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擴張　星火燎原？

一九九八第四季，最常見的頭條新聞——企業跳票！
　跳票的隊伍，前仆後繼。今年九月，每一萬張票據有五十二張因存款不足遭到退票，每一萬元就有三十四元無法兌現，都是今年最高的比率。
　體檢跳票俱樂部的成員，許多人有「投機」的性格。台灣經濟研究院六所所長董瑞斌分析，許多產業因為本業不好賺，於是紛紛投入股市這類容易賺錢的金融投資。
　「而當廠商看見別人透過投機買賣獲利時，多半傾向於跟進、依樣畫葫蘆，」美國經濟學者凱德柏格在《瘋狂、恐慌、崩盤》書中這麼寫著，「於是，投機這件往常被認為不理性的事，就會變得很正常。」
　一名產業線的記者就見證了這個歷程。他曾在採訪時發現，許多業者不時透過大哥大或時下流行的「股票機」接收股市最新資訊，而且最近出問題的好幾個集團領導人是好朋友，常常切磋借殼上市、交叉持股、策略聯盟等賺錢祕笈。於是，他們用同樣的手法崛起，也栽在同樣的陷阱。
　本業好的企業，也期待在業外創造更多收益。翻開台中精機的財務報表，雖然營運、財務正常，但營業外收入也不可小覷。八十六年，營業外收入是本業淨利的五．二倍；今年前三季，業外收入也逼近本業淨利的五倍。
　「近幾年的風氣很差，不管本業好不好，大家都想到業外去『撈』，」政大金融系教授朱浩民忍不住感嘆。

投機工具發酵

　除了風氣差，近幾年的金融環境遽變，更造就了投機空間。台大財務金融系教授黃達業分析，九g年代以來，銀行、票券、證券金融公司一波接一波開放，財團有機會介入金融市場，加上市場資金充裕，股市出現過去少見的大漲大跌(獲利空間加大)。於是，結合股市與金錢、金融機構的高槓桿操作、借殼上市等「以前大家不知道」的手法，應運而生。
　遊戲規則不清楚，導致本是活絡經濟發展的重要工具——股票和房地產，成為企業投機的最佳工具。
　股票質押借款擴張信用的潛力無限。銀行多半以股票最近三個月的平均收盤價和前一天收盤價中較低的價格，打五到七折借給股票持有人。當股價一路上揚時，能借到的錢也就一路追加。於是出現中鋼董事長王鍾渝口中「明明只有十五元價值的股票，卻可以借到七、八十元」的狀況。
　股票因而成為用來質押借款的後起之秀。玉山銀行審查部科長陳茂欽觀察，雖然股票質押借款由來已久，但是在民國八十三年、民國八十五年下半年來的兩波股市大漲中，才看到明顯的大幅成長。另外，上市上櫃公司的股票能借到的錢較多(一般未上市上櫃股票只能借到每股面額的六折，也就是六元)，上市上櫃公司愈來愈多，也使更多人拿股票跟銀行借錢。
　數字說明了股票質借的爆發力。根據集保公司統計，去年十月到今年十月，被拿來質借的集保股票(大部份投資人的股票都寄存在集保公司，買賣、交割比較方便)已經成長八五％。由於政府沒有規定銀行股票質借的上限(各銀行自定最高成數或金額)，股票質借只要不到銀行自定的上限，張力可以無限延伸。
　房地產的黑洞，也不斷擴張。目前銀行多半依房地產市價的七成，貸款給房地產所有人。所謂的「市價」多半由銀行授信、徵信人員鑑定，鑑價愈高、就能貸愈多錢。
　「這樣的鑑價，常常很有問題，」大華不動產鑑定公司董事長張義權不諱言地說。多名銀行徵信人員就坦承，許多徵信案件都是在銀行的辦公桌上核對文件後就完成，只有偶爾要到現場看房子、廠房。
　建商不斷推案，恐怕會讓房地產的地雷更快引爆。一般建設公司都是以土地和興建中的個案向銀行借錢，房屋賣出去後，再以所得的錢還給銀行。如果缺錢，就再推新的建案去貸款，以案養案。張義權說，許多建商忽略了台灣房地產已經脫離價格不斷上揚的時代，還不斷推案，等著房子增值、解套，殊不知風險、虧損的雪球已經愈滾愈大。
　數字指證歷歷。六年來，全台灣以新購買的不動產向銀行貸款的金額共增加一○五％，這還不包括為了買動產、投資、周轉而用房地產向銀行抵押借錢的金額(沒有正式統計)。

信用擴張 易放難收

　回想起從蔣經國時代房屋只能貸三∼五％的修繕貸款，到現在的一○九○(自備款一○％、貸款九○％)專案，中研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所的蔡吉源說，房地產價格不穩定，信用卻一直擴張，真的很危險。
　信用擴張就像星星之火，一不小心，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燎原之境。
　所以，簡單的護盤動機，可以演變成跳票風波。國產汽車為了維持股價不墜(以免質押的股票被斷頭)，不斷投入資金，直到無以為繼，終於跳票。東隆五金股票在高處被市場作手拋售，范氏兄弟為了避免股權旁落，斥資買下股票，也陷入周轉失靈。
　房地產也一樣。信義房屋董事長周俊吉說，台灣餘屋數早已超過台灣的家庭戶數，建商為了支付種種人事、開銷費用，只好不斷開發、投資、推案、借錢。「營建業的資金就這樣一直run(周轉)，只要一不小心卡住就完了，」政大金融系教授朱浩民說。
　就這樣，過去業務單純、保守的銀行，現在和股市、房地產糾纏不清，幾乎成為生命共同體。只要一個環節出問題，立刻爆發連鎖反應。
　另外，三年前大舉開放的票券公司也讓企業如虎添翼，盡情擴張信用。
　一九七○年代，為了建立短期資金市場，政府成立三家票券公司，為企業保證商業本票一定會兌現，讓企業籌措短期資金。由於票券公司獲利豐厚，為了避免市場壟斷，政府在民國八十四年開放新票券公司設立。短短三年多，票券公司從「三國」鼎立過渡成今天五胡「十六國」的新局面。
　十六家票券公司為了求生存，難免陷入財政部次長陳沖口中的「割頸式(惡性、低價)競爭」。有的票券公司降低為企業保證的保證、手續費用，有的就乾脆為信用較差、但是可以收較高費用的客戶保證。

跳票運動 加速度擴張

　票券市場規模因而迅速成長，影響也愈來愈大。不到四年，票券公司收取擔保品，為客戶保證的商業本票金額每年成長五成以上。每天，交易員在狹小的辦公桌上，透過電話，幾分鐘內就能完成上億元的交易。但是，一旦客戶的票據無法兌現，票券公司就要吃下擔保品，代為償還。
　目前票券公司每有一元的本錢，就可以為客戶保證十二•五元的票據兌現。如果票券公司旗下很多客戶跳票，市場(銀行、企業等客戶)必定懷疑這家票券公司有沒有能力保證其他客戶的票據兌現，而不願意再買進這家票券公司保證的票據。
　票券公司一方面要替跳票的客戶還錢，一方面又籌不到資金(沒人願意買它保證的票據)，自己當然跟著跳票。中央票券便在東隆、萬有、瑞圓、聯蓬、峰安、安鋒等客戶紛紛跳票後，跟著中箭落馬。當然，中央票券股東的財力也跟著被質疑、甚至被銀行抽銀根，隨著加入跳票俱樂部。
　更慘的是，其他受中央票券保證的公司，也會因為中央票券無法再為它提供還錢的保障，一時籌不到錢，而面臨周轉或跳票危機。

紓困 要有原則

　跳票運動加速擴散，已經對台灣經濟構成威脅，因為金融體系是經濟活絡的根源。
　立法委員林文郎在紙上比畫，把銀行等金融機構比喻成溝渠、資金比喻做水，灌溉國家經濟。企業跳票後，銀行如果要保護債權，拍賣被抵押的房地產、股票，並且從此緊縮銀根，跳票會愈演愈烈，資金的溝渠也會乾涸，國家經濟之田恐將任其荒蕪。
　但銀行如果自認倒楣，承受損失，將引起民眾恐慌擠兌，甚至虧損、倒閉，讓危機蔓延整個金融體系。「如同野火從一間木屋延燒到另一間木屋，最後甚至防火建築也被烈焰吞噬，」名經濟學家馬歇爾曾經為文。
　台灣，顯然沒有讓危機禍延的本錢。中國國際商銀副總經理陳季筑分析，台灣社會的移民性格濃厚，一有問題可能就想離開，特別容易受驚嚇、反應過度。因此，金融體系不穩定，會造成比其他地方更大的恐慌。台灣省副省長賴英照在《台灣金融版圖之回顧與前瞻》書中就記載，一九九五年七月起，十四個月內，台灣有三十七家基層金融機構發生擠兌，究其原因，多是謠言、缺乏信心。
　因此，即使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在十月才剛警告，「發生金融問題的國家如果不懲罰出問題的單位，下一次會爆發更大的危機，」台灣政府仍然決定對出問題的企業紓困——銀行對營運正常企業的債務展延六個月，紓困的金額不計入逾期放款。
　「這是政府不得不然的措施，」台灣經濟研究院六所所長董瑞斌說：「現在的重點是解決問題，切斷信心連鎖效應，不應該再討論要不要救！」
　只是，紓困要有原則。有人擔心企業用紓困的錢繼續炒股票翻本，有人質疑這只是把問題延到半年後，有人堅持應該讓有問題的企業倒閉，有人不滿為什麼要用大眾的資金開玩笑。
　面對種種質疑，陳沖提出「救急不救窮、救企業不救個人、有誠意自救、營運正常、個人和公司切得開」五大原則，說明政府不是漫天亂救。
　紓困能不能成功，還要看政府有沒有足夠的主導力。台灣中小企銀董事長蕭介仁分析，現在台灣的金融環境自由開放，不像過去可以由政府決定、掌握動向，加上公營行庫也漸漸民營化，要對營運績效和股東負責。可不可能政府說紓困，大家就都跳下去做，值得仔細推敲。

放款不能只看擔保品

　幸好，目前銀行的做法和政府政策方向雷同。爆發財務危機的羅傑、羅莎、甚至東隆五金、安鋒集團，就都得到全部或部份債權銀行的支持，可以分批、延遲貸款，甚至減收利息。
　玉山銀行審查部科長陳茂欽認為，銀行對好企業不收傘，是企業和銀行雙贏。他分析，如果銀行收傘，首先，銀行逾放款會增加。再來，銀行要賣掉股票和房地產擔保品，往往曠日廢時，如果再扣掉擔保品的跌價、違約金、手續費，銀行不見得能收回債權。
　當公司還有前景，「銀行要負起社會責任，沒有理由讓它倒掉，」站在面對客戶第一線的陳茂欽體認。
　紓困只能帶來短期的安寧，台灣應該尋求跳票症候群的治本藥方。
　例如，應該建立紓困標準。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說，紓困要有既定的政策，說明什麼時候、什麼條件下要救，否則，只要有人出問題就來問「你怎麼不救我，」怎麼辦？
　股票質借制度也需要重新檢討。王鍾渝就很納悶，生產事業借錢要不斷審核投資計劃，投機的人卻只要把股價炒高，就可以不斷借錢。王鍾渝認為股票質借不應只看市價，還要考慮它真正的價值。
　未來台灣的銀行更不能只看擔保品放款。日本評等投資情報中心研究員池谷誠說，台灣的銀行看擔保品放款，只要有擔保品，就能借到較多錢，不公平也很危險。「光有擔保品不行，又不是一開始就準備把擔保品拍賣掉！」蕭介仁說。
　台灣也應該發展可以供應企業長期資金的債券市場。目前美國債市規模佔GDP的比例是一一○％、日本是七四％、亞洲平均是二二％，但是台灣只有一四％。池谷誠分析，投資不動產、股票應該用長期資金，但台灣企業卻只能在短期貨幣市場籌錢，以短支長，才會有那麼多周轉不靈的案例。「債券市場是金融體系的『基礎建設』，不可或缺，」池谷誠比喻。

逾期放款節節高升

　債券市場可以讓金融體系更穩定。中華信用評等公司總經理陳松興闡釋，現在企業的財務活動相當依賴銀行(可以貸款、承銷、買賣股票、發行、承銷商業本票)，企業出問題，銀行承受的風險太大；銀行縮銀根，企業就很難取得資金。
　票券公司的漏洞，也亟待解決。
　陳季筑總結，票券公司應該多做代銷商業本票等仲介業務，少做保證。因為保證的效果跟授信一樣，票券公司儼然變成銀行，但又不像銀行有存款，基礎穩固。票券公司的錢主要來自銀行，只要銀行收銀根，「它就死掉了，」陳季筑說。
　台大財金系教授黃達業進一步指出，應該儘量鼓勵銀行和票券公司合併。因為目前不少財團同時有銀行和票券公司，不少銀行也尋求多角化經營，對票券公司很有興趣。如果合併銀行和票券公司，不但不影響業務，還可以增加資本額，使實力雄厚。
　投機的惡性循環不斷延伸，無辜的企業和投資人怎麼辦？
　陳季筑說，企業有問題，就要跟銀行談。只要企業平常跟銀行有穩定的往來，能說服銀行：目前的問題是短暫的、為何被波及、為何未來仍有希望，銀行多半會伸出援手。
　投資人更要張大眼睛。一名基金經理人建議，投資人儘量不要買聽說「要漲了」、「有人要做了」等市場傳言紛紛的股票。當股市下挫時，長時間維持在高價的股票也要多注意，因為那有可能是護盤的結果。
　銀行的壓力仍在增加。截至今年第三季，台灣的銀行逾放比率已經高達四．三五％，每二十三元的放款就有一元可能收不回來。上半年，信合社的逾放比率達六．七％、農會更達一○．八％。
　標準普爾公司金融機構評等部資深分析師夏崴提醒，台灣的銀行逾放比率可能還會增加到六∼八％。

下一顆跳票炸彈在哪裡？

　此外，銀行還承受了全民鉅額債務無法償還的風險。台灣企業與個人的債務總額已經達到GDP的一六○％。這代表全民要努力工作、不吃不喝一年半以上才還得清這些債。這個比例甚至比飽受金融風暴襲擊的泰國的一五五％、印尼的九八％都還高。蕭介仁說，當借款人還不出錢來，銀行就要損失貸放出去的本金與利息。
　儘管中央銀行副總裁許嘉棟認為，這代表台灣金融機構的效率高，存款人的錢存到銀行後，很快就能貸放出去；夏崴仍然提醒，這代表在銀行擔負的風險太高、太多人倒帳時，銀行可能收縮銀根，對經濟不是好事。
　儘管，政府紓困、對銀行喊話、挽救股市的措施一一出籠，仍沒有人肯定跳票風波已告一段落。
　「如果景氣再惡化，問題會更嚴重，逾放直接變呆帳，」陳松興語重心長，「未來六到十八個月是關鍵。」
當下一顆跳票的炸彈不知何時引爆，未來六到十八個月，台灣要打的，是世紀末最艱難的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