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焦點

民主百樂門省議會 — 可以大聲說話

省議會已隨著凍省而沈寂 然而,它曾是台灣人爭取民主參與的象徵 是殖民台灣下民族主義的表達 是爭取大聲說話權利的方式

其他

 「台灣人計劃革命!」一九二一年二月四日,美國費城一家報紙竟登出如此聳動的標題,震撼日本東京朝野。「依東京二月四日聯盟新聞所報……台灣之名門林獻堂在東京的日比谷公然開會,聲言島民被日人壓迫已將達到變成奴隸的地步。……」新聞如此報導。
 那是一九二一年的開春,料峭春寒中,林獻堂等十位台灣的仕紳,和蔡惠如等一百六十八位在東京的台灣留學生,聯名向日本帝國議會,提出「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請願書,轟動世界,半個地球外的美國也報導了。
 議會是台灣人參與政治的方式,也是台灣人爭自主、自重的首要象徵。
 那段期間,剛好是「全球大解放」的年代。
 在北京,中國的「五四運動」爆發沒多久,愛國大學生要求「外抗強敵,內除國賊」,除了指控袁世凱賣國外,更針對賄選的「豬仔議員」攻擊,認為丟盡了中國人的臉。
 二十世紀初的台灣和中國,都為了實習西方議會式的民主,整個社會騷動不安。
 而殖民者日本國內也正處於「大正民主期」,帝國議會裡有同情台灣的議員,林獻堂等於是有對象可以呼籲吶喊:「給台灣人議會吧!」
 從一九二一年起到一九三四年止,台灣的「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歷時十四年,共提出請願十五次。
 對台灣人而言,議會是一個「百樂門」(parliament),走過這個「門」,是台灣邁向現代體制國家的第一步。
 殖民地台灣,爭設置議會只是口實,藉民主參政的方式,表達了漢人的民族主義的情感,才是真正的渴望。

花瓶議會,敷衍台灣

 為了敷衍台灣人,文人總督田健治郎在一九二一年六月,公布「台灣總督府評議會官制」。
 這聊勝於無的議會,選任權操在總督手裡,民意基礎薄弱。總督府點名日本、台灣各九人為評議員,但當時在台的日本人才十七萬人,如果一名日本評議員代表一萬九千人,則一名台灣評議員代表四十五萬五千人。
 台灣的知識分子,紛紛指摘總督府差別待遇,尤其議會請願運動的戰將之一楊肇嘉更痛斥:「要推行台灣地方自治,議會卻沒有議決權,只是諮詢機關,而且議員是官派的,有名無實的地方自治,未免欺人太甚了!」這位綽號為「台灣獅」的台中仕紳,由此出名。
 二十九年後,一九五○年,他接替蔣渭水的弟弟蔣渭川,出任台灣省民政廳長,主辦過台灣省民意代表的選舉。
 一九三五年,總督府終於稍讓步,台灣勉強產生了有民意基礎的、真正民選的地方民意代表。

有識之士,盡皆從政

 十一月二十二日,台灣舉行有史以來第一次投票,選舉第一屆的市議會議員、街庄協議會的會員。
 破天荒第一遭投票,台灣人反應狂熱,投票率高達九五.九%。
 一九三六年的十一月二十日,總督府又特許台灣人再次選舉第一次的州議員(類似今天省議員),反應同樣熱烈。
 而此後半世紀,台灣的選舉投票率,一直有七成以上,比起號稱最民主的美國,投票率不過五成;證明台灣人民的「政治細胞」,在一甲子前的殖民時期,就非常發達。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台灣人又經歷不同政權文化下的選舉洗禮。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台北大稻埕開業女醫師謝娥,從報上得知「台灣省各級民意機關成立方案」規定,第二年一月十五日前,要將各級民意機構的組織條例確定。確定後,就要舉行投票選舉。
 醫生是台灣社會的菁英,看過戰前在大稻埕開業的蔣渭水參政的前例,謝娥也對政治心動,她搶先去參加候選人的檢覈。
 但是競選期間有人不斷攻擊她,距離投票前幾天,還故意登報中傷她強佔土地;她所代表的婦女會,立刻登報還以顏色,筆仗一開,熱鬧非凡。
 謝娥最後還是當選了,一九四八年一月當選第一屆立法委員,是台灣選出的第一位女性民意代表。
 少數菁英熱中競選之外,一般人對參選、投票的熱情,也絲毫不遜色。
 例如,當時展開選民調查,以公民宣示的方式進行,結果有將近二百四十一萬的公民宣示登記,佔有投票權的二十歲成年人口的九二%。
 而候選人的資格檢覈,更是熱烈。高達一六%的公民,都有資格、且有意願競選公職。
 「有知識者,都不約而同地想走進政治的窄門,」作家吳濁流在《無花果》中如此描述。

議長之爭,省籍議題

 這時,由於立法院代表的是全中國,所以台灣人的最高民意機構稱為「台灣省參議會」。
 一九四六年五月一日下午二時,台北市南海路。
 台灣省參議會要選議長。當時行政長官陳儀屬意黃朝琴,排斥林獻堂。結果林獻堂被黨國大老丘念台勸退,黃朝琴順利當選議長。
 不料省民不滿,引起軒然大波。因為林獻堂領導文化協會,和日本殖民政府對抗數十年,聲望至高,光復後卻連個省參議會的議長都當不上,於是種種指責指向黃朝琴。
 當時對議長黃朝琴的攻擊,集中在他對台灣人的貢獻不夠。他雖是台南人,但久居大陸和美國,隨國民政府來台,才在本土政壇出頭,於是被歸為「半山」集團(一半唐山人,意指不是純粹台灣人)。
 結果演變成黃朝琴在省參議會,發表聲淚俱下的「辭職演說」:「外面人說我威脅獻堂先生,才讓他退出議長選舉。獻堂先生在日本殖民政府的多年壓迫下都不軟化,難道我朝琴也敢來壓迫獻堂先生?…我認為他是栽培我……」
 他當場聲明辭去議長之職,以表清白,後來經參議會決議挽留,才又回到議會。
 半世紀前,族群、省籍的問題已經在議會浮上檯面。
 戰後,台灣對參政的狂熱,民代競爭的激烈,在議會爭相大鳴大放的場面,只有曇花一現。

民代浩劫,寒蟬效應

 一九四七年三月六日,台北中山堂。二二八事件爆發後一星期,各地抗爭、暴動未止。
 台北市中山堂內,氣氛凝重。
 被報紙形容為「一百六十八公分,像鶴一般身材」的台灣省參議員王添燈,面容嚴肅地站在台上宣讀:「『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決定發表『告全國同胞書』如下:『親愛的各省同胞,這次二二八事件的發生,我們的目標在肅清貪官汙吏,爭取本省政治的改革,不是要排斥外省同胞,……至於二二八那天有一部份外省同胞被毆打,這是出於一時誤會,我們覺得很痛心,但這也是一個我們同胞的災難,今後絕對不再發生這種事件。……』」
 宣讀後五天,三月十一日清晨六點,這位在省參議會有「鐵面議員」之稱的民代,還在家中「文山茶行」睡覺時,就被叫醒押走,從此失蹤了。
 三月九日,國軍二十一師抵達台灣,展開幾個月的「清鄉綏靖」行動,各級民意代表都有人被逮捕,結果有十八個民代被槍決,三十人被逮捕。
 在最高民意機構省參議會,兩成的參議員因二二八事件而賈禍。省議會這時因為議員王添燈、林連宗失蹤,郭國基等五人又被逮捕下獄,政治氣氛凝重。
 死亡威脅下,議員失去問政的勇氣,「寒蟬效應」瀰漫省參議會。原本放膽直言、問政犀利的參議員,自此噤若寒蟬。
 台南市選出的參議員韓石泉,日據時曾積極參加抗日運動,這時卻深感無力。日後他發表聲明:「如不是二二八事變,民眾對於本議會的興趣和熱情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會這樣?是否感覺官威過猛、民眾畏縮嗎?是否對於省參議會沒有什麼期望嗎?」
 議員屆滿後,開業醫生、總督府醫學校(今天台大醫科)畢業的韓石泉,從此退出政壇,不問政治。
 一九五○年,台海局勢緊張,中共犯台企圖未減 ,台灣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只有在台北,由黨國大老雷震所創辦的《自由中國》,是唯一敢批評時政的言論機構。
 五○年代末期,有心問政的省議員各自單打獨鬥,遇到不少挫折。
 一九五六年,嘉義出身的省議員許世賢因為嘉義縣長李茂松被停職案,嚴厲向省政府民政廳長質詢,結果國民黨黨團施壓,命她不准質詢,她一怒退回黨證:「國父孫中山的黨,是不會禁止議員質詢的!」
 從此,她立志為「黨外」。
 一九六○年代,霧峰的省議會再度引起全國焦點,卻是因為「組織新政黨」議題。

白色恐怖,政黨難產

 當時執政黨「收編不了」的「黨外人士」一直有很高的民意基礎,省議員中又是「黨外」身分的,就有「五龍一鳳」李萬居、郭國基、郭雨新、李源棧、許世賢、吳三連,共六位。
 「黨外人士」經常輪流作東餐敘。有一次吳三連邀請中央研究院院長胡適、其他四龍一鳳省議員、黨外的領袖等,在他家舉辦「民主人士聯誼會」的聚會。
 「胡適很語重心長地向大家說:『反攻』是國民黨政權的招牌,說『反攻無望』無異拆除國民黨的招牌;硬要拆的話,國民黨必然翻臉,」吳三連在《回憶錄》中記憶猶新。
 那時導火線是因為《自由中國》在出版「祝壽專號」中,公開反對蔣中正尋求三連任總統,已經備受國民黨壓力的雷震,不久後再度因為雜誌的一篇「談反攻大陸問題」引起軒然大波,胡適的談話是針對這一篇文章。
 一九六○年,雷震進一步主張成立新黨,企圖聯合五龍一鳳的影響力,結果雷震被判刑十年,成立新政黨計劃戛然而止。
 一九七五年,增額立法委員改選。當過二十多年省議員的郭雨新出馬角逐。當時第一選區包括宜蘭、基隆和台北縣,只選四名立委。
 十二月二十三日,郭雨新以空前的一萬二千張廢票落選,但是宜蘭縣民間謠傳有五萬多張廢票。(證據是宜蘭市只有三萬八千多張選票,卻開出五萬九千張,顯示有作票。)打破台灣選舉史上最高的廢票紀錄。
 開票現場,兩萬名群眾,原本要支持郭雨新抗議,但是被他阻止了:
 「各位親愛的父老兄弟姊妹,這次的選舉結果,大家心理非常明白,像這樣的落選,是不是光榮?(群眾喊:光榮!)至於說今天要有什麼行動,我認為,吃虧的是我們自己的同胞,流血的也是我們的同胞,非常不值得,我認為不必要。大家一起跟我高喊:『台灣民主自由萬歲!』」

解嚴鬆綁,社會脫序

 那是解嚴前反威權的一次高潮。
 一九八○年代,台灣社會逐漸富裕,金錢的影響力成為政黨提名的主要考慮,選舉風氣開始變質。
 一九八三年,國民黨台北市黨部。
 「七喜!提名七位,當選七位,百分之百當選!」黨部傳出喜訊。
 當時,國民黨組工會主任關中,督戰台北市增額立法委員選舉,為了汲取競選資源,以提名為手段,爭取企業家捐款。於是以蔡辰洲為代表的財團型候選人,首度登場。
 蔡辰洲當選後,當時立法院就開始出現與財經「關說」糾纏不清的「十三兄弟」。
 一九八五年,蔡辰洲更釀成台灣罕見的財經大風暴||十信事件。特權介入議會開始成為固定模式,台灣代議政治逐漸出現問題。
 一九八七年蔣經國總統過世前,宣布解除戒嚴。社會力迅速大量釋放。之前,因為議會立法權不彰,解嚴前的立法院,還被稱是「行政院立法局」。
 但是,解嚴後,初釋放的社會力到處流竄,整個社會脫序、混亂,暴力、街頭遊行抗議不斷。
 朱高正衝上立法院的主席台,折斷主席的麥克風,跳上去咆哮,甚至破口大罵,要求趕走「老賊」。立刻吸引所有媒體的聚光燈。立委紛紛效尤,於是連國際媒體CNN也來報導,「國會打架」成為台灣卸不掉的汙名。
 黑金政治繼續猖獗,很多評論針對台灣社會這段期間的亂象,稱為「政治轉型陣痛期」。
 一九九六年冬。桃園縣長劉邦友被謀殺身亡,三年多來,一直未破案。
 謀殺的陰霾裡,桃園縣長補選的競選戰正轟轟烈烈展開。

代議政治,嘉年華會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入夜,桃園巨蛋體育館內,民進黨所有有票房的「大老」:林義雄、陳水扁、謝長廷……全員到齊,為縣長候選人呂秀蓮造勢。
 當鐘鼓齊鳴,當時的黨主席許信良以綜藝節目「主秀」排場出現時,現場一片狂歡鼓譟。
 壓軸是,呂秀蓮的「美麗島事件」難友,陳菊,衝上台和呂秀蓮擁抱,然後高舉呂秀蓮的手:「呂秀蓮!當選!呂秀蓮!當選!」
 聲浪簡直要衝破巨蛋屋頂,台灣人活力充沛的參政方式,從解嚴前的悲苦、壓力,解放為現在的歡樂、刺激,像一場大明星雲集的演唱會。
 台灣的選舉,已經變成聲光色彩十足的嘉年華會。
 但是嘉年華背後,隱藏的黑金問題,並未解決。
 八十年來,台灣人的「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所爭取來的民主,竟是這種「黑金式」的民主,令許多人失望。
 「想起來實在令人傷痛,當年美麗島力爭的民主,居然變成這種民主!」當過立法委員的桃園縣長呂秀蓮感慨。

大刀精省,走入歷史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因為「國發會」共識,達成「精省」決議,台灣省議會正式走進歷史,再度改名為「省諮議會」。
 十二月三十一日,當第一任民選省長也是最後一任省長宋楚瑜慷慨激昂的辭職演說完畢後,在場的國民黨省議員先是一陣驚愕,然後紛紛起身鼓掌。一位國民黨籍的省議員感嘆說:「主角走了,只留下我們唱獨腳戲。」
 省府員工人心惶惶,未來何去何從,誰也不知道。
 一向保守、守法的省府員工,甚至組團到行政院前請願,使得一九九七年開春,「精省」爭議,餘波蕩漾。
 種種國家認同的難題,都在《紐約時報》這篇犀利的報導中,被一層層揭露了。
 但是,台灣的議會卻不能解決台灣人目前的難題。只能以一次又一次的嘉年華會的選舉狂熱,掩飾台灣財團、黑金充斥的議會政治的困窘。
 台灣的民主政治要走向何方?世紀末,台灣人還看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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