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殷允芃):我們馬上就要跨入二十一世紀,當二十一世紀來臨的時候,台灣是不是仍然能夠維持我們的競爭力?台灣前進的力量,最大的推動可能還是在企業。企業能不能成功,非常重要的來源是領導人。
首先,請各位談一談領導人應該有什麼樣的特質?
第二,領導人要有願景。大家都認為他是為公司做的,這很好,可是他要把公司帶到什麼地方?這就是願景的問題,要有願景,才有人跟隨。
第三,要有策略。只知道目標,只有願景不夠,怎樣達到目標?要不然你就會失敗,很少人願意跟一個注定失敗的領導者。策略也是要讓跟隨的人與上面的人溝通。
施振榮:領導人要不怕科技,如果未來領導人怕科技,不會用科技,會有問題,因為各行各業都需要用科技。第二個當然是用人,因為你的資源就是人。
科技是工具,面對現在客觀環境變化非常快,所以,他也要可以應變。
領導人要找對方向
對人方面,重要的就是溝通,跟同事要有很好的溝通,能夠塑造共同的目標,提供共同的利益。
領導人跟管理者有一些差異,領導人常常因為時間變化,客觀因素,會開創自己的管理模式。但管理者是在既定的規章裡,做最有效的管理。管理者要在既定的資源裡,對資源做有效率的管理,但領導者在尋找對的方向裡面,負更多責任。
黃河明:從經營跨國的角度來看,領導人需要對全球有更深入的了解。經營企業很難限制在一個國家或區域,領導人必須要有世界觀,對多元文化相當了解。
既然是領導人,一定是有能力領導企業到好的方向。現在的環境變化非常快,所以,聰明程度、靈活度、敏捷性都滿重要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領導人不一定要未卜先知,但是他要可以很快應變。
另外,人是企業最重要的資產,越來越多企業希望用人才來創造新機會,所以,好的領導人要賦權。賦權這個字我們比較少用,是用授權。光聽授權就知道,是從較高的角度看下去,我授給你。將來我們會告訴員工,這個權本來就是你的,你有權力替公司開創很多事情,讓他有很多的權才能讓公司增加很多活力。
林信義:面對新的世紀來臨,領導者要處理的是開創與變革的事情比較多。所以怎樣定位自己,比較重要。
第二,組織要變革,人的問題沒有處理好,往往半途而廢。所以,新一代領導人必須能處理變革帶給組織士氣的危機。
第三,怎樣喚起大家對變革的熱忱,讓人員都願意負起責任來。讓成員扛起責任對領導人可能是一種挑戰。過去主管習於把部屬當作機器,讓部屬扛起定義問題或解決問題的責任,主管角色要慢慢改變,從控制慢慢變成支援的角色。
第四,領導者因為要變革,本身要有不斷學習的心。領導的模式是隨著時間、環境、組織成員,以及企業應對環境的需要,而有不同的模式。
主持人:二十一世紀會帶來什麼變革?這樣的變革下,領導人的哪些特質更加重要?
領袖人才式微
張忠謀:最近幾十年,也就是二十世紀尾期,是領袖人才式微的時期。為什麼?我想有它的原因。
這幾十年來,是個人主義抬頭的時期。其實這是在美國開始,美國一九六○年代的新人類,是極端的個人主義。在這個時代裡面,領袖的產生是比較難,大家都不服嘛!你不服他,他不服你嘛!
另外一個趨勢,跟個人主義平行的,全世界的經濟都是走市場經濟,走資本主義,大家都要賺錢。這幾十年慢慢趨向一個叢林經濟,老實說現在金融經濟都變得很複雜,以前的法律來管現在那麼複雜的經濟很困難,有許多的事情都在法律的邊緣上,只要能夠不被抓到,你就是賺錢。
在這兩個傾向裡面,領袖的產生非常不容易。
二十一世紀也可以照這幾十年的趨勢,一直走下去,可是這是我們要的社會嗎?我相信不是。我覺得,要扭轉這幾十年領袖式微的趨勢。
施振榮:二十一世紀與現在不同的,可以分成兩大方向。第一個因為網路社會發展所形成的,我稱為超分工整合。傳統的是垂直整合,最近九十年代比較有效的方法,叫分工整合,事實上未來垂直整合、分工整合都要有。這代表社會非常多元,三百六十行都出狀元,這是一個網路社會產生的現象。
第二個也是在網路社會,就是無形財產的價值遠高於有形財產。二十一世紀就是高等教育、民主化、多元化,速度、彈性都很重要,變化非常快,可能每過三、五年遊戲規則就不一樣。
未來領導者,是領導一群領導者的人,也就是說,他如何聚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整合起來,變成一個把社會資源有效地帶到更有競爭力方向的領導者。
林信義:過去比較線性,比較容易掌握跟預測。下一世紀科技快速進步,很多事情變的非線性,關鍵就是速度。
速度非常難培養,不但思維要快,要不斷吸收新知,更重要的是如何帶領龐大的組織機器執行成功。這是第一點。
培養彈性應變的組織
第二個挑戰是怎樣追求策略。一般而言,大家會預測到未來十年的變化,但會忽略這兩年的變化,也就是聽的多、講的多,但行動比較少。所以與其去想將來怎麼變化,不如關照到組織內部,培養一個彈性應變的組織。不管環境怎麼變,比較能應付。
第三,除了追求市場佔有率之外,也應該提升優秀人才的佔有率。除了資本的生產力,怎樣提升人的腦力生產力。因為人才已經超越資本技術,成為最重要的競爭資源及武器。
最後,不是要管理部屬,而是領導他們。很多領導者跟員工間有一條鴻溝,領導者在鴻溝的一端滿懷願景與理想,對同仁與生產力充滿期待,可是鴻溝另一端有很多不知所措的員工,不知道怎麼落實組織的願景,甚至有時會等待上級給他指示。
黃河明:邁入下個世紀之際,我的觀察是除了企業全球化,另一個趨勢就是會進入知識型產業的經濟。
進入知識產業,大部分工作者都受過很高的教育,他們都貢獻知識跟創意到公司。但受過高等教育的員工,思考跟過去也很不一樣,自主、要求參與或民主,都是特徵。所以,一方面企業要吸收很好的人進來,將來才有競爭力,但另一方面,知識工作者又不是那麼容易被領導,因為他們本身都可能是領導的人才,所以我認為組織會做革命性的改變。
企業變成生物體
現在,企業不只像網路組織,又進一步發展成一種生物體,比較有生命性的,像細胞有時會生出來,也會死掉;另外也像森林裡面的物種,有的會繁殖,有的會死掉。企業怎樣跟內部和外部的組織結合起來,大家能夠合作甚至共生?未來的領導者是能夠在這樣新的經濟型態裡面生存,能夠建造這種組織。
這種組織與工業時代的組織有很大不同,有很多不在公司上班的員工,很多虛擬合作的夥伴,甚至不在一個國家合作的員工也好,利用網路或其他方式構成企業的生物體,到時候哪些人是員工、哪些人不是員工,都不是那麼明確。領導者不能用威權,因為對內部也不太容易完全照自己的命令,更何況很多是在外部的,他必須跟很多外部的合作夥伴,創造自己的價值。
主持人:未來需要不一樣的領導人,如何在自己機構發掘出這樣的領導人?
林信義:好的領導者,過去一定是好部屬,懂得如何被領導。好的領導者當然要專業,更重要的是他的熱忱,對公司文化的認同。如果只想扮好現在的角色,是不適合當未來的領導者。
第二點,一個具有發展潛力的領導者,在他帶領的單位中,一定有比他更優秀的人。因為他敢用比他強的人,他不一定樣樣專業都很強,但是他會用這種專業的人,他很能整合,很會帶人。
第三,一個有發展潛力的領導者,一定是其他單位所樂意合作的隊長。他可以激發別人來跟他合作。
還有,一個有潛力的領導者,一定很願意嘗試新東西,他可以接受新觀念。既然要開創要革新,一定有很多東西要試,可是一定常常失敗,所以要有主見,要有自己的看法,在某些事情上非常堅持自己的主見,但他會聽別人的意見。
主持人:未來的領導人是可以被培育的嗎?怎麼培育?
張忠謀:領導能力有些可以教,可是有些在一個人已經成形後,是很難教的。
眼光要從小培養
想想看我講的幾個條件,人格、性格,這在一個人成形後很難教;一個領導人要有願景,他的眼光,從小可以培養,可是到了一個階段後也很難教。領導人也需要策略,這也需要很多學習或經驗,不是很快可以教的。所以,可以說我們一直在培養,會有點用,可是也不是很有用。
有一句話聽起來相當武斷,但是我很相信。這句話就是,幾乎所有優秀的領導者都是強勢領導者。強勢領導者不一定是獨裁者,而且絕對不是獨裁者,他會聽大家的意見。但不見得就是大家投票,投票往那個方向走,這絕對不是好的領導者。好的領導者是已經有主見,他完全肯定要走這條路,所以要聽聽別人的意見。當然也可能聽了別人意見以後,他會改變一個方向,大部分時間他聽別人意見,只是把問題再想通一點,還是照原來的想法。
領導如果是要聽大家的意見往什麼方向走,為什麼要你當領導?要有一個堅定的主張,領導者的信條雖然很困難,但還是要走下去,毅力也非常重要。
林信義:很多領導人的養成可以指導,但是有一部份沒有辦法指導,比如一些反應,這是很難。所以要讓未來的領導人才,置身在領導的情境當中,比較會有自覺性的思考,他自己去感受,效果會比較好。你如果告訴他這個應該怎麼做、那個應該怎麼做,他可能不會運用,如果讓他自己去感覺,就像寒天飲水,冷暖自知,他自覺出來的效果,可能會比較好。
另外,用輪調、代理制度,他可以身歷其境。我出差不在時,都讓幾個副總輪流代理,這也是一種參與。
要長期培養領導人,有一套系統是有必要。你怎麼創造一套可以預測組織晉升的階梯,讓未來領導人了解他將來的責任與必須培養的能力,這樣才能有計劃地培養,因為他知道自己也要努力,公司也要投入一些資產。
第三,過去講授權也很重要。我們說「你去做,我負責」,好像很授權,其實這是不授權的原因,因為你去做我負責,因為是我負責,所以你還是要來問我,最後還是沒有授權。所以我覺得應該是「你去做,你負責,所有的成果也是你的」。
培養人才基本上是對部屬的信賴跟授權,一旦部屬有這種體認,他就會發揮潛力與熱忱。信賴有多少,授權就有多少,授權有多少,成就感就有多高。
授權多,成就感高
施振榮:我也同意領導需要有點天份,不過有天份的人很多,為什麼只有有限的人能當領導?歷練的問題。領導人是經過很多金錢、時間的歷練,以及當事人的用心結合而成的,如果我有領導天份,但環境不准你有主見,你怎麼領導?不准你有學習的環境、錯的環境,怎麼變成一個領導者?
張董事長談到要有價值觀,是領導者經過環境了解一個原來的領導者、先進領導者,他怎樣塑造他的文化,或在客觀環境很複雜時,自己很清楚地描繪出未來藍圖,這些經驗以及隨著時間不同,資源不同,不斷訂定不同的策略。這個過程如果有很好的環境去學習,天份加上努力、環境,你就會慢慢變成一個領導者。
黃河明:惠普的組織如果分成高、中以及基層的話,十二萬人的公司,最後可以到最頂層的大約二、三十人,淘汰很激烈。我們希望,每一代接班的時候最好有十年以上的差距,所以這一任到五十九歲快要退的時候,所有現在五十幾歲都沒機會。公司能不能把這些人留下來?
思考更大的空間
施振榮:如果你的思考模式是一直待在一個大的公司裡,就有這樣一個問題。但是當你看到二十一世紀,三百六十行的機會的話,作為一個領導者,你可以訓練很多的狀元,也就是很多很多的機會。很多新的公司價值潛力超過舊的公司很多,為什麼要抱住那個舊的,一直只培養那個公司的領導者?我想思考方式如果這樣一變的話,空間實在是大太多太多。
基本上,如果要留住人才,舞台是避免不了的。在我們亞洲的制度裡頭,我們如何增加舞台,變成大家一起作戰?以我們那麼小的地方,要跟美國那樣跨國性的大規模的地方來作戰,如果我們不用打群架的方法,一個一個照用美國的制度,我們死定了,一定越來越弱。美國因為客觀環境,市場很大,人才很多,到處都是人才。過去在保護主義下,我們的人才不是很多。最近在蓬勃發展之下,多了很多,尤其研討會多了,教育訓練多了,成長的很快。所以我一直比較樂觀的說,人才到處都是,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要有一個環境讓他們成長。(施君蘭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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