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台幣的故鄉　台灣銀行 — 川流世紀的血液

　一九四八年，混亂的年代。冬夜，上海灘頭，海關緝私艦緩緩向中央銀行附近碼頭靠近，附近街道早被軍方荷槍持彈戒嚴封鎖。整夜只聽見軍用馬靴走動的聲音，一箱箱物資由央行金庫與中國銀行共用的巷道押解上船，連夜駛離吳淞江口。
　兩天後，台灣銀行發行部員工接獲密令。為了避人耳目，入夜出發至基隆碼頭等候，等船一入港，立即連夜押解、點收黃金八十萬四千兩、美金一千萬元入庫。
　隔年六月十五日，台灣銀行進行了本世紀最大的貨幣改革，發行新台幣。因為有黃金做準備，社會集體對新台幣產生信心，一日九市的惡性通膨漸緩，局勢出現轉機。
　從來貨幣都是一國主權的宣示。世紀以來，擔負發行鈔票任務的台灣銀行，見證所有外來的、內生的政權起落興亡。在象徵秩序、威權的總督府旁，台灣銀行卻深入常民生活，維繫一個龐大經濟體的運轉。

終結白銀世紀

　一八九九年成立的台銀，兼具中央銀行、商業銀行雙重功能。馬關條約之後，日本隨即以武力進駐台灣這第一個殖民地。參考英、美、德等殖民者的經驗，大藏省大臣松方正義宣布：「台灣的開發，基於厚生主義首重設置金融機構。此種金融機構須有紙幣發行權的特種銀行。以圖其本身經濟力的發展，推及南洋各地。」日本旋即通過法令，由政府、日本民間認股，一八九九年九月二十六日，株式會社台灣銀行正式營業。
　舊台灣銀行成立的時間，全球金融正處於由銀轉金本位的過渡之交。當時日本已改採以金價為日元定價的金本位，而以中國、英美為主要貿易對象的台灣，卻混雜包括墨西哥鷹洋、清朝銀錠等上百種白銀貨幣。舊台銀必須與歷史舊習對抗，終結白銀世紀。
　這個過程，根據《重修台灣省通志》記載，當時金本位的台灣銀行券，與銀錠間存在著對立的貨幣社會。日本政府原本採取強硬的統一政策，不允許外國貨幣、粗銀繳稅，結果反而造成租稅欠收，最後，台灣總督府只好屈服。之後，因為台灣的貿易國漸漸都轉為金本位，到了一九一○年一月幣制才完全統一，前後花了十一年。
　在日本政商聯手驅離美、德等外商資本，獨佔台灣貿易的過程中，舊台銀也居關鍵地位。
　原本，台灣沒有現代化銀行體系，以集中在迪化街一帶，外商開設的媽振館（Merchant）提供資金，從生產、運輸、銷售，藉以掌控整套產銷體系。可以印鈔票的舊台銀卻更有資金優勢，於是日商漸漸壟斷台灣貿易，當時兩大農產品米、糖的生產、加工、運銷貸款，幾乎都由台銀投資。
　「日本商人有雄厚的資本，他們加入生產的部門，他們享有與台灣銀行合作的便利，他們受國營專賣事業協助，他們受到國家的津貼，他們有關稅壁壘為之護衛，」日本學者矢內原忠雄說明殖民經濟發展的各個環節。
　台灣賺取的外匯，全部集中在舊台銀東京分行。名為台灣銀行券，實際上卻是大藏省印行，台灣根本沒有印鈔票的技術，直到日本對台交通斷訊。
　二次大戰已近尾聲，為了逼迫唯一未投降的日軍棄械，美軍開始對台灣進行密集轟炸。為了避免鈔票不足，舊台銀才開始在金瓜石廢棄礦坑內，進行祕密試印。
　然而，當台銀開始在此淘金勝地自印鈔票時，台銀金庫幾乎已經全空了，早在八年前這些金銀塊幣準備早運回日本銀行，據記載只留存黃金一．六五錢。
　當時剛學校畢業，考進台銀的前發行部副經理劉明朝記得，儘管滿街都是轟炸後的斷阱殘垣，但每天還是得想辦法去上班。遇到空襲，原本台銀地下室下方，為了防潮做的挑空地基，就是八百員工最好的保命所。一九四五年五月下旬，美軍轟炸總督府周遭最激烈的那天，台銀營業大廳鋼骨被燒得癱陷，西南角被五百磅炸彈炸破。不到三個月，日本宣佈投降。

混亂孤島

　失去軍事管制的物價，即刻在一年內竄升五．二三倍。七十歲的劉明朝記得，當時為了應付竄升的物價，在勝利到接收的二個月裡，日本把大藏省倉庫裡，連日本國內都尚未使用的千圓券運到台灣。因為行裡沒有印刷機，每天早上九點，還是助理員的劉明朝，和行裡五、六個女性雇員負責用手提，或用腳踏車載，把千圓券運到距銀行幾條街的一家印名片行，將台銀背書的章，印在千圓券的後面，直到下班。
　唯一的一輛運鈔車，則負責跑遠程，到負責印一元、五元小鈔的金瓜石，如此，供給社會所需的鈔票。
　十月二十五日，國民政府接收台灣。打了八年的仗，已顯疲態的祖國，此時又有戰爭風雨欲來之勢，一場更嚴重的惡性通膨也跟著到來。
　台灣銀行，於一九四六年五月二十日由政府撥資六千萬重新設立，不承接日據株事會社時期的債權債務，在台灣首先復行。
　根據台大經濟系教授吳聰敏的研究，台銀復行後四年間，放款市佔率近九成，幾乎代表整個金融業。它不斷放款給提供大陸戰爭物資的公營企業、融通政府赤字，加上內地熱錢不斷流入，鈔票發行暴增，通貨膨脹終致不可收拾的地步。
　《台銀五十年》一書中形容，這是比日軍戰敗那年更為「兇猛」的惡性通膨。批發價連續每年上漲三倍，一九四九年，漲幅竟然高達三十四倍。
　通貨發行有如幾何級數般累計。印鈔票已經來不及的時候，一九四八年五月，台灣銀行一口氣印行萬元面值的大鈔和面值自填的「即期商業本票」。「那時買豬肉要帶一百萬去買，台銀營業部櫃台整天就忙著開本票填寫數字，」台銀行史館一位研究員形容。
　營業廳後，負責調度、整理、印行鈔票的台銀發行局，則為存放鈔票煩惱。劉明朝說，當時，日本人留下的方正鈔票箱早不夠用了。後來做的上下密合的竹籠子，此時候也顯得與鈔票爭空間，最後，台銀只好用麻袋裝鈔票。發餉日，軍方、鐵路局等大單位得開大卡車，載滿麻袋才離開。領到薪水，要趕緊換成東西，才實心。
　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五日，政府宣佈四萬舊台幣換新台幣，坐著三輪車的、步行扛著麻袋的人們，蜂湧而入全國各地台灣銀行。
　中華開發工業銀行財務部經理宋強認為，這段惡性通膨的痛苦記憶，對台灣的影響太深了。台灣維持高額的外匯存底，除了國家安全的因素，很重要一部份是拿此作為發行準備，以控制一定數量的通貨，避免信心盡失，重蹈戰後惡性通膨的歷史陰影。

見證經濟起飛

　當年與陳誠密商，主導黃金準備運台的央行總裁俞鴻均，三年後擔任台灣銀行董事長。事實上，從接收株式會社時期的嚴家淦到任顯群、徐柏園、俞鴻鈞，到身兼美援會副主委、外貿會、暨台銀董事長的尹仲容等，台銀是每個經濟階段的要角。
　因為代理所有國庫，台灣銀行是美援入台的主要窗口。
　當年美援透過中華開發，政策性投資一些公司，資金就是向台銀轉拆。
　台南幫元老吳修齊在其訪談錄中也提及，美援是美國的外匯援助，政府透過台銀以低利率優惠貸款借給紡織業，紡織業自己去尋購外匯，向美國購買原棉。公司倉庫也一元租金租給台銀，棉花存在倉庫裡形同抵押品。每次要用，公司到銀行繳費，銀行開提單到倉庫找台銀管理員領棉花。
　這樣的措施，解決了廠商資金周轉的壓力，扶持了民間企業，累積的民間資本，最後又轉投資到汽車、水泥、其他食品業等。
　而仔細看看，美軍當年駐台的軍營、房舍，譬如：中山北路拆掉的美軍彩虹招待所等，更會赫然發現產權幾乎都屬於台銀。

獨一無二的鈔票之家

　除了政策任務，台銀更深入常民生活。
　儘管一九六一年，中央銀行已在台灣復行，但仍將新台幣發行委託台銀辦理，因此台銀發行局是全國獨一無二，負責現鈔調度、整理、回收的部門。
　台銀總行是棟倒L型的巍峨建築。發行部位在Ｌ要衝，但進出電梯、動線都是獨立的。許多台銀人說，如果不是刻意要去，平常在行裡晃來晃去根本不會到這個部門。
　每張新台幣的一生，多少都曾進過台銀發行部，經過整理鈔票的點券員之手。這些點券員都是正式考試進來的，除了一般銀行基本科目，更要注意十指健全，不能有色盲，任用標準比一般行員還嚴格。在尚未自動化以前，台銀一度曾雇用二、三百個點券員。
　農曆年前後，是發行部最忙的時刻。因為一早，各銀行領新鈔的運鈔車全開到台銀。經研室科長李莉打趣說，運鈔車一字排開之壯觀，竟然得要博愛路進行管制。年後，民眾把鈔票回存，各銀行扣除每日的現金需求，多餘的就會送回台銀，點券員就得趕快打理。「台銀是所有銀行的金庫，」幾乎一輩子都在發行局的劉明朝說。
　一九七四年第一次石油危機，導致物價飛漲，物資奇缺，也爆發台灣有史以來僅見的「一元硬幣慌」，讓劉明朝畢生難忘。當時所有的一元硬幣都銷聲匿跡，銀行的櫃台得用十個一角錢鎳幣，用膠帶纏起來充當一元來用。而發行局劉明朝每天七點多就得到行，開金庫，把一袋袋硬幣押解到台北火車站，趕八點開的火車。「那時候硬幣怎麼運、甚至從國外訂做硬幣，都來不及、都不夠，」他說，而這些運出去的錢幣，最後也都沒回到發行局。硬幣到底去了那裡？迄今仍是懸案。

來自台灣的匯率殺手

　一九七○年代下半，台灣貿易出超，美元外匯明顯累積，也因此捲入管理性浮動匯率（dirty float）的大浪裡。外匯市場佔有率一向居首位的台灣銀行，首當其衝。
　一九八五年六月底，紐約廣場飯店美英日法德五國達成，聯手干預讓美元貶值。
　密切觀察五強動態的台銀國外部經理王光生，趕在倫敦交易所開市前，密切觀看澳洲、東京交易所的早盤。趕在開盤前，台銀拋售貶值趨勢明顯的美元，買入升值的日元、馬克，替持有外匯存底高達十多億美元的台銀，成功賺進五千七百萬美元收益。「我那時只是想，不能眼睜睜看著外匯存底縮水，在極端有把握的情況下，我才做那樣的動作，」王光生回憶。
　當時，來自台銀，每次一、二億美元的交易量，甚至引起各國外匯市場的側目。一度，台銀被東京匯市稱為「來自台灣的殺手」。
　「不過，我們不做新台幣，」王光生也有他的原則。八○年代起，台幣被逼迫必須對美元升值。此後，新台幣匯率進入管理浮動階段。而台銀，一直是匯市裡代表「官價」的參與者。
　川流一百年了，經歷金本位與銀本位的對抗、經歷舊台幣換新台幣的痛苦，到今天複雜多變的外匯管理，「台銀就像台灣經濟、金融發展的見證人，」台銀董事長羅濟棠說。
　九○年代起，台灣從資本缺乏，進入資本外溢的時期。台灣的銀行業也進入百家爭鳴的開放時期。身具多重政策任務的台銀巨龍，一下得面對多面圍攻，立新求變。
　還有一年半就退休的羅濟棠希望在台銀建立制度。譬如，鼓勵員工自我提升的證照考試，升遷能夠按表現而非看年資。
　但面對台銀龐大的身軀，羅濟棠不諱言還是需要體制的配合。去年凍省後，原本台銀的所有權才確定歸屬財政部。今年年底前，台銀也將依歸定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
　推動民營化、公營企業管理辦法的通過，也將提高銀行應變的彈性。
　這座五十一年前冬夜，穩住台灣社會的信心堡壘，如今，也在厚植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