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下著小雨,廣場上卻熱鬧滾滾。
十來個年輕人——染頭髮的、穿耳洞的,隨著節奏強烈的日本音樂,滿地滾動地跳美國街舞。
廣場旁,是日系的新光三越百貨,對過去,是美系的華納威秀影城。來自台南的統一企業總部,正在設計規劃;來自香港的廣達電腦林百里,在附近訂了價值上億的新家……。
這裡是「台北曼哈頓」——信義計劃區。
「信義區是台北國際化的櫥窗,」淡江建築系副教授曾旭正指出:「各路英雄好漢都要來這裡搶個據點,否則就落伍了。」
台北夢
離開信義區,上市民大道,不要十分鐘,就到了大稻埕碼頭。
一百多年前,這裡就是全台灣最國際化的地方。
一箱箱印著「福爾摩沙茶」的茶葉,從這裡運送到世界各地。來自各國的南北貨、布料,也從這裡進來,轉銷到台灣各地。
活絡的國際貿易,帶進豐富的國際色彩。
留學海外的台灣知識青年、駐台的外國使節、做國際貿易的外商洋行、鼓吹革命的中國知識分子、傳播西洋新知的外國學者、穿針引線的台灣買辦,在大稻埕跨步而行、聚會研商、競爭角力,引領風騷。
從大稻埕精雕細琢的洋樓,到信義區的摩天科技大樓,百年來,儘管地貌巨變,但對來自各方的開拓者而言,台北,這個國際勢力沖激的盆地,都是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實驗場。
「不論你追求什麼,台北都提供了最好的舞台,」貧戶出身、曾任台北市長、正角逐總統寶座的陳水扁強調,台北,是個國際都會,是個移民城市,很多人來逐夢:「只要努力,有熱情,就可以圓台北夢。」
吹牛大王
世紀之初,因為常空談理想、在日本被嘲笑為吹牛大王的後藤新平,就在台北找到了舞台,實驗他的「模範殖民地」夢想。
一八九八到一九○六年,後藤擔任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全力打造新台北。他拆掉台北城牆,改成兩側各有三公尺綠帶的三線道;從蘇格蘭請來工程師巴爾頓,為台北挖築上下水道;設立台北醫學校,培養無數台灣菁英;建造堂皇氣派的總督府,成為台灣最高權力的象徵。
「我想像的台灣首府,是支那市街,充滿泥濘的狹小街道,石板路參差其間,豚牛亂奔。然而一到台北,卻看見完全是歐洲式的清潔寬闊的街道,甚至比東京的馬路還要寬闊,」竹越與三郎在一九○四年來台灣考察時,對台北的現代化,不敢置信。
殖民式的現代化,雖然將台北建設成有國際水準的都會,但其主要目的,是要服務日本的利益。透過嚴厲的警察制度,執行對台灣的經濟壓榨、政治壓制、文化壓抑。因而激起一九二○、三○年代,風起雲湧的台灣藝術、文化、政治運動。
風雲際會的大本營,在台北。受過日本新式教育的第一代台灣知識分子,在這裡實驗西方的思潮,開拓本土的生機。
在強勢的日本文化下,這批開拓者,塑造台灣的形象。
一九二○年,日本帝展,一尊台灣原住民的雕像「山童吹笛」入選,作者是來自台灣的黃土水。這是台灣藝術家第一次入選帝展。在東京美術學校接受西洋技法,黃土水卻致力為台灣留下本土文化創作。他最著名的水牛雕像,充滿台灣鄉土的生命力。
黃土水之後,更多留學海外的美術家如陳澄波、廖繼春、李梅樹、楊三郎等回台灣,成立台陽美術協會,帶動台灣新美術運動。
台灣文化運動
在高壓的殖民統治下,這批開拓者,提出台灣人的主張。
一九二一年,在台北醫學校畢業的蔣渭水等人奔走下,台灣文化協會成立,辦台灣民報、成立文化書局,一方面為議會設置請願,一方面舉辦各種演講,教育百姓。最高紀錄,一年三百多場演講,向十一萬多人宣揚民主自覺的理念。
當時的台北,有來自全世界,從極左到極右的各種思想、組織。「那是個豐富的年代,整個台灣都在看台北,」靜宜大學中文系教授陳芳明指出,接受日本現代化教育的台灣知識分子,引進各種意識形態及政治主張,帶頭批判殖民帝國體制:「活動中心都在台北。」
活動愈熱烈,日本殖民者的壓制也愈激烈。一連串的逮捕、鎮壓行動,加上隨後爆發的太平洋戰爭,台灣新文化運動,終於在警察的槍聲及盟軍的轟炸聲中,逐漸聽不清聲音。
連音樂都是悲情而無奈的。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懟,花謝落土要如何?」
鄧雨賢的雨夜花還在傳唱著,日本殖民者卻已戰敗。從中國大陸來了新政權,也來了新一批的開拓者。
風雨飄搖
二二八事件後,白色恐怖的四、五○年代,活躍在台北的開拓者,不是暢談意識形態的知識分子,而是來自大陸及台灣各地,為前途打拚的老百姓。
一九四八年,剛從上海聖約翰大學建築系畢業的沈祖海,到台北來開始他的第一份工作。這個由他高祖父沈葆禎創建的城市,正風雨飄搖。
在大陸工程工作的沈祖海,碰到一個事業的重要轉機——蔣中正總統官邸旁的小山丘,要做個防空洞,限時一個月完工。之前,工兵已經挖了十二天,土不斷掉下來。沈祖海接手後,把小丘剷平,用水泥做好防空洞,再把土覆上,果然在時限內完成。
「老總統來看,第一個就問,有沒有人受傷。聽說沒有,很高興,馬上吩咐加菜,」日後創業,負責許多重大公共、民間工程的沈祖海笑著說:「從那以後,我們變防空洞專家,大官家裡蓋防空洞,都找我們去。」
直到韓戰爆發,美援恢復,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簽訂,台灣的情勢才穩定下來。此時,向先進國學習、以國際水準為標竿,成為建設台北的指標。
四十二歲、剛競選台北市長落敗的高玉樹,考取美國經濟合作總署的獎學金,到美國受訓。「這是黃金的機會,」曾經在日本求學、工作十三年的高玉樹,到了美國:「眼睛開大,學習的志氣很高。」他四處參觀、學習,看到美國的民主開明政治環境、落實的科學工業生產:「學習不少,決定後來的一生。」
回台灣第二年,高玉樹當選台北市長,在他前後三任、十一年的任內,拆違建、淘汰三輪車、闢林蔭大道:「建設台北市如華盛頓、巴黎一樣,現代化都市。」其間辛苦很多,如一次拆違建時,高玉樹連西裝都被撕破了。
克難的都市
違建,是四、五○年代,台北的重要地景,其中,又以中華路兩旁的攤棚,最為著名。
一九四九年,台北市政府在鐵路東側,興建兩列竹篾搭建的攤棚,安置攤販。大陸來台的民眾、從台灣各地北上謀生的鄉民,又將攤棚向前、後加蓋成住所。就從這個簡陋的營生居所,開始打拚,建立家園。
「坐在火車上,看到鶯歌石,過了淡水河,再看到一片違章建築,夾著西門町的鐵道拖曳而來,台北就到了!」「消失的起跑線」一文作者郭冠英,對當時的攤棚,有生動的描寫:「一排排的竹籬笆緊貼著鐵道,家家燒著煤球,熟悉的煤煙味,混著蒸汽火車的煤煙味飄進窗來,後院曬的衣服似伸手都搆得著,火車簡直就是擦身而過。」
發展的都市
克難中,台灣慢慢從農業國,朝輕工業發展。一九五三到五六年,政府推出第一期經建計劃,鼓勵國人發展本土工業。一批台灣工業的開拓者,就從拆解、研究外國產品、作法開始,琢磨出台灣新經濟。
內湖三陽電機廠的張國安,拆解日本、英國的磨電燈(靠腳踩輪子轉動來發電的車燈),讀遍所有能找到的資料,試驗再試驗,終於在一九五四年研究成功。
「我將燈掛在車上,在工廠前三公尺寬的新明路上,來回地騎,心中興奮得無法形容。同時因為過去無數次失敗的經驗,我簡直無法相信成功的來臨,深怕燈光會在下一秒中熄滅。為了證明的確成功了,所以我騎了好幾個鐘頭,直到深夜三、四點,」張國安在他的自傳「歷練」中寫著。
一心想建立民族工業的嚴慶齡,也靠拆解美製的報廢吉普車,在一九五六年國慶日,製造出國內第一部吉普車。美國《財星雜誌》報導說:「在不可能及不可信的情況與條件下,為自由中國創立了汽車工業。」第二年的「香車美人」試車活動,從中山堂出發,造成大轟動。
打拚的都市
發展中的台北,提供鄉間移民許多打拚的機會。
一九五七年,十六歲的陳森榮,帶著媽媽幫人洗衣服省下的三十二元,及一家子的期盼,從新竹香山到台北找頭路。出了台北火車站,陳森榮一間一間店問:有沒有要請囝仔工?從早上十一點,一直問到下午四點,終於在一家機車行找到工作。
三年後,陳森榮就自己開店做老闆,兩年內,賺到一間店面,把全家都接來台北,一起打拚。那時候,陳森榮也不過二十一歲。
「台北盆地像個碗,可以盛飯,代表錢放在台北守得住,」陳森榮說,新竹家鄉近山逼海,是個畚箕,錢財都倒到海裡去了:「台北又有淡水河,源源不斷把財富送進來,所以新竹人都要到台北才會發財,像吳火獅就是。」
打拚的移民,鄉愁濃濃。「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就會看到故鄉的田園,」呂泉生的歌,撫慰台北移民的心:「故鄉故鄉今何在?望你永遠在阮心內。」
現代主義
不只產業界向國際學習,藝文界也頻頻師法國際思潮。
一九五○、六○年代,西方的現代主義,風行台北。「現代詩」、「現代畫」、「現代音樂」成台北文化主流。
一九五六年創辦的文學雜誌、一九五七年創刊的文星雜誌、一九六○年創設的現代文學,即大量引介西洋文學,鼓吹對歐美現代主義橫的移植。
現代主義的盛行,有其政治背景。在極端反共,思想禁忌充斥的五○、六○年代,「從美國新聞處進口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既能逃避嚴苛的現實生活,又找到了沒有政治危險性的、嚮慕『個性』、『獨創』和『自由』的口號,」陳映真在「台北記憶」中,深刻分析。
當時大學生流行泡咖啡館,讀英美文學,聽西洋音樂,看好萊塢電影。一九六四年,第一部○○七電影「金手指」登陸台灣,在台北萬國戲院首映。十七歲的陳芳明,特別從高雄坐十二個小時的平快車來看。
一年後,陳芳明考上輔大,到台北念書,住在衡陽路上,一出門,過了平交道,就是文星書店。
「那時的文星,比現在的誠品熱門,是所有到台北的讀書人朝聖的地方,」陳芳明說。文星書店推廣現代文學、現代藝術,連櫥窗設計,都是由現代風格鮮明的龍思良做的。
現代主義仍不能置身白色恐怖之外。一九六五年,文星被查禁。兩年後,文星書店關門,書籍大拋售,陳芳明趕去現場,「像參加告別式,台北市的一個重要地標要消失了。」
光華商場
代表商業台北的新地標——中華商場,在一九六一年完工,和西門町連成一氣,成為台北人購物、娛樂的重鎮。娛樂界的風潮,常從這裡開始。
從花蓮來台北發展的計程車司機陳昱樺,「沒生意時,只要到西門町轉一轉,一定有客人。」閒暇之餘,他常花二十元票價,到今日世界聽楊麗花唱歌仔戲,看黃俊雄搬布袋戲。
一九六九年,黃俊雄帶團從高雄北上,在今日世界演出,場場爆滿。隔年,台視讓他試演三個月,沒想到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創出雲州大儒俠史艷文傳奇。
想在藝文界發展的年輕人,紛紛躍上台北這個大舞台。「我到台北是要畫漫畫,」十四歲的蔡志忠,跳上從彰化到台北的火車,看著漸行漸遠的家鄉,他心裡在大喊:「我將要大顯身手了!」
三十二歲的朱銘,也拎個大包袱,來到南海路與重慶南路交叉口,敲開了雕塑前輩楊英風的大門。「一定要求到名師,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成功,」朱銘在自傳「刻畫之間」,訴說他到台北的決心。
一定要外銷
一九六○年代,台灣勞力密集產業衝刺外銷,加工出口區接連成立,而台北,「是全台灣加工廠的總部,」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指出。
南京東路、中山北路,一間間的貿易公司,雨後春筍地成立。作家張曉風,在「文學的台北」,生動地描述了台灣商人的活力:有人在中山北路兜賣一種粗絨線做的鳥,一個精明幹練的女人停了下來,抓住小販說:「這東西很好,一定要外銷,一定賺錢。」她給小販詳細地址:「一進門有個X小姐,你去找她,她一定會想辦法給你弄外銷。」再重複一次地址,她才放心走開。
經濟成長,更多的城鄉移民,懷著「孤女的願望」,湧進台北。
「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人在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叨去?」葉俊麟寫出他們的心聲:「阮想要來去都市做著女工度日子,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
鄉土台北
一九七○年代,由一連串的外交挫敗開始。退出聯合國,與加拿大、義大利、日本等國斷交,季辛吉、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
國家多難,文化界開始自省,重尋民族自尊。西方的理論與技法,不再橫的移植。融合傳統與現代,成為開拓者的最重要實驗。雲門舞集、《漢聲雜誌》、蘭陵劇坊、中國現代民歌,為台北繪上創新的本土色彩。
來自鄉土的藝術家,風靡台北。
一九七六年,朱銘的木雕在歷史博物館首展。代表台灣鄉土的水牛、關公形象,掀起台灣文化界熱烈的討論與讚揚。《漢聲雜誌》的黃永松稱他為:「從傳統中走出來的新生命。」同時,在史博館對面的美新處,展出台南老農洪通的畫,質樸的民間氣息,與朱銘的木雕相呼應。
朱銘表示,當初到台北,拜入楊英風門下,讓他「眼前的世界、接觸的範疇,從苗栗一帶的鄉野格局,拓展到了台北都會薈萃開闊的人文風景。舊有的養分,加上新增的風霑雨露,使得他的創作大有進步的餘裕,」朱銘在傳記「刻畫之間」這麼寫著。
本土的風潮,吹進各個領域。在中廣做了十年西洋流行音樂的陶曉清,每週固定撥出時段,播放本土創作的歌曲。許多人寄歌來,陶曉清請他們來錄音並播出,其中包括李建復。陶曉清家裡,常坐滿高談民歌的年輕人:「真的有風起雲湧的感覺。」
新興服務業
外交挫敗,經濟卻急速成長。一九七○年起,經濟成長連續四年超過一一%。人民生活改善,對服務業的需求也漸高。一九七二年,寶慶路的遠東百貨開幕,推出切合工商社會需求的消費型態,將人潮從中華商場往東移。
遠東創辦人徐有庠,在他的回憶錄︽走過八十歲月︾中,對當時的心情,有深入的描寫:「開幕前,我和長子旭東站在對面大樓七樓頂上,對遠東百貨作開幕前最後的檢視。當我們回眺四周,只見鐵路對面的中華商場那頭,燈火輝煌,熱鬧異常。可是鐵道這頭,店舖稀落,燈光昏暗,顯得頗為冷清。我心裡暗想:『一定要把人群拉到鐵道這邊來。』可是,究竟有幾分把握,自己也不敢說。」
創新的營業項目,使遠百成功地吸引人潮。以前各種蔬果、肉類,都只在傳統市場供應,而且大多只有早市,對職業婦女極為不便。遠百首創生鮮處理中心,並為上班族作熟食調配,在超級市場販賣,結果大受消費者歡迎。
對從五○年代起,陸續到台北謀生的城鄉移民而言,到了七○年代,許多人已結婚生子,打算在台北落地生根,因而形成龐大的購屋需求。公寓應運而起。
從台中清水到台北創業的蔡焜燦,在打拚多年後,終於要在台北買住家。那時候國泰在敦化北路、南京東路附近,推出四層樓的公寓,蔡焜燦猶豫著要不要買,朋友告訴他:「買下來,以後台北的發展,會往這裡。」那時候,東區都還是稻田,晚上螢火蟲一閃一閃的,十分美麗。
公寓帶來新的生活與社區經驗,也帶來管理與自治的新議題。淡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曾旭正指出:「隨著住宅市場產品愈趨大型化、複雜化,住戶面對公共事務的必要性也愈來愈高,而這正是一九八○年代以後,都市中社區運動崛起的基礎之一。」
流行歌曲,也反映定居的心情。
「我走過異鄉,我走過滄桑,如今我又再回到,思念的地方。如今我又再回到,自己的地方,」陳克華寫著:「台北的天空,常在你我的心中。」
解除禁忌
宛如對應變化速度愈來愈快的台北,快速道路、高架橋,在台北愈築愈密,車輛在空中呼嘯來呼嘯去,疾馳向一個新紀元。
經過一九七九年的美麗島事件,一九八○年代,是繼續試探界限,終至解除禁忌的年代。其中,「台北人的個性,有彈性到超現實,」從美國帶回即興劇場手法的賴聲川說,台北觀眾,很容易接受實驗性的突破:「到世界上比,都是數一數二的開拓者的實驗場。」
一九八五年,賴聲川推出「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其中有句台詞說:我上輩子死前說的最後七個字,是「和平、奮鬥、救中國」。為了這句話,劇場界前輩聶光炎,特別把賴聲川、李國修、李立群找去,非常嚴肅地勸告說,這句一定要刪掉:「我不希望三個年輕人就這麼不見了。」
賴聲川等人非常尊敬聶光炎,但討論後,決定保留這句話。在南海路藝術館首演時,「我還是很害怕,」賴聲川說,當晚幾位審查的官員,在演出這段前不久,恰好走出劇場,到門口抽菸。賴聲川跟過去,跟他們聊天不放他們進場,同時豎耳等這句話。這句話一說完,全場觀眾譁然大笑、鼓掌,賴聲川馬上跟官員們說再見,進場去。
「就這麼過去了,沒有人再問,」賴聲川說,他感覺到台灣社會開始鬆動。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知道,如果有個籬笆在那裡,我打開門,走出去,籬笆就會移到我新踩的地上。」
從「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到談兩岸問題的「暗戀桃花源」,性喜劇「圓環物語」,一齣齣挑戰界限的戲,「我沒有被約談過,」賴聲川說。
經濟方面,在國際化、自由化的口號下,許多限制加速突破。一九八四年,第一家麥當勞在民生東路開幕,突破了外商在台從事服務業的限制。「用一點想像力,加一點創造力,就可以突破限制,」協助引進麥當勞的理律律師事務所徐小波說。
社運的年代
一九八○年代,也是社會運動蓬勃的年代。環保、消費者、農民、無殼蝸牛等運動,抗議急速經濟發展的後遺症。台北像個超大分貝的麥克風,傳出弱勢團體的心聲。無殼蝸牛運動,就是個聲勢浩大的例子。
一九八八年底賣掉房子,為念研究所儲備基金的李幸長,發現房價在半年內漲了將近一倍,再也無力買回,非常生氣:「沒有房子,最慘,就是睡街頭。既然要睡,就睡全國最貴的。」他召開記者會,宣布夜宿忠孝東路的行動。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登在報紙上,那麼大一個字,整個人有點眩暈,」很少看政治新聞、完全不了解社會運動的李幸長說,原先想來個五、六千人,就可以讓政府嚇一大跳了,沒想到社會反應熱烈,據媒體估計,來了四萬多人。無殼蝸牛運動,反映了台北人對空間的掙扎。「其實不是我創造新聞,而是我碰到了社會脈動,」李幸長說。
「向前行,啥麼攏不驚,」林強的歌聲,傳達了當時台北的情緒,也唱出了城鄉移民的心聲:「我要來去台北打拚,聽人說啥米好康A攏在那裡。朋友笑阮是愛做瞑夢的贛仔,不管如何,路是自己行。」
更寬容的年代
開放,如決堤的洪水,沛然莫之能禦。有人批評解嚴後諸多的亂象,也有人看到前進的力量。
在黑名單上長達十五年、九○年代初期才解凍的陳芳明,回到台北,「看到一個充滿希望的都市。」
一九九二年大選,民進黨得票率超過三○%,解除因宣布台獨黨綱而被解散的危機。當時擔任文宣部主任的陳芳明開始深思:「台灣社會已經多元化,還要保持在海外受難、被排擠、沒有希望的心情嗎?」
一九九四年,陳水扁一改民進黨長期的悲情訴求,以「快樂、希望」的遠景,贏得台北市長寶座。陳芳明更確定:「記憶要有,但不能永遠停留在過去的情境,要向前跨出,更寬容、多元、開放。」
百年前,沈葆禎踏上台灣這塊土地,讚嘆:「洪荒留此山川,做遺民世界。」
站在陽明山上,俯瞰台北,輕塵籠罩的盆地裡,容納了屬於台北、屬於台灣人的一切——好的,壞的。有限的空間,卻提供了無限的舞台。
從高處看,人是如此渺小,根本看不見。夢想,也許也看不到,卻正在台北的每個角落裡,實驗著。百年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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