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屏東縣餉潭大橋附近。一群全身包裹防毒白衣與裝備的工作人員,走向裸露的有害廢棄物鐵桶。
黃色警戒線上,附近的玉環新村村民,懸掛白布條︰「五氯酚和戴奧辛深埋玉環新村」、「颱風雨季沈澱地下,人畜遭殃生命危」,白 布黑字訴說著他們的不安。
一些村民聚攏到這污染源。新埤鄉鄉代表林志成憂心地說:「這旁邊是林邊溪,就在我們鄉的水源頭,五氯酚會毒害地下水。」
今年六十三歲的鄭傳壽,撩起身上的運動衫說,他像許多村民一樣,去年開始,皮膚就不明就裡地癢個不停。「事件爆發後,大家都不敢喝地下水,只能買水喝,」他說。
早在三、四年前,養了三十幾年牛蛙的鄭傳壽就發現,一下大雨,他的牛蛙就常死光光。「前兩腿抱起來,後兩腿伸直,送去檢查,說是中毒,」鄭傳壽描述牛蛙的死狀。
這片遭污染的土地,原是屏榮砂石場的砂石洗選場,在挖罄河砂後,轉而盜挖陸砂,最後盜挖的坑洞又遭傾倒有害事業廢棄物。
三年前,種植火鶴的玉環新村花農吳進丁,曾經舉發這件事。「我們去拍照,還看到拾荒老人把廢液倒掉,撿走鐵桶,」他說。
根據工研院化工所初步推估,這片約三公頃的土地,深埋約一千桶的事業廢棄物。除了證實遭五氯酚污染,開挖當天,怪手下方又發現集塵灰(細微的重金屬氧化物)。
冰山一角
這場餉潭大橋旁的污染,只是台灣廢棄物污染的冰山一角。
據環保署統計,目前,台灣各地遭廢棄物污染的場址,共一百六十處。
據工研院化工所的調查,嘉義新港鄉北港溪畔、屏東縣新埤鄉餉潭村與新園鄉赤山巖、高屏溪舊鐵橋下及彰化芳苑草湖段等五個污染場址,並列甲級優先處理區。污染物包括五氯酚、汞污泥、集塵灰、六價鉻、鉛、銅、甲苯,還有各式污泥。(見表)
頂著豔陽,跑過一百五十幾個污染場址的工研院化工所博士宋德高指出,在幾個甲級污染場址中,新園鄉赤山巖是他看過最嚴重的。「有生物毒性、口蹄疫病死豬,有化學毒性、汞污泥,可能有滿多集塵灰,重金屬偏高,」他說:「病死豬開挖那天,臭死了,很多人跑到後面去吐。」
赤山巖,位於屏東縣新園鄉與萬丹鄉之交。
六月的大雨天,屏東平原樸質的田野風情中,鐵板冰冷地將赤山巖污染區與周遭的魚塭、養鴨場區隔開。
污染場址滿是泥濘,三個偌大的廢棄物臨時儲存槽,分別插著「汞污泥區」、「疑似有害事業廢棄物」、「一般廢棄物」的牌子。灰黑的不透水布,承載厚重的雨水與廢棄物,還有二、三十個裸露在外,生鏽、破損的鐵桶,聚攏在汞污泥區旁。令人看得怵目驚心。
兩年前,附近居民曾向政府檢舉,地方遭濫倒廢棄物。「可是政府官員卻只用一塊告示牌,插上毒品區,告誡村民不要進入,」萬丹鄉采風社社長李明進憤怒表示。
儘管環保署檢驗附近民用的地下水井後表示,目前地下水還未遭污染,但是居民已經籠罩在恐慌的陰影中。曾站在污染區下風處十五分鐘就頭暈,李明進認為:「污染物可能只是還沒有滲入更深的地下水層。」
中央不知民間苦
村民尤其擔心,這些廢棄物在無處可去的情況下,最後仍就地掩埋。「這應該是緊急的特別事件,中央政府在台北,不知道我們鄉下居民的恐懼,」李明進說。
隱身在高雄縣仁武鄉,觀音山尾的仁福村,是另一個飽受污染的荒僻小村。在這裡,垃圾場、廢棄物污染場址、廢酸、廢液處理工廠及亂葬岡、火葬場並存。
三年多前,與運泰公司林瑞和關係密切的烏林村村長沈佐銘,侵佔流經仁福村的獅龍溪河床,開始濫倒事業廢棄物。
仁福村居民多次向縣環保局檢舉,甚至曾在縣環保局與鄉公所的見證下,與非法業者簽下切結書。結果,「他們仍一直倒,倒到坡地填滿,縣政府給我們公文,說沒毒,」一再檢舉的村民張明秀憤怒地說。
仁福村的芭樂園、竹筍園,繼續引用流經污染場址的溪水灌溉,附近一家種雞場,曾發生種雞暴斃。
仁福村民不敢吃自己種的芭樂,不敢喝地下水。張明秀相信:「這對高雄人衝擊最大。我們的地上物都賣到高雄,雞仔賣到那裡,誰知道?」
托「汞污泥之福」,從來沒有自來水的仁福村,最近終於裝了取水桶,而吃了仁武鄉三十年垃圾,卻沒有人來收垃圾的仁福村民,第一次有了大垃圾桶。但是仁福村的有害廢棄物何時處理,還在未定之天。
污染場址開挖,挖出台灣長期濫倒廢棄物所引發的環境災難與健康危機,棘手的處理問題,才剛拉開序幕。
高屏地區,在台塑汞污泥事件後,由高雄地檢署檢察官葉清財查緝,環保流氓運泰公司負責人林瑞和濫倒的汞污泥及有害廢棄物後,污染場址一一浮現。
環境與健康危機
危害最嚴重的是,這些遭污染的場址,幾乎都在河床地、水源區,甚至自來水取水口附近(見圖)。
對居民長期取用地下水,又是農業縣的屏東,衝擊最大。屏東縣立委曹啟鴻憂心地說:「屏東抽地下水的水井,少說有好幾萬口,地下水流會因為抽水壓力,流動得更快。不儘速處理,五年內會引起屏東人的恐慌。」
研究地下水的屏東縣科技大學教授丁澈士,分析污染場址的地下水流向指出,新埤鄉的地下水流向林邊溪,新園鄉流向東港溪,受污染的水,從東北流向西南,最後流向高屏溪、曹公圳附近。(見圖)「高屏溪變成一個污染物的流出區,影響飲用水安全,也造成農作物污染,」他說。
丁澈士呼籲政府加緊處理腳步:「目前廢棄物多埋在地下二、三十公尺,還沒有進入擴水性良好的水層,如果進入擴水層就危險了,應該緊急處理粗礫石、擴水性好的地方。」
無處可去
最棘手的是,即使挖出廢棄物,仍無處可去。研究處理廢棄物的工研院化工所環境科技組組長楊致行坦白地說:「不知道要清到那裡去,沒有最終處置場,三年、五年內,我們看不出解決方法。」
健康問題,更造成污染源附近民眾人心惶惶。屏東縣政府衛生局局長康啟杰表示,赤山巖附近,四千多位居民尿中汞受檢,化驗結果並沒有問題,十七位尿中汞偏高的居民,經過進一步檢查,可能導因於服用來源不明的中藥,或含汞量過高的化妝品,或吃了被汞污染的海產。但是,「居民心裡有許多陰影,有人死亡,或是皮膚長東西,就會懷疑是不是和毒物有關,」康啟杰說。
儘管如此,分析這次健康調查的高雄醫學院職業病科主任何啟功仍強調:「這只是表示目前大家很好,但是污染源不趕快處理,以後不知道。」
毒性物質長期累積,禍延下一代是最大的隱憂。「即使毒物進到食物鏈,常常要十年、二十年的累積。今天毒物進來,有人修復能力好,有人不好,可能得癌症。我更擔心下一代,婦女懷孕流產或小孩成長受害。」
而曾經發生的死傷事件,似乎也沒讓這個社會記取教訓。
一九九四年,高雄縣大樹鄉發生國內第一宗有害廢棄物致死案。不肖商人挖破棄置的廢棄桶,當場導致一死一傷,後來證實,那是桶「苯胺」。
何啟功指出,苯胺急性中毒,嚴重會致死,慢性累積體內,是膀胱癌的致癌物。他翻出長期蒐集的資料說:「如果政府重視廢棄物問題,大樹鄉事件後,早就應重視,不要等到柬埔寨國際事件出來才注意。」
誰決定生命價值?
根據環保署的資料,有害廢棄物對人體的危害嚴重,許多具有致癌性(見表)。然而,政府對廢棄物的鴕鳥心態,從廢棄物持續濫倒,對濫倒的處置缺乏效率,可見一斑。
長期以來,政府稽查督導不力,企業將廢棄物便宜省事地交給廢清業者處理,廢清業者四處濫倒,倒出今天一大堆問題。
憂心事業廢棄物已將台灣變成「毒物島」,南部環保團體組成「環境監督聯盟」,召集人楊娉育批評:「這是共犯結構,中央也知道,代處理業者一直以來是黑白共治,是官員、民代與業者的共犯結構。」
事業廢棄物濫倒,帶來的土地傷痕、對人民健康的危害,難以估計。而龐大的處理經費,更成為全民負擔。
面對這個禍延全民與下一代的問題,政府仍然演著一貫的戲碼:環保署與經濟部工業局相互指責,中央與地方互相推諉。
在中央提供技術與經費協助,交由地方政府發包開挖處置的模式下,環保署被地方批評,「避談最終處置場」的問題,而且「好像只管丟錢,其他都沒我的事,」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總幹事黃麗霞說。
各地方則演變為:「地方政府不積極,他們縣民的命就好像比較不值錢,」楊致行諷刺地說。
像是被列為甲級污染場址的彰化芳苑草湖段,地主甚至撒上稻籽,等著領地上物補償,地方政府卻不出面解決。環保署廢管處科長蘇國澤說:「我到屏東開會,縣長、祕書、環保局、鄉長都來。可是彰化縣,我們錢都撥下去了,他還不動,地方政府不動,我們也沒辦法。」
相形之下,處理過程曾經向環保署激烈爭取,甚至一度揚言要將無處可去的廢棄物倒到環保署,屏東縣長蘇嘉全則表明:「技術與經費是我們最大的無奈,但是為了地方的發展,我們必須堅持處理。」
在中央政府,環保署與經濟部工業局,在督導與設置最終處理場的權責上,各說各話。
推托中,污染繼續漫遊。
目前,除了五個甲級污染場址有了處置經費、十個場址將進一步受檢外,絕大多數污染點,至今仍未排入處置的進程。面對政府的處理速度,李明進焦急地說:「赤山巖挖半年,才挖一個地方,全台灣一百多個污染點,這樣挖下去要挖一百多年?」
環境負荷有限
六月,立法院通過「廢棄物清理法」修正條文。明訂,只要任意處置有害廢棄物,不管有沒有造成對他人的傷害,都構成刑責。未來,生產廢棄物的事業機構也要負連帶責任等等。
但是,圖法不足以自行,「我們有的環保法令很足夠,在世界很進步,但是沒用,」楊致行提醒。
就像當前棘手的最終處置場問題。很多外商早想到台灣設廢棄物處置場,但是最後都選擇不動。「因為他們也明白,以台灣目前現狀,一旦投資,黑白兩道都要擺平,能不能賺錢,要看台灣政府要不要落實追蹤與監督。政府只是信誓旦旦,卻永遠允許那個共犯結構存在,」楊致行感嘆。
國內問題叢生,國際壓力也在驅策台灣面對廢棄物何處去的窘境。
為了管制全球每年四億公噸有害廢棄物,一九九二年國際間正式生效的「巴賽爾公約」,明訂超過五十項的廢棄物管制清單。超過一百個國家簽署這項公約,要求締約國不可將有害廢棄物任意輸出,除非得到接受國同意,而且接受國必須具備處理有害廢棄物的能力與設施。
巴賽爾公約對於最後妄想以錢了事,將廢棄物輸出到其他國家的台灣企業,無異當頭棒喝。
問題愈是盤根錯節,就愈必須從源頭處理。環境監督聯盟召集人楊娉育說:「到後來,我們發現,這是個國土規畫的問題,台灣的廢棄物承載量已經飽和。」
小小台灣,有一百六十處廢棄物污染處,再加上未發現的,影響甚大。當環境危害進入食物鏈,每個人都可能被波及,高醫職業病科主任何啟功提醒:「每個人住在地球村,循環來、循環去,一樣會跑到我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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