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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北風留給金門 — 台海百年一介面

當北風呼呼吹起 小小金門,兩次扭轉台灣歷史 砲彈砌成的島,血淚交織的島 台灣奇蹟,從這裡開始

其他

 「現在多少了?」「已經從六○○升到一二○○了。」
 「欸,什麼時候才會升到三二○○?」
 這裡不是證券號子,大家談的,也不是指數的起落。
 這裡是台北松山機場,一九九九年,四月。大家殷殷探詢的,是金門機場的能見度。因為春天的濃霧,金門能見度不佳,機場已連續三天關閉。這群急著回家、趕上班、出差、歸營、觀光的人,將希望寄託在能吹散濃霧的北風:
 「等吹北風,我們就能飛了。」
 也在等待。
 一六六一年,金門料羅灣。三十八歲的鄭成功,率文武官員將士,在金門料羅灣祭江、誓師,命兩萬五千名戰士,候風待命。
 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誕辰的吉日,扯滿風帆的四百艘艦船,經澎湖,到台灣,趕走荷蘭人,一統台灣。離他父親鄭芝龍流亡台灣、正式開啟漢人在台歷史,整整四十年。

扭轉歷史

 也來自中原。
 一九五○年二月,來自南京的京劇名伶顧正秋,抵金門勞軍。兩年前,正值雙十年華的顧正秋,應台灣永樂戲院之邀,到台北做兩個月的公演。觀眾反應熱烈,再續約,沒想到這一續,就再回不了家。
 古寧頭那場勞軍表演,寒風中,顧正秋唱得熱淚盈眶。「望著海的那一邊,想到不能回去見面的母親,怎能不潸然淚下呢?」顧正秋在她的回憶錄《休戀逝水》中寫著,滿紙辛酸淚。她終是未能見母親最後一面。
 顧正秋淚灑的土地,一年前,才打了場決定台灣命運的戰爭。一九四九年的古寧頭大捷,重挫一路稱勝的共軍,重振國軍的士氣,中華民國在這裡站穩了腳。
 台灣奇蹟,從這裡開始。
 再一次,金門這個彈丸小島,扭轉歷史,成就英雄。
 「千萬年大海浪濤聲,
 千萬塊巨石堆成島,
 問誰是島的主人,
 英雄才配住英雄島。」
 雄壯的軍歌,在風中迴盪著。

雄鎮海門

 地理位置,使金門在海權時代,扮演關鍵角色。
 金門位於福建九龍江口,內捍漳廈,外制台澎,從日本到南洋的貿易線,從東海到南海的海防線,金門都居要衝,因此有「亞洲的直布羅陀」之稱。「金門」,也因地形「固若金湯,雄鎮海門」而得名。
 站在乳山的碉堡上遠眺,望過窄窄的海峽,廈門的山清楚可見,只有二十五公里遠。東邊二二○公里,就是台中。四野靜寂,只有風吹過蓊鬱林間的聲音。很難想像,這裡曾經一片荒漠,「狂風怒吼,寒砭肌骨,砂塵滿天」。
 承載英雄的夢想,背負戍守的重責,歷史的擔子,忒沈重。
 經明末燒山驅倭寇,鄭成功伐木造船渡台,清廷堅壁清野,清剿鄭成功遺部,原本地方志書記載:「綠樹蒼蒼,水澤豐沛」的海上仙洲,被蹂躪得光禿一片,狂風在這個舊名翔風里的小島,咆哮肆虐。清道光十六年修的《金門志》記載:「隆冬海風飆發,飛砂滾塵,東方海濱村家,砂壓與壓垛,夜棲宿房廬,旦已閉塞,辟除之,始得出入。」
 於是居民在村落的出入路口,針對狂風怒吼而來的方向,豎起風獅爺,祈求祂鎮風止煞。根據金門文史工作室主持人許維民研究,在金門一六三個自然村中,四十八個有風獅爺。
 天候惡劣,土地貧瘠,金門謀生大不易。鴉片戰爭後,南京條約開放五口通商,廈門正式納入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全球運作的一環,緊臨廈門的金門,命運也跟著改變,掀起外移風潮。
 許多金門人在謀生困難的情形下,經廈門,到南洋做工或經商。根據《金門縣志》的記載,民國四年,金門人口近八萬人,到民國十八年,剩不到五萬人,外移人口幾達四成。

僑匯時期

 這些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等異鄉辛勤打拚的的金門人,賺得的血汗錢,匯回金門扶養家人,開啟了金門的「僑匯時期」。
 時至今日,「幾乎每個金門家庭都是僑匯家庭,」金門縣政府人事室主任蔡是民舉例說,新加坡現有二十多萬金門人,光姓蔡的,就有一萬多人,而金門蔡姓人家聚居的瓊林村,也不過一千多人。
 中國傳統的社會流動方式,是科舉。遠赴南洋,為社會流動開了一條新路。專研金門僑匯經濟的淡江大學講師江柏煒指出,在南洋打拚有成的金門人,返鄉後形成新仕紳階級,他們除了為自家建大厝,光耀門楣之外,還蓋學校、修祠堂。
 他們帶回來的,不只金錢,還有現代的事物及觀念。江柏煒指出,金門的第一個公共廁所,是金門華僑蓋的。金僑新建的大厝,多是中西合璧的洋樓,很多有抽水馬桶,分家時,抽水馬桶是項重要財產。在這些洋樓裡,經常可以看到,主廳掛著主人穿清廷官服的畫像,主臥房裡掛著主人穿白色西裝、打領結、戴圓帽子的照片。
 這些「穿西裝戴斗笠」的華洋混血洋樓,經歲月的吹打,餘韻猶存。根據江柏煒的研究,金門共有一三二棟洋樓,其中水頭十五棟,為數最多。
 頻繁的海上交通,帶來僑匯,也帶來海盜,百姓飽受騷擾。「大陸海賊整船載來,」水頭村老村長黃城池說,那時許多人家都備槍,他爺爺從印尼回金門蓋大厝時,屋頂全用拇指般粗的鐵條欄起來,花了五百元白銀。當時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兩、三元白銀。

日本人入侵

 盜匪好防,帝國主義的野心難擋。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中日戰爭引爆。日本封鎖中國沿海,漳泉門戶的金門,成為首要攻擊目標。那一年十月二十六日,日軍登陸,金門淪陷。
 日本人在金門強拉民伕、強征民間材料,建機場、防禦工事。並強迫人民種鴉片,由廈門公賣局收購加工。
 家住料羅的呂福氣,新蓋的房子,施工到第九層花崗岩,就全被拆掉,去蓋五里埔機場。十來歲的呂福氣,也得去機場做工。
 日本人強制百姓種鴉片,那時候的金門,四處都可見罌粟花。黃城池放學時經過鴉片田,隨手剝了鴉片子來吃:「咬起來很香,吃多了還是會醉,頭暈暈的。」他說,那時候鴉片很盛,百姓還炒鴉片子吃,也和南瓜花一起炒來下飯。
 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二次世界大戰熄火,但砲火聲並未因此在金門絕跡。「對金門而言,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並不表示『戰後』的開始,」江柏煒指出:「當全世界都在冷戰時,金門還在烽火年代。」
 抗日戰爭的勝利聲未歇,國軍已在國共對抗中,節節敗退。三十八年秋,廈門淪陷,金門岌岌可危,國軍陸續遣調到金門。
 那年二十四歲的江林,從汕頭移防到金門。原本坐六百人的軍艦,擠了一千多人,十月的風浪大,很多人暈船,卻擠到連躺都沒辦法躺。二十四日下午四點下船,借宿民房。二十五日清晨兩點聽到槍聲,緊接著尖銳的哨聲召集大家集合,準備上戰場。
 共軍原本計劃從瓊林登陸。金門地形兩頭長,中間窄,瓊林位於中間的細腰帶上,佔領瓊林,可將金門切斷成兩半,左右運補支援困難。發兵前,共軍將領帶著乘勝追擊的驕氣宣稱:「打到金門城吃早飯。」
 然而,同樣吹拂過鄭成功的風,三百年後,再起作用。「金門佛地,中華民國在這裡轉機,」瓊林村的老村長回憶當年說,那晚刮起強烈的北風,把共軍吹到古寧頭一角。國軍將共軍逼至北山、南山、林厝,展開激烈巷戰。
 家住林厝的楊臣波,半夜被槍聲吵醒,拆了門板,蓋在門前的土坑上,一家六口就躲在裡面。第二天早上,他聽見家裡頭鏘哩筐瑯的,不放心,跑出來看,發現八路軍在他家裡煮飯,還帶了好大一塊豬肉。八路軍招呼他一起來吃,他忙說:「阿彌陀佛,吃不下。」又跑回土坑躲。

危險!快逃

 第二天,楊臣波和家人爬出土坑,想到村的另一邊和其他村人會合:「免得一家被打死,都沒人知道。」槍彈四處飛竄,楊臣波一家拿了條草席擋在身前,就往前走。共軍招呼他父親:「跟我走。」他父親就跟著去。楊臣波一把拉回父親:「你去送死啊!」國軍也看到他們,扯著喉嚨對他們大叫:「危險哪!老百姓快逃,快逃。」楊臣波一家,又躲回土坑裡。
 經過五十六小時激戰,國軍大獲全勝。「這一仗打得乾淨俐落,把敵人的錯誤都捉到手,把我們的長處發揮到極點,」金門司令官胡璉表示。
 這一仗,打響了古寧頭的名聲,打壯了國軍的士氣,也打垮了共軍「七小時打下金門,七天打下台灣」的狂妄。
 但沒有打消中共拿下金門,進取台灣的企圖。九年後,發生了震動全球的八二三砲戰。

穿山甲、土行孫戰法

 八二三砲戰的發生,與國際局勢變化息息相關。當時在小金門擔任砲兵指揮官的郝柏村分析說,當時伊拉克王朝被推翻,新政權親蘇聯,美國派兵登陸黎巴嫩,引起美蘇緊張。赫魯雪夫與毛澤東要牽制美國,決定攻打金門。
 郝柏村指出,當時台灣與美國雖有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但金馬不在防禦範圍內,而是由美國國會授權總統自行決定。中共企圖藉著攻打金門,一方面探探美國的底線,一方面打擊已在台灣教養生息十年的國民政府。
 山雨欲來風滿樓。民國四十六年奉命回任金門防衛司令官的胡璉,每當「佇立在太武山頂環顧四野,便覺殺氣騰騰,上衝雲霄,」胡璉在《金門憶舊》一書中指出,金門孤懸海上,並沒有盤弓彎馬的餘地,他想,能打不如能挨,而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於是更加緊地下化的工程,準備「穿山甲、土行孫的戰法」。
 民國四十七年,大陸東南沿海軍事機場陸續完成,鷹廈鐵路也已通車,彈藥、人員運補調度頻繁,情勢一觸即發。
 八月二十日,蔣中正總統到金門,召集團長以上主管,宣布:「機會已到,敵人前來送死,我們必須抓住機會。」

萬砲齊發

 「民國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下午六時三十分,是一個陰雲滿天的日子,暴風雨終於掩蓋了金門。毛共的六百多門大砲,噴火吐煙,塵土飛揚,兩個小時,落下了五萬多發砲彈,」《金門憶舊》書中,煙硝味濃郁:「遠在十餘海哩之外的美國軍艦,急遽向我發出問號:『你們還活著嗎?』未及回答,他們又來電報:『不必回答,我已見到你們的反擊砲彈,長虹破空,落到彼岸,英雄朋友,引以為榮。』」
 砲戰延續了四十四天,以小金門為例,平均每一千平方英呎,落彈十三發。「地表皮給砲彈打得翻起來了,樹打得只剩樹根,湖下村全沒了,」郝柏村趁砲擊空隙,出砲陣地掩體小解,回到陣地,才關上門,轟隆一聲巨響,門外的洗手間已被砲彈打掉了:「目睹這一幕的參謀、同袍,不約而同地都伸了伸舌頭。」
 砲戰延續一個多月,運補成為關鍵要務。蔣中正總統寫給胡璉的親筆信即強調:「以前方運補為工作重心。」到砲彈如雨下的碼頭、沙灘搶補給,老百姓分擔了重要工作。
 在瓊林祠堂泡茶的老先生們,一談起八二三搶灘運補,每個人都有故事急著講。當時各村輪流去運補,輪到瓊林時,他們一起坐軍車到碼頭。車一到,要馬上跳下車,找掩體躲起來。「八路軍很厲害,船到哪裡,砲就跟到哪裡,」一位老先生說,滿天砲彈開花,砲皮亂飛,要抓住八路軍停下來裝砲彈的空隙,搶運補物資。
 軍方協助學校、百姓疏散到台灣。願意去的,政府一個人發給三千元安置費。

單打雙停

 民國四十七年十月六日,毛澤東親擬停火令,而後規定「單打雙停」,直到民國六十七年「中」美建交後,金門的砲聲才歇止。
 八二三砲戰的新聞,傳遍全世界。當時只有十幾歲的澳洲人大衛,四十年後親訪金門,仍記得:「一開始打得很兇,到後來好像打球——今天你打過來,明天我打過去。」
 金門人學著和砲火一起過生活。金城的陳太太說,每逢單日,大家都早早回家,快快吃晚飯,準備躲防空洞。稀飯在單日是不吃的,煮得太久,吃得也慢。金門的婚禮,也從不在單日舉行。
 時日一久,金門人練就一身聽音辨位的本事。瓊林的蔡是民說,打瓊林的砲,在大嶝鄉,而且每次固定打五發。村民都會分辨砲聲,知道這是不是大嶝來的。每當打過五發後,就從防空洞出來。但仍有悲劇發生,蔡是民的大哥,就被一顆打進防空洞的砲宣彈打死。

砲彈菜刀

 每隔一天的砲宣彈(內夾宣傳單的砲彈),加上八二三砲戰打過來的砲彈,金門人充分利用,成就了一項著名的產業——金門菜刀。
 金門農具、廚具的材料,原本需要廈門等外地供應。八二三砲戰之後,老百姓開始利用砲彈做菜刀。十三歲就跟著父親打菜刀的林世安說,生意最好時:「手裡拿著錢來排隊,還不一定買得到。」他的金永利菜刀店,門口的對聯寫著「費十載工夫收盡天地間破銅爛鐵,作一爐陶冶造成世界上粵劍吳刀」,橫批是「萬國財源總匯來」。
 砲聲隆隆的日子,金門的建設並未停歇。從古寧頭戰役起,司令官胡璉即著手植樹、儲水、修路、建學校等與軍事、民生息息相關的工作。
 光復初期的金門,童山濯濯,飛沙走石。司令官胡璉發動軍民一起植樹,每個單位、每個人都有負責區域。坐在蒼翠的樹下,一位老兵回憶說,當年金門水源極缺,為了種樹,他們幾乎刷牙、洗臉、上廁所,都跑到自己的樹旁邊,一滴水也不敢浪費。
 經過多年的努力,金門恢復綠意,重拾海上公園的美名。

鴛鴦馬

 光復初期,金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馬,馬上左右各坐一人的「鴛鴦馬」,一度是著名的金門景象。胡璉到任後,以開闢交通為當務之急,而最艱苦的,是中央公路。胡璉在《金門憶舊》一書中寫道:「官兵們以啤酒瓶擊土使平,當作碾路機;由太武山肩石而來,又以石擊石地,代替以後的碎石機;挖高墊低,都用肩挑,就算作推土機。」
 八二三砲戰時,這些血汗築出的道路,在運補上發揮極大的功效。直到今天,都是金門的交通命脈。
 民生方面,鼓勵民眾種高粱供酒廠製酒,給地貧又缺乏產業的金門,一個重要的謀生之道。
 「金門以前沒得討賺,一年中只有除夕才能吃米飯,」拿過好幾次高粱評鑑前三名的王木成說,胡司令官規定一斤高粱換一斤糙米,等於旱田變水田:「種高粱後,天天有米飯吃了。」
 教育方面,日據時代金門教育幾乎停擺。光復後,學校極少,就學率也低。民國三十五年進小學的謝炳仁,在祠堂的四合院上課,老師用小小的木頭黑板講課,學生自己帶椅子來聽課。
 胡璉推動「一村里一小學」,要求部隊在軍事備戰之餘,協助興建小學校舍。料羅灣的柏村國小,就是在兩個月內,利用構築砲兵掩體的剩餘材料整建的。因由郝柏村負責,取名柏村國小。
 從一九五六到一九九二年,金門實施戰地政務,軍政與地方行政合一,塑造了金門特殊的戰地風光。

戰鬥村與自衛隊

 為了在中共入侵時,各個村落能有自衛的能力,金門百姓被編成自衛隊,每年定期訓練;村落武裝成戰鬥村,配備兵器彈藥。當台灣經濟起飛,蓋起一棟高過一棟的大樓時,金門的不少村落,卻往地下發展,恬靜幽雅的古厝底下,是盤繞全村的戰備坑道。
 走進瓊林舊村里公所,正中央的講台掛著「人人戰鬥,保家保鄉」的金門縣民眾生活公約。講台旁,有個入口,走下七級台階,就是條只容兩人側身而過的水泥坑道。坑道左彎右拐,以防子彈長驅直入。裡面電話、發電機、水井、抽水馬達……應有盡有,可以自給自足。
 「以前這裡面都是機密,現在開放觀光了,」金門縣政府觀光課長張國土說。機槍堡裡,槍座上空無一物,只見一塊塊白色斑紋,是毛毛蟲卵。從機槍口望出去,一片豔紅粉菊的花叢。一陣轟隆隆聲傳來,不是砲聲,是地面車子奔馳的聲音。走出坑道,迎面一尊高大的風獅爺,似乎庇佑著這個村莊。建好數十年,這坑道終是備而不用。

戰地經濟

 戰地政務,使老百姓與軍人的生活,緊密不可分,也形成特殊的戰地經濟。
 許多婦人幫軍人洗衣服,補貼家用。縣府人事室主任蔡是民,小時候媽媽幫阿兵哥洗衣服,他常要幫忙燙。那時用的是裝煤炭的熨斗,「熨衣服的第一步,是先去灶裡搧煤炭,」蔡是民說。車子開在太武山裡,「司令官住這裡,以前不得了,對外不開放。」話聲未歇,幾個飆車族,呼嘯揚長而去。
 金門人做生意,阿兵哥更是最大的主顧。金城國中老師許維民,從小生長在當時最熱鬧的商店街——觀音亭街(現在的莒光路)。「一到假日,整條路塞滿阿兵哥,風吹過來都是汗臭味,」家裡開布店的許維民說,生意最好的,是隔壁的鋼筆店,阿兵哥退伍,都要來買筆作「榮退紀念」。那時候只有筆店裝得起電話,每次電話拿起來,喂喂地都喊得很大聲,電話都不隨便借人的。
 許維民說,那時候小朋友最想擁有的,是阿兵哥的牛伯伯大皮鞋,好不容易弄到手,很珍惜,穿上後,連石頭都捨不得踢。上課時趁老師回過頭擦黑板時,吐口口水在鞋上,用衛生紙擦得黑黑亮亮的,大家比賽誰的亮。穿到都破了,還捨不得丟,用鞋面的皮做毽子。

野狼九○

 軍隊帶來商機,但相對的,軍管的生活,也多所限制。
 金門的夜晚特別黑。入夜,當霓虹燈在台灣閃爍爭豔時,金門卻是伸手不見五指。每到晚上十點就宵禁,燈光不得外洩。金門房屋蓋好後,都必須經過檢驗,看是否有一面黑、一面紅的燈罩,阻隔燈光外洩,以及是否有防空掩體。宵禁後要出村落,必須要通行證。而車子的頭燈,都部份塗黑,先是塗黑三分之二,然後放寬到二分之一。
 金門的交通也特別慢。那時金門不能有汽車,摩托車一戶只能有一部,並限制汽缸大小。起先只能有五○c.c.的,因此蘭蒂五○最風行。接著放寬到九○c.c.,在台灣廣告打得如火如荼的野狼一二五,特地為了金門市場,改成九○c.c.。
 對外交通更是金門人的痛。
 八二三砲戰後,因安全顧慮,台灣、金門間的交通,都由軍方擔任。搭乘軍機、軍船,便利性及舒適性自是不如民航。金城國中老師呂曉梅,還記得坐船到台灣念書,一坐就是二十幾個小時,睡在甲板上,又臭又髒,躺下來,旁邊還有人在吐。也有人急症必須送台灣就醫,因為天候關係,延誤醫治。

快速翻閱的書

 隨著台灣解嚴的呼聲愈來愈高,金門的種種限制,也逐漸鬆動。汽車可以擁有了,民航機起飛了,台金之間可以通電話了,宵禁解除了……。
 民國八十一年十一月七日凌晨,在金防部當兵的楊文斌,被組長從床上挖起來,要他緊急寫一份公告。一看命令內容,楊文斌原本迷濛的睡眼,一下子亮了起來:金門解嚴了!他熬夜寫好了公告,第二天早上貼在劍潭山莊的公布欄上,下午就退伍了。因為他是金門人,過去有過國民兵訓練,解嚴後不必再當兵。
 解嚴後的金門,像一本快速翻閱的書,急速而看不清面目。
 選縣長、搞觀光、蓋大樓……,一千多年來,金門人第一次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但一如解嚴後的台灣,金門人很快發現,做決定是重大而困難的責任。解除戰地的角色後,金門的定位又是什麼?
 一開始,大多數人對觀光寄予厚望。神祕的戰地初開放,吸引大批人潮,來探視當兵的孩子、來觀光的,金門的旅遊業著實風光了三、四年。
 很快地,神祕不再,加上裁軍使得探親人潮銳減,金門人開始感受到經濟的寒冬。許多店面生意冷清。因此當民進黨喊出金馬撤軍論時,反對最烈的,就是金門人。

兩岸和平試驗區

 「金門已失去戰略價值,」金門縣長陳水在強調,金門過去的戰略價值,是因為老式的戰爭設備、戰法,打不遠。現在是按鈕戰爭,飛彈直接就打到台灣,金門已無戰略地位可言。
 但「金門仍可扮演小兵立大功的角色,」陳水在興致勃勃地推動小三通,大力呼籲讓金門成為兩岸三通的試驗區。希望藉此,找到金門的生機,及解決兩岸問題的線索。
 兩岸征戰多年,幾乎每個金門家庭都背負歷史的傷痕,能通嗎?「金門要活下去,與其維持現狀,坐以待斃,不如冒險,作兩岸和平試驗區,」陳水在指出:「歷史的傷痕畢竟是歷史,仇恨也好,傷痕也好,不能老記著舊傷,永遠停留在歷史。」
 但對不少金門人而言,歷史經驗卻難以抹滅。
 「三通不通啦,」七十歲的王木成,一口否決。他說他小時候,「對面」常跑來偷畜生、綁架。先民為抵禦盜匪,設計了沙美的八卦街——房屋連成八卦形,一有盜賊入侵,八卦的隘門一關,整個鎮就成嚴密的防禦堡壘。走在街上,王木成指指這間說,某某的兒子被「大陸賊」綁架;再指另一間說,某某的爸爸死於哪次的槍戰……。
 也有人認為,金門的戰略地位,仍不可等閒視之。一位參加過金門大小戰役的老兵,翻出一九九三年十月九日的《廈門日報》,一整版報導當年八二三「萬砲震金門」。還附了張照片,是金門何厝村的近距離照片。「這是怎麼照到的?想到就心寒。」這位在金門五十年的老兵強調,中共對我們一直沒放鬆,看到這報紙,再看百姓沒有憂患意識,「直要掉眼淚,」他語重心長地說:「別忘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呷緊撞破碗

 在尋覓新定位的同時,一些令人憂慮的發展,卻快速進行中。
 經過長期的壓抑,一解放,不少人急著開發,結果「呷緊撞破碗,」金門國家公園處長李養盛憂慮地說,為了建設,當年千辛萬苦種的樹,成批成批地砍,造成水土保持的隱憂。許多重要的老厝,不是拆掉改建,就是因產權糾紛,無法維修,任其坍塌:「大刀闊斧開發的時候,有時候會清除掉很寶貴的東西,甚至連記憶都砍掉了。」
 走一趟金城,就可以感受這幾年開發的急切。整排古色古香的紅磚建築,一角被拆掉,蓋了粉紅色的二丁掛樓房。浯江溪上面加蓋,變成水泥停車場。「自然教室沒了,孩子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大腳婆(招潮蟹)了,」從小在浯江溪抓蝦、蟹的許維民覺得非常可惜。
 「美好的東西一點一點在流失,我要趕快把它留下來,」留學西班牙的藝術碩士楊文斌,選擇回金門,畫自己的家鄉:「聽起來好像有點噁心,但我真的有種神聖的使命感,在和時間賽跑。」楊文斌拉朋友一起來描繪金門,去年才開七人聯展,全都是金門的寫生,明年也將開金門風景個展。
 在台北十數年的楊文斌覺得,台北有種不安定感,壓力大,整個環境給人的目標就是:嶄露頭角。他參加各種大賽,拿過全省美展水墨第二名、北市美展國畫組優選、中部美展國畫組第一名……,但總覺得畫面有種綁手綁腳的感覺。回金門後,感覺很接近西班牙,他的畫也完全不同了,每個朋友看到,都說:真陽光。
 午夜過後,金城仍燈光處處。開車到慈湖,對岸點點燈光,是廈門的街景。過去一千多年,地理位置決定了金門的歷史地位,跨入二十一世紀,金門的定位又是什麼?台灣、大陸、世界的變動拉扯,又將如何影響金門的未來?
 北風呼呼地吹著,吹得人都站不穩,明天的飛機,肯定能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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