,只欠東風。」
同樣處境,卻有兩樣心情,到底今天的台灣農村已經有了什麼新的改變?帶來改變的力量又是什麼?
徬徨農村
根據農委會一九九九年最新統計,台灣七十八萬農戶,平均每戶農家只有一.一公頃農地,僅擁有五分地以下的農民佔七三%,九成是兼業農。根據主計處一九九八年的資料,農家所得八二%來自非農業。
在許多地方,農民走老路、唱舊調,農業經濟難改善,而加入WTO的壓力又迫在眉睫。農委會評估,加入WTO後,台灣第六年的農業產值將較基準年(九六年)減少五四二億,也就是農業產值將衰退一四%。
內外交攻下,甚至政府正倡導「離農離牧」的當口,卻有一些年輕人投入農村生產的行列。
許多營建業或製造業工人,因失業回到農村。屏東縣新埤鄉海豐寮的木瓜班班長潘良祺發現,近幾年,木瓜班成員從十人變成三十幾人,種植面積從五甲變成一百多甲。「景氣歹,小小庄頭剩沒十個青壯年在外地,大家回來,木瓜就種下去,」他說。
經濟不景氣,迫使年輕人返鄉,也為農村注入一股新活力。宜蘭縣農業局局長陳鑫益觀察:「年輕人發現,農村沒有他們想像的糟,像我們辦茶葉比賽,很多年輕人參加,冷凍茶就是少年仔發明的。」
農村像海綿一樣,吸納失業的農村青年,也容許眷戀土地的年輕人,放手一搏。他們正用各種不同的手法,嘗試改寫台灣農村的命運。
勇於改變,甘願作農
二十八歲的鄭立志,不曾間斷幫忙家裡的農事。就讀雲林工專時,他也每天透早到田裡幫忙後,再去上課。
鄭立志畢業後,像許多年輕人一樣到工廠上班,但家鄉的土地像是有股強烈的拉力,將他拉離生產線。三天後,他辭去工作,回家做農。
類似的故事發生在屏東縣新埤鄉。
五年前,淡江應數系畢業,今年三十五歲的火鶴花農洪宗本,還在擔任軟體設計師。
長期工作壓力,使洪宗本接受父親的建議,改行種花。「我們七十個同事打賭,五個賭我可以留在農村,他們覺得,你可以吹冷氣,薪水也不錯,怎麼可能回去種花?」
結果,洪宗本愛上田野生活。他用EXCEL做價格分析,平日工作是調節溫室溫度,決定農藥用量,為火鶴分級,一改農村沒暝沒日的工作性質。
相較於老農的保守,年輕農民自主選擇作農,發展具挑戰性的精緻農業,不再聽天由命。「農村現在是老年農業,但是也有少年農業,年輕人愈做愈有趣味,他們拿資訊來分析,調節產期,又一直去找新品種,」嘉義新港鄉農會推廣組組長王增雄說。
農業的潛力,因為這股新力量而釋放出來。建築與城鄉研究發展基金會宜蘭工作室主任王惠民比較:「政府對農業,好像在養老,不會死,但是不快樂。現在農村最有價值的,就是年輕人,他們證明農業有潛力。」
在新農民展開的摸索歷程中,「組織」是最重要的資源。台灣以小農居多的型態,特別需要藉技術交流、共同採購、共同運銷來降低成本。
新農民通力合作,創造資源
事實上,台灣各地存在不少空頭、只拿補助的產銷班,但主動積極組合作社或產銷班的年輕農民,正在改變農村組織的生態。
在嘉義新港,鄭立志的農場愈做愈大,也靠組織戰。
去年,鄭立志的洋桔梗因新港花卉班被貿易商看上,外銷日本。「貿易商不找個人,只找產銷班,」他說。
蔬菜班的菜,也藉團體的力量,銷到價格相對穩定的超市。他們主動行文到台北市瑠公農業產銷基金會,爭取輔導,蔬菜通過基金會的殘毒檢驗,銷售點從不穩定的傳統市場轉向超市,成為超市架上的「安心蔬菜」。
不獨在新港,埔里鎮花農組織的成功經驗,活力始終來自青壯年農民。
十二年前,全台灣花卉拍賣市場還不建全,花農也像果農、菜農,任由花蟲或掌握銷售管道的行口擺布。
一群年輕花農因此組成「埔里鎮花卉生產合作社」,實現農民管理、共同分級、合作運銷的理想。
這群對花卉懷抱理想的花農,以嚴格分級、進行生產調節與開闢銷售管道,創造集體利潤。合作社理事主席張金樓指出,十年來,合作社維持每年二○%的產量與產值成長。去年一年一億三千多萬的營收,持續獲利,使會員對合作社的運作有向心力。
近兩三年,台灣花卉栽作面積持續擴張,導致產量過剩,這個向來運作成功的合作社也陷入成長遲緩。同時,加入WTO後的新競爭,許多花農還沒警覺。創社理事主席方進財,是當年第一批到荷蘭引進花種,緊追國外資訊,創造合作社集體成長的重要人物。他提醒:「加入WTO,我們會挨打,也有機會打贏人家。」
擺脫依賴,取法企業經營
在保守的農村,青年農民逐漸成為積極主動的農村組織的主力。同時,組織,讓青年返鄉的夢想不破碎。
今年四十一歲,推動新港栽植洋桔梗的花農林光烈深刻體會「組織」對年輕人的重要性:年輕人回鄉可能適應不好、技術差,加上農業收入不穩,兩三年後,存款用光,又回台北。「這種例子以後會更多,很多人胡亂種,都受了傷,他們都三十幾歲、結婚生子,他們在田間摸索、試驗、花冤枉錢。我們可以用團體的力量扶助他們,讓他們先對農業有信心,看他能不能留下來,」林光烈希望。
相較於老農對農會與地方政治勢力的依賴,年輕農民獨立組織,掌握資訊,展現自主力量。林光烈比較:「我爸爸的時代,農民強烈依賴農會、公所、地方政要,甚至要去求他們,現在的農民,自己組團體,找資訊、技術,跑在農會前面。」
新農民不只擺脫依賴,建立真正的農民組織,也取法企業經營。
台南縣玉井鄉,今年四十三歲的黃志豐,在這個以芒果聞名的農村,成立「玉沙農場」,開闢蘭花天地。
玉沙農場由十個理想相近的年輕農民共同經營。這群年輕人取法企業精神經營農場。他們重視教育訓練,成立三年以來,班員訓練的課程超過兩千小時。
除了花卉,這群年輕人正展開多元經營。他們以家政班開發地方特色飲食,配合玉井農產品行銷,去年就辦了三百多桌一日遊的芒果大餐。他們未來的目標是休閒農業,黃志豐擘劃美麗遠景:「我要走公司化、多元化,最終目標是做休閒農場,最後走向教學農場,小學生可以來吃飯、認識農作、學種蘭花。」
勇於開拓,敢於投資
年輕農民也勇於開拓新的農業經營策略。而農產品加工、建立品牌,就是增加農產品價值的一條活路。
盛夏,在通往玉井的路上,芒果節的旗幟沿路飄揚。由於今年芒果產量比近三年平均增加三到四成,芒果「敗市」,果農叫苦連天。
生長於玉井鄉望明村的賴永坤,從小深知果賤傷農的原理。農產品的價格波動,甚至低到農民採收不符成本、整車整車地倒掉。
三十七歲,台大工管系畢業的賴永坤,八年前開始嘗試芒果加工,建立品牌,另創農村收入。運用農會青年創業輔導,賴永坤貸款買下五十萬的烘乾機,摸索出有原味的芒果乾。
十幾年前,玉井的芒果班也曾成立加工站,然而,只要芒果期一到,大家各忙各的,加工就停擺。
近年來,賴永坤不加防腐劑的原味芒果乾,受到主婦聯盟等團體的青睞。從一開始在台南的農會超市販賣,後來遠征各地,參加展售會,接觸消費者,建立直銷管道。「大家都看我做不起來,我靠一股毅力,慢慢愈做愈好,」賴永坤說。
儘管產量不多,單價較高,賴永坤仍堅信高品質的芒果乾,可以創造消費者的品牌認同。「我不把它當蜜餞,是當健康食品,所以我堅持原味,這樣我才有前途,」賴永坤說。
打出農產品地方特色與品牌的路線,是未來農業的求生之道,休閒農業是另一條充滿可能性的經營之路。
宜蘭羅東鎮北成街,三十四歲的陳俊宏展開他的休閒農業的夢想。
八年前,文化園藝系畢業的陳俊宏返鄉進入羅東鎮農會工作。一年後,他辭去工作,開始自己的農村事業。
當時,陳俊宏決定經營庭園造景、種有機蔬菜,於是重整家中荒廢農地。陳俊宏回想:「剛回來時,這一大片土地都休耕,像水鳥保護區。」
由於祖先的土地是一片湧泉區,水牛一踩地就陷下去。因此,陳俊宏移來「客土」,改良土質,「鄰居還懷疑我的土地給人傾倒廢土,」他說。
三年前的社區營造,促成陳俊宏往休閒農業發展,這次的機緣凝聚了一群年輕人,他們想:「我們既然留下來,就要為農村找生機。」
由於每次聚會都在陳俊宏家,促使他決定將自己的房子變更設計為包括民宿、茶藝館的「北成庄民宿」。
在挖空心思、想把產業文化化的過程中,陳俊宏找到了蓮花:「我繞繞繞,發現一區荷田,突然眼睛一亮。」
陳俊宏研究蓮花,然後去找農會,說服農友成立蓮花的產銷班,希望將來打出「南白河,北頭城」。
農村的保守性格
農村積極主動的少壯勢力,仍然會撞上老一輩拒變的阻力。儘管這群羅東年輕人跨出經營休閒農業的第一步,但是,他們渴望整合附近農地,成立休閒農業促進會,推動蓮花專業區的理想,遲遲無法實現。
這個接近羅東運動公園的地方,老農民寧可閒置農地,也絕不加入休閒農業區。「老一輩怕他們看不到農地被收購,怕我們一成立專業區,土地重劃時被繞過去,」陳俊宏解釋。
梗在長輩的因素不能突破,加上三七五減租經驗的影響,老農們甚至不願意出租土地。「三年來,和老人講,碰釘子,跟年輕人講好,他們回去講又碰釘子,」陳俊宏說。
農舍不能做工商登記,而都市附近要登記成為休閒農業區,至少要有五公頃。農地不能整合,使陳俊宏至今不能合法登記,而這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其他鄉鎮。陳俊宏無奈地說:「要讓年輕人可以留農,要有誘因。」
年輕人口外流、加入WTO的壓力、工業開發的腳步,都在加速農村老化。
面對WTO,政府估計未來有八萬公頃農地、十萬個農業勞動力可以移轉他用。屏東縣府縣長祕書周克任擔心:「在預期失業的心理下,農村正瀰漫一股不安。」
永續經營農村
如何提供誘因,讓有志農業的青年留農,是未來農業的希望。
比如,目前農民最欠缺的產銷能力,亟待提昇。許多人相信,台灣農民最需要的不是技術,而是健全行銷管道、避免層層剝削,建立品牌、提高農產品價值。
然而,不僅拍賣市場不健全,台灣超過四百個產銷班與合作社,運作好的也不多。
傳統農會也亟待改造。農村流行一句話:「農會輔導哦?愈扶愈倒。」
在南投縣埔里鎮種百合的林莉雯夫婦,曾經由農會輔導種金線蓮,第一年價格不錯,第二年就因為種的人太多,價格下跌,血本無歸。這種一窩蜂轉作,產量激增,從而導致農產下跌的故事,在農村不斷上演。林莉雯說:「台灣農民技術沒問題,行銷沒有辦法,但是政府只輔導種,沒有輔導銷,會生囝仔,不會飼囝仔。」
在面對更強大的競爭壓力下,改造農會,使其回歸農業需求,是台灣農業發展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宜蘭縣農業局局長陳鑫益認為,恢復股金制,讓農民與農會有權利義務關係,同時,農會改成直選,可以調整農會體質。「應該是農民需要什麼樣的農會,而不是政府怎樣好控制,」他說。
不僅農村保守力量可能挫折急於改變的年輕人,法令的限制、資源不足,也延宕許多企圖自立的農民轉型。
關係農村發展至深,而還在爭議中的農發條例修正案,就是一例。農委會企劃處處長劉富善指出,目前還有爭議的,包括一旦農地重劃,被歸為主要農業區的農地將限制發展。
法案未定,農村只能等待。屏東縣府縣長祕書周克任焦急地說:「再等下去,農業會崩盤,我們農業要結合觀光,但是中央不知道何時農地要重劃,馬上,又要加入WTO了。」
為台灣擬定農業發展策略的農委會,似乎對除弊的興趣沒有興利來得多。在小農居多的台灣,農委會主委彭作奎表示,未來五年,將挹注一百五十億在「五年農業科技發展方案」。
農業與生物科技結合的發展固然重要,但可以幫助台灣廣大小農目前急迫的生存問題嗎?
台大農機系教授謝志誠提醒:「農村的問題,不是用一些技術讓它長更快更大,這樣下去對農民到底是正面還是負面?今天一棵樹可以長三十粒水果,變成四十粒,三十粒可以賣一百元,四十粒可能只賣六十元。」
在重重困難中,農業經濟發展正加速改變,而不放棄農業的年輕人,正是台灣未來農村發展最重要的資產。問題是,誰來為這股卯力改寫農村命運的新勢力,搬除陳年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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