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開發變臉 — 超大銀行　超大勢力　

八月十八日，財政部一紙公文送達中華開發信託公司。開發改制為國內第一家工業銀行。
　開發的天空，頓時開闊起來。
　中華開發董事長劉泰英評估，未來，每年將成長三○％，三年後，淨值將達到一千億！運用財務槓桿操作之後，資產至少上兆。
　上千億的淨值，與印鈔票的台灣銀行，並列台灣最大的銀行，躋身世界前一百大。
　上兆資產，可以蓋兩條高速鐵路，三十個八寸晶圓廠，相當於八分之一的國民生產毛額。
　一切的改變，從民國八十一年六月，劉泰英入主開發開始。

高獲利磁石

　劉泰英一上任董事長，就展現大膽的作風。為了增加資產，擴大實力，一開始就決定採取高股利政策︰拉高每股盈餘，吸引股市投資人的目光，之後辦理現金增資。
　「就像創造一塊高獲利的磁石，把人、錢都吸過來，」一位會計師形容。
　劉泰英靠大規模變賣轉投資，拉高盈餘。一位離職經理人指出，六年前，開發其他部門都虧損，只有靠投資部賣股票獲利，支持高股利政策。
　為了達到規定盈餘，開發在股市低迷時，曾以目前市價的二分之一，賣出宏f電腦股票；以三分之一的市價，賣出中環公司股票。
　開發一度面臨再賣股票，就得放棄某些公司董監事資格的兩難。
　「劉泰英入主開發時，開發像一片原始林；而他像放火燒山，」一位開發關係企業負責人形容劉泰英作風激進。
　「賣一點，拿更多，有錢才能做大事，」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事後分析開發策略的企圖。
　結果顯示，劉泰英上任第一年，開發每股盈餘就拉高二成，到二．二二元。之後，開發年年一股賺三元。
　六年內，開發淨值增加到六百六十八億，是劉泰英入主前的十一倍，自有資金高達六成。（見表）
　如今，開發改制為工業銀行，隨時可以發金融債券，以低廉成本獲得更多資金。
　「解決了資金問題，現在開發是個超級公司了，」曾任開發董事的中加創投總經理施大邵也評價。

得天獨厚，累積專業

　開發之所以擁有別人沒有的原始林，一是因獨特身分享有的投資特權；一是靠長期專業的累積。
　從創立開始，開發就擁有金融界獨一無二，可以投資未上市公司的特權。
　民國四十八年，世界銀行為了協助開發中國家發展經濟，執行工業政策，設立中華開發做為對台的融資、投資的窗口。當時，就特別允許開發直接投資公司。
　開發做了多年獨門生意，支持了許多政策產業。從水泥、紡織、石化到電子、鋼鐵，各大財團，從台泥、遠東，到台塑、中鋼，開發與其都有往來。
　民國六十八年，中美斷交，資金來源終止，獨門生意不再。
　當時，前總經理江萬齡身兼上市審議委員，開發投資的公司擁有上市優勢，因此參與不少未上市公司的投資案。「靠了不少特權，」一位證管會出身的證券公司總經理回憶開發資產累積的歷史。
　除了得天獨厚的條件，開發多年來參與各行各業的投資，也累積了一套專業的評估模式。
　根據前投資部經理張忠本的統計，截至八十五年底，開發投資餘額累計達二一二．八億元，但不良投資戶僅佔四％。
　「能投，會管，」司徒達賢對開發的投資能力正面論斷。
　在開發，負責業務的投資部，和負責風險徵信的調查研究處，各自獨立評估投資案，層層關卡，增加決策的準確性。
　開發的投資策略，也不同於一般創業投資，不會在公司一上市、上櫃之後，就立刻把股票賣掉，反而與集團長期來往，支持公司的經營者，穩定決策。
　因此在外界眼中，開發不會隨便投資一家公司，「開發投資，就是保證，別的資金跟著來，」司徒達賢說。
　以宏為例，儘管公司上市多年，開發仍持有宏f的股票。最近，德半導體虧損累累，辦理增資時，開發仍繼續投資近二十二億。今年，開發還出面找股東，支持宏公司派。「他是有價值的股東，」德半導體財務副總經理何麗梅曾說。
　一位資深會計師認為，中華開發一家銀行的資金，超過台灣全體創投業的總和，「能熬到公司度過難關，」他指出規模大的好處。

身分特殊

　與生俱來的特殊條件、後天培養的專業能力，加上劉泰英的大膽激進，開發急速竄起。劉泰英特殊的身分，更方便他推動開發改制，一圓他的大銀行夢。
　開發董事長劉泰英具有多重身分，不同於一般金融機構的負責人。
　六年來，劉泰英早上在開發辦公，下午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黨財管會主委，時而往來於總統府、中常會間。
　財政部曾多次在公開研討會上，表明不願成立工業銀行。但是劉泰英在國民黨中常會上，數番點名財政部長邱正雄，硬是訂出工業銀行設立辦法。
　輿論質疑「工業銀行設置條例」是為中華開發量身訂做的條款。
　「說我是太上財政部，太上部長，我不過是要求政府執行法律，」劉泰英忿忿反駁這種批評。
　銀行董事長公然挑戰主管機關，一位外商證券總經理認為：「這是劉泰英權力顯現的極致。」

角色矛盾？

　中華開發愈來愈大。它不再只是單純的金融機構，還介入航空業的經營，成立半導體廠；主導高鐵、鐵道；成立多支基金，投資日本、韓國、東南亞、美國、大陸。
　不只一家半導體廠商質疑，開發又投資、又經營產業，角色間會有矛盾衝突。
　去年，開發主導設立世大積體電路，還派人做財務長。園區一家半導體廠，一度因此婉拒開發，進入負責經營決策的董事會。「開發有錢，但有沒有人才，有沒有技術？」這家公司一位副總經理問。
　開發甚至改變產業生態。
　以航空業為例，繼遠東航空之後，開發又投資了復興、大華，幾乎掌握北高航線一半以上的班次。開發還曾企圖入主華航，形成開發集團，與長榮瓜分台灣天空。
　包括開發內部的多位金融界人士憂心，開發擴張太快，人才銜接不上，專業累積不扎實，很難掌握投資、授信的品質。
　開發做金融大樓，加上高鐵車站、沿線規劃，都是土地開發。大華不動產鑑價公司董事長張文權卻質疑，在日本，住友銀行做土地開發，擁有國家級土地權威，「開發有沒有這種人？」
　「問題是，我每年要成長那麼多，我再小鼻子、小眼睛不投，我何以為繼？」胡定吾反駁。身兼中華開發總經理、遠航董事長的胡定吾，一週工作六天半，他只能趁訪客剛走的空檔，酗菸上手，解癮提神。
　劉泰英主導下的開發，影響力早已無遠弗屆，金融版圖擴張到了極致。「每個戰場，我都練兵，都不缺席，」胡定吾言談間不無得意。

特權？包袱？

　開發身為金融機構，卻變身為生產事業，角色受人質疑；劉泰英的多重身分，更讓開發蒙上陰影，背負包袱。
　每當股市巨幅震盪，劉泰英像身負股市榮枯的重任，經常公開發言，以黨政基金護盤，營造利多。
　於是輿論質疑，證管會禁止第四台預測股市，為何獨獨劉泰英不受拘束。而國民黨靠股票操作，做選舉基金，劉泰英發言是不是別有目的。
　「我說話都有前提，只是媒體省略不講，」劉泰英反駁。
　「問題是金融機構的信譽可不可以這樣用？」多位金融經理人質疑。金融機構信用最重要，說話不負責任，誰會相信開發的預測、開發的話。
　「政治讓開發有特權，也有包袱，」一位了解開發的經濟學者指出開發在多數人心中的形象。
　因為劉泰英的背景，中華開發必須擔負各種任務。
　不過，多位中華開發經理人解釋，雖然要面對很多壓力，但開發不會一有關說就屈服，還是會經過專業評估。有時，開發仍能堅持不做不值得的投資。當年，開發沒去救羽田汽車、光男公司就是例子。
　然而，中華開發是上市公司，有三十四萬股東，董事長劉泰英卻經常為執政黨操盤，無論是籌募競選資金，哄抬股市，或配合總統的南進政策，角色複雜。
　三年前，劉泰英受政府請託，開墾美軍撤港後，一片荒蕪的蘇比克灣。只因行政院長蕭萬長當部長時與菲律賓簽約，承諾為其開發工業區。如今，「蘇比克灣是總統羅慕斯最大的政績，讓台灣跟菲律賓可以直接對話，」一位做過深入採訪的記者不無肯定。
　一位社會觀察者卻懷疑，「以後台灣與東南亞的外交關係，會不會由開發決定？」
　七月底，高雄安鋒集團跳票，公司負責人正是國民黨籍高雄市議員、前監察委員朱安雄與前立委吳德美。
　在選舉前跳票，國民黨財管會主委劉泰英不能不管。
　因此劉泰英同時宣布，開發將買下該集團旗下的振安鋼鐵。這個決定事先未經開發投資部的評估，與開發正常程序不符。
　之後十五日，投資部亡羊補牢，多次南下振安鋼鐵，做出初步報告。劉泰英辯解，截至八月十七日，開發一毛錢都尚未投入振安。當初發言，是要「先穩住銀行團，否則，安鋒集團貸款三百多億，一倒，台灣會有金融風暴。」開發自認，任務與一般金融機構不同。
　三天後，黨營事業中央創投總經理卻宣布，中華開發不買振安了。
　再一次地，在毫無專業評估的情況下決定，開發要換另外兩家公司︰峰安金屬、安鋒鋼鐵。買的是澳洲金士奇公司手裡的安鋒股權。
　「看來開發是擋不住（高層的壓力）了，」一位全程參與評估的業界人士嘆道。
　誰能堅守專業？改制為工業銀行之後，開發將吸收大眾的儲蓄，愈來愈多的資金匯聚在此，誰來抵擋各類干預壓力？專業遇上政治，資源配置會扭曲成什麼樣子？誰獲利，又傷害誰？有誰能管？

考驗主管機關

　一個黨政關係複雜的董事長，中華開發這個勢力龐大的銀行，將一次又一次考驗主管機關的能力。
　第一仗，財政部顯然敗退。一位財政部高層官員不諱言，因為劉泰英的身分，開發改制的要求，打亂了財政部原先的法令規劃。
　這位官員指出，工業銀行屬於專業銀行的一種（如：農銀、土銀），在世界各國，專業銀行的設立必須審慎考量整體經濟環境，通常要特別立法。台灣把工業銀行列在銀行法，是歷史沿革，卻不一定合理。現在開發要求改制，金融局變得不能只核准一家。
　問題是新的工業銀行有沒有業務？要變成投資銀行，台灣的環境成不成熟？這位官員語帶保留。
　在學者眼中，面對開發這個跨國、跨業的超大銀行，財政部未來根本管不了。因為急就章制定的工業銀行法，根本沒有安全瓣、防火牆的設計。
　譬如，銀行不該同時投資、借錢給同一家公司。因為自己也是股東，等於是借錢給自己人，審查一定不能客觀。問題是交通銀行、中華開發都如此，「無法可管，無人在管，」一位參加金融革新小組的學者怒斥。
　近幾年，開發轉投資眾多，各國多有據點，也成立了許多基金，運作關係將愈來愈複雜。
　這位學者就質疑，台灣的銀行一旦跨入國際，紐約、倫敦那些先進的金融操作，台灣的金融當局有誰懂？中華開發潛力愈大，財政部壓力就愈重。
　中華開發變臉，可以想見的是一個無法也無人能管的超大勢力正快速竄起。對國家社會是福是禍，值得觀察與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