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財務　挺進顧問業 — 會計師事務所轉型

謝昱中，勤業會計師事務所的新合夥人。
　他晉升的故事，令人好奇。因為在勤業會計師事務所，要成為一個合夥會計師，最少要十年歲月，但是謝昱中只花了六年就做到了。更令人驚訝的是，謝昱中沒有查過一天帳，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會計師。
　謝昱中是勤業會計師事務所的子公司——勤業管理顧問公司中最資深的企管顧問。他學的是企管，曾經在企業界工作，特別擅長於策略定位，與會計專業出身的合夥人們背景不同。這件史無前例的升遷案，顯示著會計師事務所在服務上的轉型。
　翻開勤業的服務內容，已不只是查帳服務而已。舉凡電腦系統導入、經營管理、投資理財、上市上櫃，甚至是法律服務等顧問服務，會計師事務所都一手包。「我們未來的目標，是要成為『多功能的事務所』，」勤業新上任的所長魏永篤說。

轉型是全球趨勢

　會計師事務所轉型，全世界皆然。在法國，第三大律師事務所是會計師事務所；在全球，安達信會計事務所獨立出來的安達信顧問公司，年營收也早就超過麥肯錫顧問公司。
　至於台灣，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務雖還在起步階段，但是成長驚人。以公費收入最高的勤業會計師事務所為例，在一九九四年決定積極發展顧問業後，預計五年時間，營業額從五百萬台幣成長到三億元；員工人數也從四十多位，增加到六十多位。
　台灣會計師事務所轉型的驅力，來自於企業的轉型。「台灣企業正在從小變大，」執業三十多年、熟知企業變化的魏永篤指出。
　從小變大的企業，會遇到許多需要解決的問題。像是內部組織流程的改變、資金的取得，以及如何利用管理方法來提升營運績效，讓企業在競爭無國界的環境中生存等等。
　因為外部環境的變化愈來愈快，當企業遇到的問題，已經無法自行應付時，便需要外來專業顧問的協助與幫忙，來壓縮問題解決的時間。「當企業有問題時，第一個就是想找會計師事務所商量商量，」眾信會計師事務所副所長林柄滄說。
　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分析，會計師事務所能發展顧問業務，是因為握有財務專業與國外資源兩大優勢。
　企業的財務狀況，往往是一般顧問業最難切入的部份。因為企業經理人不會輕易地將內部財務情形告訴陌生的顧問，因此常會發生企管顧問診斷了半天，卻問不出問題核心。但是會計師事務所就不同。查帳會計師每年都要審計企業的財務報表，不只對企業的財務熟悉，連企業的生產流程、銷售流程、管理方式都很清楚。
　另外，跨國會計師事務所因為有全球知識資料庫，故能提供本土顧問業無法提供的服務。譬如，勤業管理顧問潘家涓，要查全世界糖業釋股的資料，只要上內部網路輸入關鍵字，世界各國的糖業民營化的資料、營運計劃書，以及該如何進行的步驟、企劃內容，就會躍然出現在螢幕上。

最懂business的人

　會計師事務所雖有發展顧問業的優勢，但是並不是什麼顧問都做。會計師事務所主要將焦點放在管理資訊軟體的系統導入、上市上櫃，以及輔佐企業轉進新事業。
　當台積等高科技公司蛻變為國際知名企業時，原有的管理系統與電腦架構已不敷使用。高科技大廠在考量本身的需求後，就決定要導入能因應全球化企業需要的管理系統軟體。此時，會牽涉到企業的流程管理與組織變革，需要懂商業的顧問從旁協助。「而我們最懂business，」勤業管理顧問公司總經理顏漏有認為。
　企業上市上櫃的風潮，也帶給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的商機。
　根據勤業會計師事務所所長魏永篤估計，未來三年內，台灣將要開放上市公司四百家、上櫃公司兩百家。但是有意上市上櫃的企業數大約有一千兩百家，是開放數目的兩倍。
　眾多企業搶著上市上櫃，目的是為了讓企業轉型。「企業要變大，一定要往資本市場去籌資，也就是要上市上櫃，」資誠副所長陳永清指出。
　企業要順利上市上櫃，需要顧問在旁協助整頓財務結構。與企業關係良好的事務所，就能以財務專業拿下顧問生意。「管理與財務就是一體兩面，」安侯企管總經理李慶明指出。
　表面帳務亂七八糟的企業，背後就是亂七八糟的管理。所以整頓財務同時，也就能將企業過去做錯的制度翻新、管理作業方式改正，建立內部稽核制度，進行整頓企業、流程再造的顧問工作。

發展新事業，處處是機會

　另外，國內新事業的開放，也給了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的機會。去年，電信市場開放。六家沒有經營電信經驗的企業，就請會計師事務所的顧問寫營運計劃書，才能順利拿到執照。創下台北市地價新高的信義區金融大樓的規劃案，也是會計師事務所的顧問在背後操刀；還有國營事業民營化的釋股、工業銀行的籌設等等，也都是會計師事務所的顧問，在幕後協助企業進入新事業的具體結果。
　外在環境有利於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然而會計師業內部的生存壓力，也逼使會計師事務所非轉進顧問業不可。
　會計師事務所本業的審計服務(俗稱查帳)，利潤已經漸漸趨薄。台灣六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致遠會計師事務所所長游朝堂指出，員工薪資、事務所房租每年調漲，但是向企業收取的費用，卻沒有調整多少。
　會計師事務所沒有調整費用，是因為會計業提供的審計服務供過於求。如果一家會計師事務所要漲價，企業馬上可以找到替代的會計師。
　會計師的地位今非昔比。一位曾在會計師事務所服務的總經理指出，「五年前，企業的財務部做錯帳是會被會計師罵的，而且罵得很大聲，但現在，哪個會計師敢罵客戶？」
　審計服務的取代性高、又沒有附加價值，在企業家眼裡，只是多花錢請會計師來背書而已，根本不願意多付錢給會計師事務所。

顧問業是金雞蛋

　會計師事務所在國營企業的查帳服務，也陷入了接一個案子，賠一個案子的流血廝殺。資誠副所長陳永清感慨，許多國營事業的審計服務，用的是投標、競價的方式，使得會計師事務所不得不用低價搶標。而低價搶標的結果，不但沒有利潤可圖，而且根本就不夠人事成本。
　走進任何一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可以立即感受到空間的不足。在平均三人分享一坪地的辦公室裡，到了午休時間，每個人走路都要側肩而過；查帳員並沒有專屬的辦公桌，每個人要將自己的文具用品，放在一個小小的置物櫃裡。狹窄的空間配置顯示，會計師事務所極重視成本的控制。
　會計師事務所為了成長，自然走向附加價值較高的顧問業。眾信副所長林柄滄比喻，提供企業審計服務就像養母雞，投注的時間很長回收卻很少。但是顧問服務就像金雞蛋，能夠替會計業帶來較好的收入，而且企業也比較不會對顧問服務討價還價。
　目前，台灣前六大會計師事務所——勤業、安侯協和、眾信、致遠，以及將在年底完成合併的資誠與建業，都已經設立了顧問公司。但他們在推展顧問服務上，策略卻各有不同。
　眾信曾經在四年前推出企管顧問業務。但是，過不了多久，就將主要的管理顧問業務收起來。
　眾信副所長林柄滄解釋，當時不做的原因，是因為企管顧問的領導者出了問題。因此，在還沒有找到合適人選之前，眾信發展企管顧問的腳步要先緩一緩。「我不想招牌被砸掉，」林柄滄抱著寧缺勿濫的態度。
　勤業則是啟用有意願投入顧問業的會計師，來進入管理顧問業。

策略聯盟事半功倍

　勤業管理公司總經理顏漏有，原是勤業的會計師，在三十二歲出國受訓之後，他對顧問業有了新的認識與熱情，回國後就積極的向勤業合夥會計師們提議發展顧問業務。
　由於他對顧問業有熱情，又了解勤業會計師事務所的文化。因此，勤業會計師事務所指派他擔任總經理，由他擔任會計師與顧問業的橋梁。
　除了自己找專業顧問人才，發展顧問業之外，安侯協和還藉著策略聯盟的方式，快速跨入顧問業的領域。
　從今年五月起，安侯與精策管理合作，進軍國內人力資源服務的市場。精策總經理王遐昌指出，安侯有全球共享的資料庫，精策則有本土經驗的專業顧問，兩者合作，可以做台灣大、中、小型的人力資源專案。
　安侯與精策的策略聯盟，對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有著指標意義。司徒達賢也指出，這次合作如果成功，策略聯盟將是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的新趨勢。

形象轉變是難題

　會計師事務所進軍顧問業，並非無往不利，最常見的困難是形象轉變。
　顧問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和會計師很不相同。企管顧問通常穿的是深藍色襯衫，兩肩跨著花色亮麗的吊帶，三句話中一定會出現一個英文單字。因為按時計酬的關係，他們的說話速度比一般人快，臉上表情也較豐富。會計師則是穿著白襯衫和中規中矩的西裝，一切的配件儘量簡單，說話也保守，整個人的感覺就像是依據會計的「穩健原則」一樣。
　會計師事務所剛開始推出顧問服務時，有的企業家還調整不過來對會計師事務所的刻板印象。勤業總經理顏漏有認為，要扭轉企業家對會計師事務所的印象其實很辛苦。眾信副所長林柄滄則認為，要讓企業界願意付費更困難。
　林柄滄指出，過去企業界有問題就會找會計師商量，因為已經習慣免費的顧問服務，當會計師事務所成立顧問公司，要向企業收取顧問費時，企業就變得不甘願。
　例如，一家知名的家電廠商，委託眾信做企業組織重整的計劃，當顧問把結論都交出來，這位董事長卻說：「我本來就想要這樣，」接著就賴皮不付錢。「台灣顧問業實在很難做，」林柄滄幽怨地說。
　台灣其他的顧問業，對會計師事務所搶飯碗的動作，相當不以為然。
　一位本土顧問業者指出，會計師事務所雖然有一套方法論，做為顧問接案時的參考依據，但即使是同一套方法論，每個人的觀點不同，詮釋也不一樣，也很難維持相同水準。
　而且會計師事務所顧問的規模尚小，一旦明星顧問跳槽，就會影響品質。曾經在花旗銀行擔任經理，現在任職會計師事務所的一位企管顧問指出，會計師事務所的顧問跳槽風盛行，平均一年的離職率是三○％，嚴重的還高達五○％。
　專長在人力資源顧問，曾經替國內企業如台積、花旗銀行、美國安泰人壽做過人力資源重組的美商DDI顧問公司總經理周博儀指出，企業花錢請顧問，就是要比競爭者先走一步。人一跳槽，時間一耽擱，對企業來說就是商機的延誤，損失會非常大。

服務內容仍須加強

　惠普科技SAP顧問群最高負責人王九鴻認為，會計師事務所的管理資訊顧問缺點在於，提供的服務無法滿足本土企業的需要。
　王九鴻指出，像是SAP軟體(財務與管理會計、人力資源、銷售、配銷等流程整合的資訊系統)，要導入企業內是一件大型的案子，需要一組人團隊合作一年半的時間。每個顧問的主觀意識都很強，如何使每個顧問的意見能夠充分溝通，發揮最佳的產出，與專案領袖能力密切相關。
　無論是惠普還是各家會計師事務所，目前都缺乏有SAP導入經驗的資深顧問，因此他們都會透過全球的資源，找外國的顧問帶領本土團隊。只不過，在會計師事務所，外國專家扮演的是專案領袖的角色，而惠普科技的外國顧問則是退居第二線，與顧客討論、實質帶領部屬的第一線角色，還是由台灣本土人才擔綱。
　王九鴻認為，會計師事務所任用外國人擔綱主角，就有可能會因為語言的隔閡，導致會計師事務所的團隊，無法發揮出原有的顧問實力。即使從新加坡調來的顧問，也不見得了解台灣產業的需求。
　各大會計師事務所對來自競爭者的評價，並不表示贊同。會計師事務所的主持會計師們表示，會計師事務所還要往其他的顧問服務挺進。
　下一步動作，就是往法律顧問服務走。「原本經濟與法律就是雙胞胎，」資誠會計師事務所陳永清認為。
　一件事情你看它是經濟事項，背後其實是法律問題。有的時候會計師事務所就已經看到了法律的問題，像是公司法、證交法的問題，就是會計師常常碰到的。台灣的會計事務所也可以漸漸地像國外會計師事務所一樣，幫助企業解決商業的法律問題。
　眾信會計師事務所林柄滄也認為，「未來會計師事務所的律師就是除了不上法庭，其他都可以做。」

文化融合當務之急

　在會計師事務所轉向顧問服務前，應該要先解決的是會計師事務所為了追求規模，藉著不斷合併而衍生出來的難題。
　十月份，會計師阮呂方周因為理念不合，帶著近一百人，離開安侯協和，跳槽到眾信會計師事務所。他帶走了金融業的彰化銀行、百貨業新光三越、飯店業的福華，以及零售、物流等總共十七家的上市上櫃公司客戶。安侯協和會計師事務所為此損失了將近九分之一的營業額。
　在事務所不斷合併之下，會計師事務所內部的文化融合將會越來越複雜，不同意見的溝通也將愈來愈困難。然而，組織內的和諧氣氛，卻是決定未來合併後的五大會計師事務所能否大步往業外發展的基石。五大會計師事務所要如何解決組織文化融合的問題？考驗著每家會計師事務所所長的智慧。
　一位產業觀察者指出，會計師事務所就像7-Eleven一樣，靠著長期與顧客建立的關係，可以開發出許多顧客需要的商品，也可以賣不同的商品給同樣的顧客。勤業會計師事務所所長魏永篤指出，會計師事務所的未來不只是「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服務，還是one store shopping(一次購足)。」
　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萬以寧認為，會計師事務所發展顧問業，將有利於國內顧問業的素質提升。因為愈多人進入顧問市場，品質與價格也將更透明、合理，而台灣企業也能得到更專業的顧問服務，有助於台灣競爭力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