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權力戰勝環保流氓 — 檢、警、調夢幻團隊

屏東新園鄉赤山巖附近，一處將近兩個足球場大的棄土場，四周黃布條圍繞，空氣中濃重地飄著陣陣辛臭的化學品氣味，工研院化工所與環保署的專家，正在緊急處理有害工業廢棄物非法傾倒。將近七千噸未經處理的台塑汞汙泥，就是傾倒在這裡，是台塑運往柬浦寨數量的三倍以上。
　高雄地檢署檢察官葉清財，和迎面走來的環保署技正打招呼，特別叮嚀他們將最新檢驗報告送給他一份。這個汞汙泥廢棄物的傾倒現場，即是葉清財與刑事警察局南區掃黑組劉玉斌和五個隊友，以及調查局南機組組長徐正雄組成的「夢幻團隊」，經過十個月的努力破獲的。
　不只台塑的汞汙泥，在高屏地區十八處的農田、行水區、水源區，這組團隊還找到至少六萬五千噸未經處理、含有劇毒的事業廢棄物。其中包含環保署列為一級毒性致癌物的六價鉻、五氯酚等毒性化學溶劑，以及含有重金屬的集層灰。
　「對大眾有影響的不是這些廢棄物本身，而是這些未經處理的重金屬，流入地下水，讓魚、蝦吃了或讓農作物、蔬菜吸收後，變成有機體，再進入人的體內所造成的毒害，」大學念藥學系、再重新考台大法律系的葉清財解釋這危險性：「猶如日本六○年代發生水俁症，對當地居民造成腦神經傷害，並且禍延子孫。台灣這麼小，南部的作物很容易就銷到全島，大家都跑不掉，」這位法律專家，有著常人少見的環保專業知識。

挽救環保浩劫

　也正由於葉清財對環保的認知，帶領一群罕見的檢、警幹員，及時讓高屏地區極可能發生的一場環保浩劫，得以降到最低。長久以來，環保問題僅限於民眾抗爭的社會議題，並且深陷在環保流氓把持的現狀，也在這一次，經由司法途徑，找到根本解。
　去年四月，葉清財與當時任職高雄縣刑大的劉玉斌，一同偵辦一樁黑道圍標公營事業廢棄物案件時，意外發現：掃黑對象林瑞和經營的運泰環保公司，涉及不當處理台塑汞汙泥。運泰以三天兩夜的時間，處理掉至少需要兩百個工作天的汞汙泥，並且涉及非法傾倒。
　林瑞和，這個當年列名一清專案流氓管訓，有傷害、賭博、過失傷害致死等多項前科的掃黑對象，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企業負責人，並且擁有清除及處理有害事業廢棄物的甲級執照。而全台灣具有汞、鎘、砷、鉻、鉛等有毒品化學物質的有害事業廢棄物的甲級清除及處理執照，僅有五家。
　若不是因為辦案人員的高敏感度，這件案子可能無疾而終。
　「掃黑的案子著重暴力、槍枝、煙毒等傳統的犯罪形式，環保的案子屬於行政法的範圍，不是檢、警、調查人員辦案的標的，」曾經辦過一次殺死四個人、四屍命案重大犯罪刑案的劉玉斌說。但是，這個面孔方正的資深刑警，卻嗅到林瑞和的案子，充滿了發展性。
　根據過去幾年的掃黑經驗，劉玉斌發現，黑道勢力已由傳統的犯罪形式，逐次轉成工程圍標、砂石廢土非法傾倒。因為，興建垃圾場、廢棄土傾倒、垃圾掩埋等，「地方擺不平，根本進不來，」劉玉斌分析。但是地方擺平，只有兩件事：一個是擺平民意代表，一個是擺平抗爭民眾，能夠控制這種事情，大概只有黑道。
　環保這個行業由於法令規定與後續管制間的落差，提供了黑道業者很大的生存空間。「利益在哪裡，他們就在哪裡，」深夜才從嘉義一帶辦案回來的刑警分析著。
　由於警方沒有偵查權，一般檢察官也會因為環保的案子沒有傳統的犯罪的感覺、廢棄物處理更無法令可罰，認為這是行政機關的事情而歇手，因此，劉玉斌回頭找曾經與他一起辦過掃黑案件的葉清財。

由小追大

　面對環保這個陌生的領域，葉清財一接案子即刻決定偵辦方針：由小案開始，先跟環保署南區稽查大隊配合，抓些亂倒廢土、廢棄物的案件，從中了解環保的問題。
　原來對環保法規全然陌生的劉玉斌，也屏棄傳統辦案的做法－－透過線民、電話監聽方式，而決定帶著手下五個同事，成立讀書會。
　大夥兒根據環保署的廢棄物管理法，按照毒性化學、空氣、水質、廢土管理、廢棄物等，每人各讀一部份，有空就相互研討，並且利用電腦上網到環保署找資訊。
　雖然只有小學程度，但是前科累累的林瑞和精通法律，在司法、警界都有很深的人脈。劉玉斌與組員怕打草驚蛇，在蒐集資訊的初期，完全不敢聲張。

跳過處理過程

　為了解環保業的運作，他們也佯裝成立環保公司，跟著業者混，打聽圈內的交易情況，例如誰是主要玩家、價格怎麼算，誰較正派、誰會亂搞。
　結果發現，環保署訂定的六聯單（廢棄物清除、處理的書面資料）管理規定，就是個大漏洞。原來環保規定，事業廢棄物由清除公司辦理廢棄物清除、處理時，必須由事業單位、處理機構、中間處理機構、最終掩埋機構，就廢棄物的數量、內容、處理方式詳實記載。但是地方執行機關大部分都是紙上作業，表面上都合乎手續，但是，沒有實際稽核，不肖業者有機可乘。
　在偵查過程中也發現：林瑞和的經營方式是低價競標，取得事業廢棄物承攬業務，再找地方棄置掩埋，跳過處理過程。
　以台塑汞汙泥為例，一般環保工程公司處理代價是每公噸一萬三千元，運泰公司卻以每公噸六千六百元標得。運泰的成本只有大概每公噸一百元不到的運費，卻可獲得數以百倍的暴利。廢棄物處理的環保工程業者，變成運送業者。其中含有汞、鎘、鉛、鉻、砷等毒性化學物質，或銅、鉛、鋅、鎳等重金屬，卻沒有按環保法規做中間處理，直接在高屏一帶找尋非法掩埋場所傾倒，形成嚴重公害。
　但是，運泰業務量大得驚人。承攬的事業單位包括台電、中油、唐榮，以及遍布全台各地的電子公司、電鍍業、石化業、銅鐵業、金屬工業等，承攬數量高達十五萬噸。林瑞和在六、七年間，賺取超過八億元的厚利。
　案子的輪廓愈來愈清楚，但是，問題出現了。儘管葉清財、劉玉斌他們知道林瑞和玩的戲法，但是，一時之間卻無法可辦。因為，現行廢棄物清除法只是行政法，沒有刑事責任，檢、警沒有著力之處。相關的山坡地保育條例，只能處罰實害犯－－結果犯，不處罰危險犯。例如殺人致死，才可依法判罪，也就是要有具體的結果發生。而亂倒有毒廢棄物，毒害的危險並沒有立刻顯現，無法可罰。
　他心中盤算，唯有從行政法規中找到犯罪的現象，才有偵辦的著力點。當過法官、律師的葉清財，思考縝密地策劃著步驟、拉大戰區。
　葉清財決定先從文攻開始，由運泰公司的六聯單紀錄、繳稅紀錄下手。找出運泰承攬的有害廢棄物的詳細內容，發現台塑汞汙泥的處理紀錄中，有明顯的不實記錄。一萬零七百噸的汞汙泥，需要兩百多個清運天，結果只花了三天兩夜。汞汙泥的毒性含量也做不實申報。「三百張的六聯單，只有十來個不一樣的檢驗報告數據，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化工水準？」葉清財發現林瑞和不但違反環保規定，也涉及刑法的偽造文書罪。
　這同時，葉清財主動邀約調查局南機組協助，南機組指派徐正雄加入偵查行列。徐正雄從數以千計的發票與帳冊中，找到漏稅經濟犯罪的痕跡。「經濟犯罪與偵辦技巧，調查局的訓練可與警察相輔相成，」葉清財說。

追查實際證據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在於犯罪的實際證據：這麼多的廢棄物究竟傾倒在哪裡？如何還原犯罪現場？
　今年一月二十日，葉清財決定拘提林瑞和到案，並且向法官申請當庭收押獲准。就像影武者，「他是關鍵。他不在，別人才敢講話，而且我們手上的東西，已經有把握案子絕對可以辦起來，」葉清財果決地說。
　果然，就在林瑞和收押後的兩個星期內，經由偵訊相關人，掌握運泰傾倒的十八處確實地點。
　二月九日是這個「夢幻組合」推測成真的關鍵日。
　一清早，葉清財、掃黑組劉玉斌、調查局徐正雄、高雄縣刑大吳明勇，帶著工研院化工所、環保署的專家，浩浩蕩蕩抵達屏東新園鄉赤山巖、屏東大橋的行水區、高屏溪的集水區等處，穿著猶若太空人的防護衣，進行開挖。
　當挖土機的怪手找到經專家認定為有害廢棄物時，葉清財、劉玉斌、徐正雄激動的擁抱成一團。葉清財立刻要工研院、環保署帶回檢驗。同時，檢警人員也到水利機關、地方政府查詢地籍、水文資料。
　很快的查出，運泰傾倒的地點包括水源區，而廢棄物經過檢驗，發現許多的毒性都在管制標準數十倍以上。這給對相關法令極為嫻熟的葉清財一個穩固的起訴空間－－可以按「毒性化學物質管理辦法」嚴重污然環境罪－－最高可處以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以及在水源區傾倒毒物、違反刑法的公共安全罪－－一年以上、七年以下的刑罰，跳開環保法令的限制。

亂倒廢棄物走上司法

　五月二十日，林瑞和收押期限屆滿當日，葉清財正式提出起訴書。相關證據超過一千頁、具體事證幾十條，儘管當庭替林瑞和辯護的律師，是以前地方法院的法官，但是因為證據確鑿，林瑞和仍當庭收押。「保守估計，應該會判個七年到十年，」一位參與期間的司法人員揣測。這是第一件亂倒廢棄物，走上司法的案件。
　讓問題曝露出來，逼著行政機關全面從制度面改善，是葉清財、徐正雄、劉玉斌的執法心情。
　「夢幻小組」的影響，立即可見。
　環保署廢棄物管理處科長蘇國澤就表示：「檢、警、調的偵查，立刻遏止亂倒；許多企業就打電話來詢問廢棄物怎麼處理，處理的價錢也開始合理化。」
　掌握確實傾倒地點，也提供環保單位緊急處理、減緩污染到最低限度。
　但是，最讓這些司法人員振奮的是，六月二十二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廢棄物清理法」修正案，已將危險犯、公民訴訟（公益團體可以代受害人求償）、事業必須負擔清除責任等環保法理念納入。未來因廢棄物處置不當而致人於死者，最高可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儘管不列入考績，這批檢警司法人員，都露出欣慰的笑靨。在第一次聯手出擊成功後，葉清財與劉玉斌又開始有計劃地針對高屏溪的違法棄置與非法開挖，進行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