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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 家在山的那一邊 — 赤腳走過土地

一條流過家鄉的河, 餵養了田地、餵養了五穀; 當水庫要截斷美濃人的生命之河, 鄉愁的美麗,變成一股巨大力量。

其他

 「曾祖母的曾曾祖母時節
 下淡水河頑皮使惡
 武洛庄水打水沖
 我們的祖先到處奔波
 找到美濃山下

 他們伐林做柵撿石做堤
 將這片殘山剩水
 變做好山好水
 他們手腳忙碌做細活吃粗飯
 結果田地——
 田地滿園青溜

 祖先怕過憂愁過挑擔走過
 使命犁過的這條下淡水河
 這條餵飽田地餵飽五穀
 餵飽我們的下淡水河
 流流傳傳時淺時漲
 寫著我們的族譜」
  ——客家搖滾「下淡水河(高屏溪)寫著我等介族譜」(鐘永豐詞、林生祥曲)
  ※ ※ ※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早上,台北大雨滂沱。一百多位美濃鄉親跪在立法院的三個出入口。「反水庫,救美濃,為子孫來拚命」的旗幟隨風飄揚。
 這是美濃鄉親今年第四次搭乘夜行巴士,一路顛簸北上請願。原本一讀刪除的美濃水庫興建案,在行政部門和國民黨強勢主導下,改善美濃地區排水系統預算兩億四千萬元,經過五次表決翻案後,美濃鄉親悲憤的在淚水中宣讀備戰聲明,「從今天開始,美濃反水庫攻防戰場,從台北移師美濃。」
 但是水庫案的政治高度敏感性,使得全案次日又出現戲劇性變化。為鞏固兩千年總統大選,大高雄地區的客家選票,行政院又宣稱,全案將待兩千零一年再議。
 儘管中央一日數變,美濃人反水庫的決心和行動,卻不會改變。
 全台灣,沒有一個地方鄉鎮,會拒絕這樣大手筆的發展預算。反對興建水庫,起點是美濃人對家鄉、對土地的依戀。

人與地的依戀

 回到月光山下的家園,放下劍拔弩張的線條和氣氛,習慣赤著的腳,又踩在溫實的土地上。
 清晨五點,天色漸光。圳旁水邊,浣衣婦女閒話家常。田埂上,巡田、擔水的身影輕快敏捷。美濃人開始一天的忙碌,一如數百年前的先祖。
 暮春四月,已經出穗的稻田,綠得讓人想俯躺徜徉。夥房前簷,紅色的五福紙,飄著不曾改變的「晴耕雨讀」祝願。走到哪裡都看得見的山丘、溪川,屏障著世世代代的心靈。
 在這傳統的客家小鎮上,現代的腳步躊躇不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七點就一片靜寂。這裡,似乎不需要7-Eleven的便利。粄條店一家接一家,不只做觀光客生意,連美濃人自己,宵夜或遠地歸來,都一定要先來吃幾碗粄條、切幾盤豬腳、冬瓜封,才甘心回家。麥當勞的M字招牌,在這裡,也找不到懸掛的角落。

濃濃菸草味

 農業,從來就是美濃的成就和出路。一甲子的菸葉生產,更塑造美濃獨特的地方意識和文化。
 一九三九年,美濃種下第一株菸草。從此,它的命運從南部米倉,一躍成為菸草王國。保障性的契約作物,讓美濃人與土地的根愈扎愈緊,也讓美濃受制於國家機器的全面壟斷。
 根據清大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洪蘭馨的研究,由於氣候、土壤適合需要高日照的菸草種植,昭和年間,美濃就被台灣總督府劃定為「菸草耕作區域」。日人在美濃成立買菸場,推動菸作和技術指導,催化了美濃和菸葉的關係。菸葉帶來的高收入,使美濃在終戰時已有三萬五千人口,是高雄縣第二大鄉鎮。
 菸葉可說是美濃的命脈。在保證價格利潤和穩定的誘因下,美濃的菸作面積和人口持續增加,在民國六十四、五年度到達最高峰。
 根據《美濃鎮誌》和《菸酒公賣局誌》,這年度美濃的菸作面積,佔全台菸作面積的五分之一強。同年度全台七千四百菸戶中,就有四分之一設籍美濃。而受到菸酒公賣制度的保護,在戰後台灣全面積極現代化的年代,美濃得以安居於三面環山、一面傍水的封閉、自主狀態。

菸作總動員

 菸作是台灣唯一的計劃生產,需要極為大量的勞動力。從日據時代起,美濃人就利用原有的大家族制度,發展出特有的集體勞動和交換勞力的換工運作,家族夥房、社區鄰里和土地的關係因此更為緊密。
 每年九月,當第二季水稻收割完畢,菸苗棚上場,全美濃就進入長達四個月的菸作總動員。
 七、八戶鄰近的菸農,每戶各出兩人形成換工小組,輪流完成每家的菸苗移植、撒農藥、摘菸葉工作,直到菸葉送進每家的菸樓薰烤,再幫忙第二家,形成一個工作循環。
 每個美濃人的記憶裡,都有濃濃的菸草味。三十二歲的龍肚國小老師黃鴻松記得,他個頭小,採收時通常鑽進「不見天日」的菸田裡,負責摘最下面的菸葉。
 薰烤菸葉更需大人小孩全員出動。一片片潮溼的菸葉,夾上菸桿,送進菸樓薰烤烘乾。菸樓裡必須保持一定溫度,九天九夜爐火不能熄,徹夜看火、添柴,成為決定菸葉品質最重要的工作。「晚上一不小心就打瞌睡,葉子就燒焦了,有黑點的菸葉,賣不到好價錢,」六十二歲的農民馮富雄回憶說,「種菸草比養小孩還難。」

菸裡的童年

 菸樓成為美濃孩子最溫暖、豐富的成長經驗。三十五歲的鍾永豐記得,為打發冗長而枯燥的看火時間,和同伴們想出很多以菸樓為據點的遊戲,「或是搞吃的,去台糖的蔗田偷甘蔗,晚上九、十點去釣魚、偷雞、抓狗煮來吃,什麼都有。」
 片片金黃的菸葉,是大家不眠不休守候的成果。烘乾後的菸葉一紮紮打理分級,等候收購,製成癮君子手中的寶島、總統牌香煙。
 但是,和大多數的台灣農村一樣,美濃終於不敵產業政策的移轉大步。美濃人逐漸和土地疏離。
 六、七○年代,「肥料換穀」,輕工業、加工區興起。因為農產品價格被壓低、農地重劃、工作機械化,美濃青壯年勞動力開始外流,留下的田事,九○%由婦女接手。
 八○年代以來,洋菸進口,菸葉外銷困難,菸草價格長年不振,美濃菸草種植面積迅速縮減近一千公頃。
 人口持續外流,美濃地區國中小學的班級學生數也成等比減少。愛鄉協進會執行祕書張正揚回憶,他剛進福安國小時,一年級有十二班,畢業時,只剩下一半。
 這時,美濃一些村落的土地幾乎全面停耕,怪手、推土機鎮日轟隆作響,在農田上移土填地,改彎取直,根本轉變了客家農村的景觀。

土地換氣的聲音

 土地伯公的「變容」遭遇,更代表人與土地親密關係的改變。
 一座座石碑或石頭,刻著「福德正神香座位」,後有一坯土堆,兩旁種植芒果、龍眼等善結果實的大樹,象徵美濃先民對土地的信仰。
 遠看像墳墓的伯公,和美濃人的生命歷程緊緊相扣。懷胎母親來這裡許願;孩子在伯公壇下玩耍;以後,考試、創業、入伍、結婚,伯公也總被虔誠告知。甚至,許多老人臨終前還念念不忘,回去作最後一次敬拜。
 七○年代後,外出工作的美濃人發現沾著泥土表示跟不上時代,翻修家庭才能光宗耀祖。於是一向餐風宿露的伯公,開始有了神像,伯公壇加了蓋頂,加了玻璃,甚至加裝鐵窗再上鎖。高雄縣政府機要秘書李允斐,和伯公共度了整個童年,「再回去,卻發現找不到伴了,好像失去一位慈祥的親人,」三十八歲的他不勝感傷。
 留下來的美濃人默默地忍受這一切。他們只是自怨,「一給泥沾到,洗也洗不掉。」他們唯一積極的行動,是向自己發誓,再苦,決不讓孩子再種田。
 但是,與土地的相依之情,菸作換工凝聚出的互助、分享特質,月光山水孕育出的客家文化,卻對美濃人,尤其是身在異鄉的美濃人,「形成一種一輩子的召喚,」愛鄉協進會總幹事鍾永豐深情地表示。

一分半淹沒美濃

 作家吳錦發十七歲時離開美濃到高雄,和阿公在美濃溪畔釣魚、聽過「土地換氣的聲音」的成長經驗,就像一條臍帶,滋養他的創作。甚至,連他六歲的女兒,都因為幼時和祖父母逗過青蛙、追過蝴蝶,而有了最童稚的鄉愁。
 世紀末,世代美濃人熟悉的土地上,卻將聳立一座陌生、而且直接威脅到生命安全的龐然大物。整個美濃,為之震盪。
 一九九二年,經濟部水資局規劃在美濃東北的雙溪河谷興建水庫。壩址離最近的九芎林聚落只有一.五公里。雙溪熱帶母樹林、黃蝶翠谷、鍾理和紀念館將永沈壩底。一百四十七公尺高、長二百二十公尺的水壩,「相當於一百棟五十層摩天大樓並排一起,走到哪裡都看得到,」作家鍾鐵民形容。
 更令人憂心的,根據從日據時代起多位地質專家的調查,美濃水庫附近有五條斷層,而且位在暴雨中心,一旦水壩崩潰,一分半鐘內,巨浪就衝到美濃最繁華的地區,巨浪的威力可以在地上挖出三公尺深的洞。竹背頭農民曾秀梅擔心,「水庫一崩,美濃人就像下庄人賣蝦米,漂漂浮浮。」

把鄉愁化為力量

 九○年代,所有的鄉愁美麗,所有的農事悲情,都因為反對興建水庫,沈澱出新的面向。美濃人對土地的愛戀,也再次展現。這次,用的不是鋤犁,而是知識、創意和行動。
 年輕一代開始回鄉。藉著反水庫,把鄉愁化作實踐的力量,希望能搶救「母親的土地」。
 美濃愛鄉協進會凝聚了一批年輕的知識分子,他們違逆家人「出去發展才有出息」的期待,在福安里一棟夥房中,以父母菸作換工的方式和心情,扛起保護家鄉的重任。他們從認識家鄉找到自我,二十九歲的張正揚形容,「像一個成年禮的經驗。」為讓傳統活進現代生活,散發更大的感染力,他們也將客家山歌、八音編成現代搖滾。
 年輕人的專業投入,帶領反水庫運動脫離情緒反應。美濃歷史最悠久、閱讀率最高的報紙《月光山》,更發揮社區報的傳播功能,讓美濃鄉親因了解問題始末而開始行動。
 十七年來從未拖刊,以報導美濃鎮民生活為主的《月光山》,不久前以五年時間,拮据的經費,結合美濃上百位鄉親,編出八十萬字,有千張圖片的《美濃鎮誌》兩大冊。這是全球美濃人了解家鄉事的唯一來源,也因此募得九十萬元反水庫捐款。
 電信局員工羅桂珠就是看了《月光山》,才加入反水庫行動,並組織「康乃馨」婦女工作隊。
 為了回應中央部會首長「若沒有獲得大多數當地居民的支持,不會興建美濃水庫」的說詞,婦女工作隊以兩人一組,利用晚間空閒,挨家挨戶尋求連署簽名的方式,在半年之內,蒐集到全美濃七二%鎮民的反水庫簽署,成為美濃民意的鐵證。

反水庫大勇士

 從小就男兒性格的羅桂珠,並未因接過恐嚇電話而退縮,她表示「要連署到水庫終結為止。」五十二歲的她甚至嚴肅地告訴兒子,死後如果水庫沒蓋成,墓碑上就刻「反水庫大勇士」;如果不幸蓋成,就刻「堅決反水庫」,子孫才不會錯怪她。

留下好山好水

 因為反水庫,美濃人從冷漠到團結,從退縮到大聲疾呼。七年來,他們不曾放棄任何一次理性溝通的機會,甚至不惜拋下工作和家庭,為的只是替子孫留下一片好山好水。
 水庫將摧毀台灣最完整的原鄉文化,南部客家人也因此同仇敵愾。高屏六堆地區甚至組成反水庫義勇軍,以戰爭心態反水庫。客家硬頸精神充分顯現。
 作家李喬冷靜觀察,客家人大多數時刻會容忍、懦弱、妥協、退縮,但是遇到強大壓力、不公平待遇和環境時,反擊力量就無人能控制。「超越臨界點,客家人一定要一分高下,」也是客家人的李喬說。
 美濃人超越了地域性的臨界點,結合學界,接上世界潮流。水庫議題不僅凸顯城鄉差距、族群意識,也凸顯台灣經濟掛帥的思考模式。
 美濃人要護衛的,不僅是家鄉,還有全台灣的水資源整治,更和世界反水庫組織串連。從關心小我到關注大我,從著眼地方到放眼全球,美濃人獲得更多、更深的支持,也提升了自己的格局和視野。
 當全世界由歐美先進國家,到第三世界國家,都在檢證水庫神話、甚至已經禁止開發水庫時,台灣還在用建水庫的方式解決缺水問題。美濃人提出整治高屏溪、補注地下水、節約用水等實際可行的替代方案。

台灣人的美濃

 當政府一再對外宣稱,「美濃水庫是為解決高雄地區的用水問題,為南部地區民生和農業用水的需求」,美濃的知識分子戳破水資源分配的荒謬。「美濃水庫其實是為高污染、高耗能、高耗水的濱南工業區、屏東八輕計劃和嘉義東石境外營運中心解套,」愛鄉協進會總幹事鍾永豐表示。
 從菸作到反水庫,從出走到回流,百年來,美濃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地方走向世界。
 月光山下的這片土地,不只是客家文化的桃花源,更是台灣人的心靈故鄉。作家鍾鐵民曾經表示,「美濃不僅是美濃人的美濃,也是客家人的美濃,更是台灣人的美濃。」世紀末,在這裡,每個台灣人都找得到心底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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