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台大醫院 生命科學開新窗 — 台灣人的第一志願

百年來,考上台大醫學院、當醫師, 一直是台灣父母對子女的期待; 這個國家級的醫院,仍然走在時代尖端, 向生命科學的新世紀大步前進。

其他

 一八九五年六月,日軍進入台北城,不料,卻集體上吐下瀉,出現水土不服的症狀。軍醫診斷是,染上「台灣熱病」。
 早在一八七四年牡丹社事件,侵台日軍已在恆春遭受熱病侵襲。平均每位官兵罹病兩至三次,「連軍官都病倒,甚至本地製造棺柩的木工也生病,」日本軍醫落合泰曾如此描述。
 日軍佔領台灣之初,熱病即是日軍的頭號殺手。根據日軍統計,傷兵總數四八○六人,其中只有一六四人陣亡,其餘都是因罹患統稱「台灣熱病」的瘧疾、霍亂、赤痢而死。
 一八九八年,日本將醫療衛生改善,列為殖民政策的第一優先。所有官方醫院,皆屬台灣總督府直轄。「台北病院」改名為「台灣總督府台北醫院」,為台大醫院的前身。

台灣菁英的匯集

 第一任台北醫院院長山口秀高認為,台北醫院未來必須發展醫學教育,培養台灣籍醫生,以補醫師數量的不足。山口秀高當時就企圖建立一所比得上日本醫學部的水準的醫學校。
 這個努力沒有落空,醫學校的名聲,首先在台灣打響。
 當總督府醫學校前幾屆學生,畢業紛紛成為名醫,各地父老紛紛鼓勵「公學校」畢業的台灣子弟,報考醫學校。
 醫學校第六屆畢業生(一九○七年)葉在淵,還記得當年,在斗南公學校校長的百般請託下,未曾離家的鄉下小學童,由日本警察扛著步槍,從斗南一路護送上台北應考。遠在台南、高雄、屏東、台東各地的學子,也是翻山越嶺,進「京」赴考。那時每年應考人數有五、六百人,但是只錄取六十、七十名。
 這股崇尚學醫的風氣,促使台灣醫學教育水準不斷提高,從醫學校、醫專、再到大學醫學部,學生素質甚至領先東京帝大。以至於,日本學生也聞名而來。
 台北帝大醫學部第一任部長三田定則,以發展全日本第一的醫學部為職志。他常強調:「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的教授群是日本第一,醫學生當然應該是全日本第一。」
 一九三六年,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第一次招生,除了台灣人外,還有日本高中畢業生遠渡重洋來台考試。當時,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新生錄取率是五五.六%,台北帝大的錄取率只有三九.二%。
 吸引了各地菁英學醫,台灣醫學研究快速起飛。

與世界並駕齊驅

 一九○三年,台灣醫學會議第一次在台北醫院舉行。台北醫院院長高木友枝致詞:
 「今天我們雖然缺乏完善的研究設備,但是在科學史上有其實證,埋首在滿是塵埃的環境,卻能致力於真理的闡明。設備不完備當然在研究上必然有所不便,但也不能做為絕對沒有辦法研究的藉口,巴斯德發明狂犬病接種法之時,巴斯德研究所還不存在。台灣雖然沒有良好的設備,不過研究材料是很豐富的,希望將來能和各位共同努力,……」
 這個語重心長的願景,二十年後實現了。在簡陋的研究環境中,利用台灣豐富的研究材料,許多本土醫療困境,有了重大突破。
 鴉片毒癮第一個被解決。
 一九○○年九月,根據日本政府調查,台灣的鴉片癮者,高達十六萬九千零六十四人,每一百人就有六人吸食鴉片。當時,台灣人稱鴉片為「黑米」,由此可見台灣人對鴉片依賴之深。
 台灣醫學校第一屆畢業生杜聰明,拿到京都帝國大學醫學博士,在二○年代回到台北。
 杜聰明是第一位在總督府醫事專門學校教書的台籍教授,他選擇了當時危害台灣人健康最嚴重的毒理研究,為主要的研究領域。
 杜聰明發明鴉片戒斷法,幫助台灣人脫離毒害;還有從尿液判別是否吸毒的檢測方法,至今仍為國際緝毒小組所使用,是台灣醫學研究對世界最早的貢獻之一。
 持續本土研究的傳統,七○年代被稱為「台灣國病」的肝炎,也在台大醫院的努力下,找到預防方法。
 當時從美國來台灣研究肝炎的醫師畢思理指出,台灣每六人就有一人帶有肝炎病原。衛生署資料也顯示,一九八二年台灣地區B行肝炎帶原比例,高達一五∼二○%,高居世界第一。
 台大醫院結合宋瑞樓、畢斯理以及陳定信等數位醫生的努力,投注二、三十年時間的研究,發現罹患肝炎的主要原因|母子垂直感染,以及導致肝癌的治病機轉。因此,自一九八三年開始,台灣每個新生兒,一出生就要接種B型肝炎疫苗,減少日後罹患肝癌的危險。

美援援助

 光復後,在社會重建中,日據時代就扎下良好根基的台大醫院和醫學院,因美援挹注,研究水準攀上新巔峰。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六日,美國向台灣大學租借台大醫院醫護宿舍二十年,成立「台北美國海軍醫學研究所第二單位」,做為研究東南亞的熱帶醫學研究中心。
 曾任台大醫學院院長的謝維銓,描述那時的豐沛資源︰各科部研究室的設備,可媲美當時美國本土的著名研究所,甚至重點研究室。所有實驗用藥、耗損性器材,以軍用品名義源源供給,迅速無缺。
 一九五八年,台大醫院的小兒科、內科、外科等主治醫師,陸續進入研究所學習,並透過美軍圖書館資訊系統,汲取到東南亞、美國乃至全世界的醫學新知。
 更多資源,帶來更豐碩的成果。
 小兒科醫師李慶雲,擔任美國海軍第二研究所研究員時,就研發出日本腦炎死病毒疫苗及日本腦炎弱病毒疫苗,以及李氏痲疹疫。
 美軍研究所也促使日後台大醫生轉往到美國進修。使得台大醫院的醫療水準,不僅創下多數台灣第一、亞洲第一,還直逼世界尖端。

醫術享譽世界

 一九七九年,兩歲的連體嬰忠仁、忠義,從高雄來到台大醫院。腹部相連的兩兄弟,脊椎越來越彎曲,結腸巨大的情形日漸嚴重。台大教授洪文宗判斷,「如果不及早分割,兩兄弟不可能活太久。」
 連體嬰分割,在當年是極高難度的挑戰。在忠仁、忠義之前,全世界只有三次類似病例的開刀紀錄,而且成功率僅有五○%。
 台大的成敗彷彿台灣的成敗,當時媒體幾乎天天追蹤事件的發展。
 為求萬全準備,開刀前兩天,台大醫院利用藝術家謝孝德雕塑的連體嬰模型,模擬分割手術。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三十六位來自台大醫院小兒科、骨科、泌尿科、皮膚科、一般外科及心臟外科的醫師,接力進行了一場近十二小時的手術。
 台灣似乎也屏息了十二小時。當忠仁、忠義的分割宣告成功時,台大同時通過嚴苛的醫術考驗,台灣醫學也被推向世界頂端。
 做為台灣醫術醫德的典範,百年來努力跟上世界的台大醫院,並沒有遺忘台灣偏遠地區的需要。
 一九三一年冬天,一群穿著卡其衣的年輕人,闖入陌生的原住民山區。那是台大醫學生,正和穿著傳統服裝的原住民,一起划獨木舟,渡過日月潭,行向山中更深處。
 每年寒暑假,台大醫院都會安排學生到山區、鄉下行醫,或到衛生知識不足、觀念落伍的地區,宣導衛生教育,培養「鄉村醫師」的服務精神。
 老師也以身作則。
 一九七○年,台大醫院公共衛生學系陳拱北教授,帶領台大醫院醫師以及醫學院學生,在日軍登陸台灣的港口澳底,建立台灣第一個保健站||澳底社區醫療保健中心。
 保健站受到地方居民熱烈歡迎。「如同當地的土地公一樣,深入每一個家庭,」當時擔任台大保健科主任的謝維詮形容。
 如今,鄉下阿公阿媽走路五分鐘就到的衛生所,就有群體醫療中心可以看病,也與台大醫院有關。

社會運動先驅者

 不僅培養出台灣醫學領域的菁英,台大醫院同時孕育出社會各階層的領袖人物。
 例如賴和,台灣新文學之父,杜聰明的同班同學。
 又如蔣渭水,台灣社會運動的「第一領導者」,日據時代最具影響力的知識分子。
 三十歲的蔣渭水就寫下「台灣診斷書」,指出台灣人根本的毛病在智識上的營養不良。為了治台灣人的病,蔣渭水投注一生在提升台灣文化。
 自蔣渭水以來,醫生一直是思想活躍、走在時代尖端的知識分子。也因此,台大醫院有許多醫生,被控思想觸犯刑法一百條,意圖顛覆政府,而以內亂罪身陷監獄,或下落不明。
 國民政府剛遷台時,對共產思想草木皆兵,當時台大內科主任許強,對新思想好奇,聽了一堂剖析共產主義的課,隨即被控為共產黨,判處死刑。
 台大醫學院的師生,沒有因此放棄追求新思想、新觀念。
 一九九一年國慶日,總統府前萬頭鑽動,台大醫學院門前,也在進行另一場大聚會。曾任台大醫學院院長李鎮源,以七十八歲的高齡,擔任「一百行動聯盟」的總召集人,發動廢除刑法一百條的靜坐運動。在奔走努力下,刑法一百條終告廢除。從此,台灣在國際上解除人權不佳的羞恥,台灣人奔騰的思想也得以開闊。

菁英代代學醫

 台灣菁英代代學醫的結果,社會逐漸形成一種價值觀:醫生都是菁英。
 一九一二年,日本人壟斷官界以及實業界後,台灣人要享有社會地位及高所得,更只有學醫一途。
 「日據時代,台灣保有第一等頭腦的人材,大都走上學醫這條路,」曾任台大校長的傅斯年說。
 歷史最悠久的台大醫學院,不管任何時期,都是學生攻讀的第一志願。
 即使教育部努力打破明星學校形象的現在,它仍是大多數第三類組學生,心中永遠的第一學府。
 百年來考上台大醫學院、當醫師,一直是台灣父母對子女的期待。
 「孫子,你去考台大醫學院!」一位藝文界人士回憶起小時候,父親期待家裡能出一個醫生,光耀門楣。當子女一個個都考不上醫學院時,現在,轉而將長久以來的希望,放在孫子身上。
 從斗六上台北念書、台大醫學系六年級的鄭宗岳,父親在他念國中時,就不斷鼓勵他將來學醫、考台大。
 台大骨科醫師侯勝茂,不記得何時立志行醫,只記得小時候和媽媽上台北玩,一定要「瞻仰」氣派宏偉的台大醫院。每次媽媽都會指著說:「這是全國最好的醫院,醫學院也是最好的……。」
 這種對醫生職業的嚮往和尊崇,例子遍布台灣都市鄉間。到如今,台灣鄉下仍習慣敬稱醫生為「先生」,醫生的太太為「先生娘」。

國家重要資源

 自一八九五年日本政府在台成立病院至今,不論軟硬體,台大醫院一直是台灣國家級的醫院。
 二○年代,新台北醫院落成。走進大門,走廊上貼著「禁止穿鞋」的告示 牌。所有人都要將鞋子或木屐換成拖鞋,才能踩上檜木鋪成的地板。
 費資二六七萬日圓、十年時間才完成的台北醫院,以三百個病床的規模,在東南亞排名第一大。
 每間病房,都面向南方,陽光和新鮮空氣,從天井和綠地中,流轉到每棟病房內。
 連續五十年,台大醫院都是台灣最現代化的醫院,直到七○年代,私立林口長庚醫院興起。
 在參觀長庚醫院落成啟用典禮之後,當年行政院院長蔣經國,十分驚訝私立醫院有能力興建現代化的醫院。一九七九年,已擔任總統的蔣經國,在中國國民黨中常會上指示:「務必擴建台大醫院,為代表國家的最好醫院。」
 同樣費時十年完成新大樓興建,一九九一年九月夜晚,台大醫院西址的一千床病人,橫越中山南路,移往東址新院,完成世紀大搬遷。
 位在中山南路上,景福門旁的台大醫院新大樓,地下四層、地上十五層,總共有六千三百零九個房間。「光是門的鑰匙就重量數噸,廠商交貨時還用了幾部卡車載運,」前台大醫院企劃室主任韓揆形容新大樓的壯闊。

生命科學重鎮

 褪去古樸舊衣,台大醫院再度以最現代化的研究設備,前進生命科學的新世紀。
 在二十一世紀全球醫界看好的生物技術領域中,台大醫學院要整合其他學院的人才優勢,往醫學工程、生物技術領域上發展。
 「全台灣六○%的生化人才,都在台大的醫、工、農、電機學院。我們只要整合在一起,就會有力量。十年內,我們一定交出具體成果,讓台灣在國際生命科學研究領域中,佔有一席之地,」台大醫學院院長謝博生意興風發。
 有著一○四年歷史,以提升台灣醫學水準為己任的台大醫院,依然大步向前。

廣告
你可能有興趣
廣告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你是學生嗎?限定優惠$99/月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