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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山森林輓歌 — 樹在人長在

阿里山三十萬棵時空巨木 鋪陳出舉世無雙的綠色海洋, 撐起了台灣人頂天立地的心願。 現在,綠色海洋已然消失, 無情男女也失去了森林的庇蔭。

其他

 時間回到九十年前,地點是阿里山林場
 在海拔兩千兩百七十公里處,日本藤田組的大規模砍伐正剛開始。
 紅檜、扁松、台灣杉、鐵杉與松樹,這些遠自冰河時期就萌發於台灣海底的原生樹,聚會在玉山下,台灣的脊梁處,仰望日月星辰,俯視婆娑大地,不知已經多久。
 「從陸海空任何角度看台灣,台灣的本質都是山。古籍說是海上仙山,近世稱之為高山島。
 「從鼻頭角到鵝鑾鼻,渾身布滿突兀稜線與稜角,通體是山。五嶽、三尖、十峻、十崇、九嶂、八十四峰,海拔超越三千公尺的山頭,至少兩百三十餘座,總成一氣呵成的地壘。
 「這是一道北半球最南界的天險屏風,截留東北與西南氣流的大屏障,造就地球生靈大遷徙,兩百五十萬年來南北引渡最後的根據地,記錄生界滄桑與傳承,溫帶冷杉林北界阿拉斯加,南界台灣島;熱帶海岸棋盤腳,全球最北落籍墾丁珊瑚礁,還有數不盡珍稀活化石,匯聚蕞爾海角一樂園,」台灣生態研究中心陳玉峰,在文章中如此描繪中央山脈的寶貴。
 一九一二年,來到阿里山採集標本的英籍植物學家普萊斯驚嘆,「生平有幸瞻仰到最壯麗的森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擁有如此繁盛可愛的綠色海洋…」這是歷史上最早、最完整的阿里山生態紀錄。

斧鋸撼動千古

 硬大的枝幹,千百年來,風雨無撼。
 而這批伐工,斧鋸的組合才剛出現。
 開伐之前,先清除周圍的灌木雜草。動作一。
 注意樹勢、地勢,決定伐倒方向。動作二。
 在預定倒方的伐採點上,用斧頭先砍楔口。動作三。
 在楔口反面,略高的樹身上,用螺旋鑽,鑽出一到三孔。動作四。
 用尖尾小鋸,向楔口方向,鋸通鑽孔。動作五。
 改用大鋸,向樹身橫鋸。動作六。
 鋸過樹心,樹幹預備倒下。動作七。
 將倒之際,伐工引吭高叫三聲。動作八。
 聽到吭叫聲,附近工作人員趨避。動作九。
 樹倒地。動作十。
 再呼一聲,危險已過。動作十一。
 機伶的人們,演練出伐倒風雨無撼的巨樹,所該有的一切精細步驟。
 阿里山老人劉德光曾經伐木二十五年。為讓訪客清楚了解伐木過程,他特別在老照片集中,用數字標出砍伐順序。「鋸過的樹最小八尺,最大像這樣十二尺,」他一邊比畫出自宅客廳大小的範圍。「有一次下大雨,鋸出的楔口裡還可以站五、六個人避雨,」他清楚記得。
 斧斤囓咬木質的碎裂聲、齒鋸穿越樹心的離間聲、伐木工人的引吭高叫聲……
 遠遠的、遠遠的,隔著一整個世紀的時代塵霧,一陣一陣湧現。
 單音、複音;高音、低音;人聲、鳥聲、樹聲、水聲;機械聲、樹身倒地的餘蕩……

貪婪組曲

 整個組合成節奏複雜的台灣森林開發組曲,序曲樂章,尤其充滿了人類貪婪、劫掠自然的狂野。
 一八九九年,日本人第一次在這個地方發現大檜木林,之後台灣總督府便設計開發。
 一九○六年,藤田組合在阿里山林場開始了台灣有組織的伐木事業。
 一九一○年,頒布阿里山作業所官制。
 一九一三年,阿里山森林鐵路與各種伐木設備完工。參天古木斷成一截截十公尺長的木材,一車車運往嘉義北門,然後運往日本。
 一九一六年,阿里山林場運出七萬五千一百七十五立方公尺的木材,創下空前絕後的最高紀錄。
 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軍需木材大增,廢官營制,改由台灣拓植株式會社經營。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林產管理委員會接收。
 一九五六年,總計產量,阿里山在四十六年間,共產出木材一百七十七萬立方公尺。
 日據時代擔任火車助理機關夫的林木川,每天清晨六點從阿里山出發,來回拖木材到集散地,一輛火車掛八節台車,一天跑六、七趟,「一天四、五十台車,木材又大又漂亮,三支木頭就裝一台,」今年八十歲的林木川回憶道。
 《台灣地誌》作者陳正祥教授的研究指出:
 「阿里山林區主要在鐵路沿線,多紅檜、扁松、台灣杉、鐵杉與松樹,稱為阿里山五木。其中尤以紅檜、扁松為主……當初,二者之株數皆超過十五萬株,材積分別為一百四十七萬及一百一十五萬立方公尺。」
 「因經長期砍伐,該材場目前已呈枯歇現象,經營連年虧損。一九五四年之支出為兩千兩百四十六萬元,收入僅一千九百七十七萬元,虧損率高達二○%。」

人與自然對決

 「一部台灣史,兩百五十萬年假設為二十四小時,」生態學者陳玉鋒如是解說,「約莫午後兩點二十四分出現完整森林;飛禽走獸大抵在傍晚時分底定;深夜十一點五十六分左右,石器時代的人種有可能登陸海岸;最後十三.八二四秒開展在台華人開拓史;三.四五六秒之前;人類爬上玉山頂;最近的一.七二八秒內,台灣檜木林九成死亡,台灣完整龍骨的中央山脈,約在○.五秒前,慘遭切成數段。其實,百年台灣,正從人類攻上玉山頂開始,『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粉墨登場」。據此計算,阿里山的劫數還真只在須臾之間。
 台灣的林木,是台灣的無盡寶藏。然而,成千上萬的蓊鬱森林,再也經不起無厭的伐砍。虧損、盈餘、伐木、植林,表面上看,彷彿只是一些經濟數字的交互搬運。實際上,是人與樹、人與自然的嚴重對決。
 尤其,光復後的大量盜林、濫墾,更使日據後所剩有限的台灣林木,遭受更大的損失。以阿里山為例,民國八十年,官方統計,濫墾面積已達兩百八十八公頃。
 「山老鼠在晚上和下雨天最猖獗,紅檜扁柏的樹頭連根偷走,」一名林務局阿里山工作站的巡山員表示。
 早在一九五九年,陳正祥教授即語重心長地說過:「光復接收後,林政鬆弛…盜伐迭出不窮,愈演愈烈;長此以往,台灣林業之前途將不堪設想。」
 「斧斤以時入山林,則林木不可勝用也,」孟子兩千年前的話,言猶在耳。而阿里山的森林之歌,始於秦松漢柏、一望無際的大森林,終於斧鉞鋸下。轟然倒塌。

農業上山

 自從那群大紅檜木被發現,一百年來,巨樹倒地的聲音,不曾或停。
 六○年代起,農業上山。阿里山的自然更加模糊了面貌,用盡了力氣。
 搭坐森林小火車蜿蜒登山,從山腳到近兩千公尺的高山,高經濟作物種得漫山遍野。阿里山的每一寸地力,似乎全被超額擠壓,沒有一絲喘息機會。
 海拔一千兩百公尺以下是檳榔,之上到一千八百公尺是高山茶園,兩千公尺以上是哇沙比山葵。其間,一千八百到兩千公尺還有高冷蔬菜。
 「你不種就變成相對貧窮、相對弱勢,大家就一直砍,能種的地方都種了,」嘉義荒野保護協會董峻材描述。
 台大森林系系主任陳信雄,就曾經親眼看過,在漆黑的深夜裡,財團的七、八台大型挖土機和怪手,整片整片,連根剷除原有樹林,種上檳榔樹。只需五、六年,不用施肥,也不太需要人工照顧,一公頃一年純收益就高達一兩百萬元。
 在早期政府「不鼓勵、不輔導、不禁止」的默許下,三十年間,全台檳榔種植面積擴大四十倍,從一千公頃增加到四萬公頃。
 一九八二年阿里山公路正式通車,開啟污染快速上山的大門。公路兩旁山坡地,違規使用近六萬公頃。關注阿里山二十年的生態學者陳玉峰,眼見兩旁林相從相思林、竹林改為茶園,尤其石桌一帶。四月中旬,採茶女工低首彎腰的身影處處可見。
 從石桌主線道轉入奮起湖,約需十分鐘車程。沿途,灌溉茶園的水管混雜密連,像都市天空的電線一般。
 庇蔭人群的大樹,失去了頂天立地的莊嚴,在林木邊緣生活的人們,同時也失去了頂天立地的心願。

木已死 香久留

 末秋時分,冷冽的清晨。
 東京,明治神宮。
 走過蓊鬱的松、橡樹林,一個一個用阿里山神木打造的「鳥居」(牌樓),橫越面前。
 一百年前,甲午戰爭,決定了這些扁柏、紅檜的命運。
 這些自一九一○年間,陸續從阿里山、玉山,經過山山水水、海海陸陸,輾轉運來的檜木,橫越在明治神宮裡,成為日本人崇敬明治天皇的一道一道門檻。
 對扁柏和紅檜來說,歲月沒有容顏,但歲月的確保留了一柱濃濃的木香味。九十年後,直到今天,用心的遊客,在清晨的霧氳中佇足,仍有不經意的扁柏精氣,自枯樹底層昇起,向鼻根深處飄盪。
 是的,木已死而香久留。
 木香在傳遞著一種比人類知見更深沉的生態智慧。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長久以來,中國人一般相信「人定勝天」,有人本之思。但百年來,我們是否犧牲了「樹木」,忙著「樹人」?
 而百年來,我們又是樹了幾多人物?
 沒有人物的年代,人類更將迷失造物者所給予的第一個依恃,生活在恐慌中。
 世界地球日的會議,不正是人類恐慌的大協商?

大地反撲

 每個台灣自然環境被破壞的痕跡,在阿里山,都找得到來龍去脈。大地反撲的後果,也在這裡,一一展現。
 氣溫升高了。
 每個在阿里山長大的孩子,都記得冬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敲結了厚冰的水管。「屋頂上結了冰,摘下來沾點糖,變成冰棒,廚房裡的醬油也倒不出來,」四十五歲、現住在嘉義新港的林清輝,回憶往日。
 樹木伐盡,沒有葉片光合作用的轉化,陽光照下來,直接成為地上熱能。過去,海拔兩千多公尺的阿里山,每年至少下四、五天雪,現在四、五年也難得下一場。
 留不住水和土。
 根據台大森林系教授陳信雄的研究,光是一公頃檳榔園,就因葉片蒸發、地表流失、灌溉用水等,一年要消耗十萬噸水。地下水位一年平均下降五到二十公尺,無法蓄水。
 奇木雕刻師陳明建記得,十年前一個萬里晴空的日子,他在嘉義八掌溪旁看武俠小說。河水忽然間暴漲,他立刻被困河中,多虧女友迅速求助,才拾回性命。他後來才知道,「阿里山前兩天下大雨,河水到山下需要兩天時間,現在,兩小時就到了,」陳明建心有餘悸。
 流失的水土,造成水庫淤沙。台灣一年淤積一座明德水庫的蓄水量。為減緩台灣四十座水庫的淤沙速度,過去二十年,又興建兩千多座攔沙壩。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林務局自一九八七到九七年間,光是「實施林業計劃落實水土保持」計劃,就總共編列一千億元。
 豪雨後的土石流,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這也是開阿里山公路的代價。鄒族特富野部落的現任頭目汪念月,眼看開路時,挖土機挖掉山壁,卻將廢土往山谷倒,「就料到會有土石流、山崩,」他說。
 六○年代曾經組過青年服務隊,救援阿里山火災的汪念月記得,達邦溪兩岸曾經是竹子、芒草相接,走河岸還要拿刀砍草,而溪中還有棄木。但是現在河床相距一百公尺,「都是開路棄土造成的,」深諳大自然的汪念月說。

人與樹寂寞而死?

 「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我們明年回大陸,」兒童老嫗琅琅上口。一九六五年以後,砍伐殆盡,農業上山,逐步地,阿里山成為森林遊樂區。
 神木、日出、雲海、晚霞、小火車,伴隨一整代台灣人的畢業、蜜月、家庭旅行的幸福回憶,上阿里山彷彿人生一場必要的儀式。
 但是,那段怵目驚心的伐木史,卻被有意地遺忘。
 只有那棵曾經是台灣記憶地標的神木,見證了日中兩政權掠奪自然資源的蠻橫。如今,它也分段倒在鐵路旁,露出曾遭雷擊、火燒的焦黑根部。
 檜木成林,每棵樹互相扶持,當周圍樹都砍盡,零星幾棵無法獨自承受強風驟雨、地震、雷劈的壓力,最後將「寂寞而死」。
 矗立百萬年的阿里山,從壯麗峻美到滿目瘡痍,只花了一個世紀。
 是的,樹在人長在。但綠色海洋已然消失,只剩下失去森林庇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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