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當初為什麼要競選黨主席?
答:在台灣當前的政治環境中,國民黨的包袱太大,要它負起政改責任的可能性愈來愈小。這從最近這幾年國民黨提名的公職人選看得出來。
雖然,民進黨被質疑才十二年就墮落得跟國民黨差不多,但在我看來,國民黨比起民進黨,還是差很多。
至少,民進黨堅持的一些理想,還是黨內主流。我也了解到壯大中的民進黨,世俗化是必然的,但在大方向上,民進黨是有可能去匯聚一些力量來實踐理想。至於我選擇投入民進黨主席的選舉,是因為我覺得民進黨比較好、比較有希望。
問:選舉時還聽得到政策辯論,以及批判金權政治;但選後,為什麼民眾很難感覺出民進黨採取的手段、說法,與國民黨有何差異?
過於理想化的期待
答:在穩定的民主社會中,政黨的政策是根據人民的需求。因此不同的政黨所提出的政策很少南轅北轍;不過執行的理念卻很不同,例如國家定位、環保與福利等理念。這些理念在遇到重要問題時,兩黨之間的模糊就會較清楚地顯現出來,像核四廠案,我們民進黨是長期堅定地反對。
當金融風暴發生時,我們中常會每次開會都在討論,並且提出我們的主張,還發表批判的聲明、拜訪財政部、中央銀行。我們認為,挽救企業不能只是單純紓困,應該要改變董監事會及經理人,否則沒有用的。或許媒體對我們所做的沒興趣,或者我們宣傳不夠,才造成一般人以為民進黨沒有在做什麼。
以前反對黨有動作,就成了社會大事,因為當時社會關注的就是那幾個大議題。現在我們面對的民眾需求很多,但民進黨目前發展的程度還不足以應付社會的需要。而且,民眾對我們的期待太理想化了,就像期待我們擬定政策的過程要像國民黨一樣細緻化,可是我們不像國民黨有中研院等研究機構可以運用。
我們在這一波金融危機中發現,不能再以純政治的觀點來看黨營事業的問題。因為發生問題的不良企業,大多是國民黨透過黨營事業與商人掛勾形成的。以前,我們只認為政黨不應該經營營利事業;但現在,我們更清楚黨營事業會影響經濟問題。因此,我們希望透過修憲把政黨的政治地位定位清楚。當然通過的希望很小。
改革路漫漫
問:民進黨做了這些努力,但對於問題的解決幫助不大,民眾也不一定清楚。你會覺得挫折嗎?
答:不會。因為我了解到改革是漫長的過程,就像二十年前我提出省長民選,在當時那就是台獨、叛亂,現在省長民選、總統直選已經實行了。
一般人認為反對黨的功能不大,以為反對黨的目的是在爭取執政的權力。我認為反對黨不一定要爭取執政權,如果一個反對黨可以提出好的政策,又可以把監督的功能發揮,將有助於政治往好的方向發展。就像我們樂於見到民進黨提出的政策被其他政黨認同與採用。因此反對黨即使還沒有執政,也可以讓執政黨做得更好。
致力鞏固黨的形象
問:你就任黨主席後最想做什麼?
答:先把民進黨的形象鞏固好,並能提供讓人民可以接受的好政策或政見,以及努力從事人才的培養。
上任後幾個月來的努力,還看不出成績。但我看得出民進黨朝那個方向在動,政策討論的機制已經建立,黨員倍增計劃也吸收了一些醫生、律師等社會中堅分子進來。
我了解這麼大的團體的進步速度很緩慢,兩年的主席任期也做不出什麼大事情,但我這麼做,至少可以讓後面的人比較好承接。
問:你想做的事是長期的基礎工作,但民進黨眼前有很多事情要解決,包括總統選舉與人選等問題?
答:即使是為了總統選舉,也是要把這三項工作先做好。我不相信沒有做好基礎、只靠短線操作,就可以選出什麼好結果來?即使僥倖選上了,那又有什麼好呢?
做對的事
問:你是一位相當具有影響力的民間道德領袖。擔任主席後,媒體能見度較低,社會影響力減弱。為什麼?
答:我現在的能見度比過去不是高了一點嗎?只不過是我在出現的場合所講的一些話,並沒有什麼內容,講不講對社會沒有什麼好處。(笑)
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有影響力。但我會做我認為對的事情,而且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去做。二十年來,我一直堅持一個民主的原則:人民是主人,應該有能力來控制政治人物。不管是推動核四公投、文教基金會,或到民進黨,我要做的是傳播這個觀念,培養人民做主人的能力。
問:什麼是做主人的能力?
答:人民作主就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決定,我負責。要做出決定,就必須有知識,有判斷能力。人民有沒有能力作主,在選舉時就能看得很清楚。能否判斷候選人說話的真假?有候選人來買票,會不會賣票?此外,人民作主還包括:要負擔起做了決定後的責任,不能定出人選後,就聽任其指揮、縱容其行事。
問:不少人對你的領導風格質疑,你如何看待?
答:沒有錯。但領導一個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黨的理想。民進黨應該如何做,在黨綱、黨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哪一個人來指導。因此,我不認為我是民進黨的領導者。我跟每一個黨工、黨員一樣,都是在黨綱領導下的工作人員而已。
問:這樣的認知,與你的律師、法學背景有關嗎?
答:這和我的民主理念有關。
問:你認為民主的真諦是什麼?
答:民主,簡單地說,人民是國家的主人。人民選你出來擔任職務,你不能反過來拉著人民走,而應聽從人民意志的指揮。
目前,我們的民主素養還不夠,因此當選上公職或當上主管時,就以為人民要聽我的了。尤其是當上總統的人,那更以為不得了,以為自己是國家領導人,樣樣要替人民想週到,事事要煩惱。這樣的想法跟我不一樣。
如果擔任黨主席,卻要做出違反我的民主理念的行為,或者沒有空間來實踐,我也不想做這個職務了。
危機就在等待領導
問:有人以為民進黨的發展危機,在於缺乏強而有力的領導中心以及領導者,你以為呢?
答:我完全不同意。民進黨的危機就在「等待領導」。我們怎麼可以自己不努力,一直等待救星來解決?
問:陳水扁提出新中間路線,表示民進黨面臨檢討發展路線的瓶頸嗎?
答:新中間路線的內容是什麼,仍有待說明,我還無法做評斷。但民進黨本來就有路線,我們與國民黨有不同的主張如環保、社會福利,但我認為這些就是中間路線。
問:你是認為民進黨沒有轉型或路線定位的問題嗎?
答:這麼講,恐怕會引來懷疑與誤會。民進黨一直在發展當中,當初訂的理想與原則至今並沒有改變,只是實踐的方法隨著客觀環境在改變。所以我不喜歡用轉型或路線,這應該是一個自然成長的過程。
問:台灣的民主發展過程,也是一個自然成長的過程嗎?
答:是的。對於台灣的民主化,有些人喜歡以為是他領導出來。就好像一波潮流過來,你是噴出來的前幾個水泡、水珠,結果你以為自己是領導潮流。這就像公雞會以為太陽的升起,是因為牠的啼叫。我完全反對這種想法。
不以一時成敗論成果
問:你的風格不符合眾人所期待的領導者,你不擔心失去這個職務?
答:那就要問自己在這個位置上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不能落實我的民主理想,那我要這位置做什麼?可是如果因我的存在,可以讓一些人覺得:這麼做可能會更好。這樣的想法就會存在於社會,在未來可能就會成為多數人的想法與做法。
我經常勸朋友,不要因為現實的一時失敗,就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今天做的事,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好的結果?沒有人知道。很多人都是在死後,別人才開始想念他、紀念他。
所以,不要用你的一生來設計你的工作,以及設定達成的目標,也不要以一時成敗來看工作成果。這樣,做起來就比較不會有挫折和痛苦。
問:從反殖民運動、黨外運動,發展到今天的民主政治,你如何看待這個民主化運動的進程?
答:戰後五十多年來,台灣民主化運動有相當的成果,形式上台灣已經是一個民主國家,要改變倒退回去也很難。我們目前要做的是,去充實民主的內涵。
我個人多少參與民主化的過程,這對我個人人生是有意義的,直到現在我不曾因為自己參與其中,以及因之而來的遭遇,有過任何一絲的後悔。而且在談起未來民主的發展,我還有點憧憬與信心。
問:就任黨主席至今,有何感想?
答:這個職位對我只是一個工作。到目前為止,推動的還算順利。我對黨內同志的配合感到滿意。
外界常覺得民進黨好像一直在吵,我倒不覺得吵有什麼不好,重要的是:決定後,大家要照著做。如果覺得吵開就會傷害到黨的形象,那是因為社會對民主不夠了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吵的人沒有風度。不過認為有損形象,將會有助於未來的改善,至少吵也要吵得有風度一點。
我認為政黨應該誠懇面對民眾,毋需遮掩這些。吵架表示有爭執,爭執就應該讓人民知道,由人民來評判。我們鼓勵他吵,反而有機會看清楚他的想法。
問:在中央政權方面,人民對民進黨的執政仍顯得不放心。你認為呢?
答:對我來講,讓民進黨執政絕對會比國民黨好。因為民進黨執政可能帶來改變,而且政黨輪替對整個社會一定會好﹔如果民進黨做不好,那四年後就讓他下台。在這四年中,國民黨不得不求進步,一定會想推出比較好的人選。
對人民、土地有愛
我認為一個政治人物要能做好,最重要的是對這塊土地與人民有無愛心、是否願意奉獻?像蘇貞昌在擔任屏東縣長時,他種的樹就會活起來。有人問他為什麼前任縣長種不活的,他就種得活?蘇貞昌的回答是,只要不貪污、不拿回扣就好了。民進黨執政會帶來改變,這道理很清楚。
問:民進黨明年大選有希望嗎?
答:當然有。雖然我們在資源、政策研究及宣傳,比國民黨弱,但民進黨能否勝選,就要看民眾有沒有勇氣改變。我對這部份無法把握。
選舉能不能贏是一回事,但選舉是政黨對人民負責,提出候選人及政見,同時也是政黨穩固社會力量的重要成長機會。因此,明年這場選舉對民進黨很重要,我們會全力以赴。
(狄英、蘇育琪、游常山、林玉珮採訪,林玉珮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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