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業　跟著國際化起跑

前年十月，華邦電子三廠失火，華邦上下一時不知所措，就近找到剛在園區設立分所的理律法律事務所，辦理保險理賠相關事宜。結果雙方工作人員不眠不休，來回火場和談判桌之後，順利自聯保的國外保險公司手中取得五十六億元的鉅額賠償。
　負責承辦火災案，兩年多前銜命籌設理律新竹分所的律師馮博生回憶，他第一次打電話向園區客戶拜年時，客戶相當訝異。「以前客戶認為理律姿態比較高，現在則有點像選美比賽，大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這是十幾、二十年前想像不到的。」
　理律放低身段，重視新竹科學園區市場，只是台灣法律服務業近來諸多變化的一小部份而已。
　在全球化、自由化的趨勢下，台灣企業界對法律服務有了更多的需求。為了滿足企業的需求，法律服務業者也開始調整體質，展現不同的面貌。
　原來幾乎壟斷國內市場的幾家本國大型事務所和跨國事務所，開始爭取本土客戶的認同；新一代的律師看準新興專業法律業務的需求，開始拓展利基市場。一向沈寂的法律服務市場，動了起來。

跨國事務所在地化

　跨國事務所是最早變身，採取行動的。
　在台灣邁向國際化的過程中，因為幾乎所有的問題都涉及國際規範，台灣企業對國際性的法律服務需求日增，因此享有國際資源的跨國事務所極具競爭優勢。
　「以台商在國外被控反傾銷的案子為例，常常就不是本土事務所能夠承辦的，」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律師李貴敏指出，跨國事務所結合不同國家的法律人才，常能一次滿足客戶的需求，並能提供較大的議價空間。
　最近喧騰一時的高鐵BOT案，因為資金、人力及技術來自不同國家，法律部份的業務，被台灣最大的跨國法律事務所、全球擁有五十九個據點的國際通商吃了下來，倒也不令人意外。
　國際通商在台灣針對高鐵，組成的團隊多達三十四人，超過國內大多數事務所的規模。「如果我們承辦高鐵BOT案，其他業務就不用做了，客戶也就走了，」一家中型事務所的負責人指出。
　二十年前加入全美最大連鎖法律事務所Baker & McKenzie的國際通商，近年來挾其強大的國際奧援，厲行在地化，努力爭取國內的客戶，因而成為國內規模僅次於理律的法律事務所。
　「他們的土味愈來愈濃了，」一位也在跨國事務所服務的律師觀察國際通商近年來的轉變。
　無獨有偶地，來台六年的博欽（Perkins Coie）法律事務所，也一反許多跨國事務所仰賴國外介紹案源的做法，努力耕耘本土市場。目前本土客戶已經比國外客戶還多，人員擴充到五十位。
　「要經營一個成功的國際性法律業務，不可能不跟當地社會緊密結合，要落地生根，才有競爭力，」博欽法律事務所律師吳綏宇，一語道破他們的競爭策略。
　世界級的跨國法律服務業者在前進亞洲時，大部份選擇東京、香港或新加坡做為據點。但馳名美國西岸，以反傾銷為主要業務的博欽，卻獨獨選擇台北做為亞洲市場的跳板。「現在看起來，當初這個判斷是對的，」吳綏宇律師娓娓道出，台灣市場仍充滿無限的機會。

新竹是必爭之地

　眼看著本土市場開始茁壯，卻被跨國事務所捷足先登，原本以外國客戶為主的幾家大型事務所，也開始加緊耕耘本土市場。新竹科學園區，則是兵家必爭之地。
　國內大型法律事務所理律、常在開始將戰線拉到新竹科學園區，企圖固守這隻肥美的金母雞，並藉園區廠商對外開疆闢土的力量，走向國際。
　「客戶在哪裡，我們就到哪裡。」理律法律事務所合夥人李念祖律師指出，服務業必須跟著產業走。
　為了深耕園區市場，新竹理律馮博生婉拒所內安排司機每天接送的美意，舉家遷往新竹。而新竹理律的十三名員工，除了一位台北、新竹兩邊支援外，也悉數住在新竹。
　馮博生表示，只有認同新竹這塊土地，產生歸屬感，才能真正了解客戶，抱著打帶跑的過客心態，將永遠是個局外人。
　來到園區，對每位律師都是很大的挑戰。
　除了要對整個產業趨勢、國際經貿動態有所了解外，更要隨時掌握客戶的最新消息，熟悉客戶的文化。
　而近身的服務，最讓客戶覺得貼心。

法律人與科技人

　火災案告一段落後，和理律結下深厚情感的華邦電子劉崇光經理指出，理律在災後很快就進入狀況，提供及時而有效的協助，讓他們覺得彼此的互動應該更頻繁，以減少法律人和科技人在認知上的差距。
　常在新竹分所律師陳世寬比較台北、新竹間的差異，「在台北我們接觸的多是財務、會計方面的人，新竹這裡則都是工程師。」而法律人和科技人交鋒的最大挑戰，在於使用不同的語言。
　為了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園區內的事務所常舉辦企業法律講座，也常義務提供法律服務，接受個人法律諮詢。
　而事務所也常請客戶替律師們上課，講授半導體製程及相關技術，讓律師在為客戶擬定合約時，能夠切合實際的需求。
　「園區的客戶比在台北還嚴，時效和服務品質都要高標準。做得好，容易傳開，不好，更容易傳開。」馮博生戰戰兢兢地說。
　園區最重視專利方面的法律問題。
　兩年來拜訪了一百多家公司的馮博生表示，很多公司第一個就問專利的問題。由於愈來愈重視研發，專利是園區發展的命脈，而且專利申請案也是最穩定的案源。事務所透過專利申請案，可以看到技術的發展趨勢，有助於協助將來的授權合約和技術移轉。
　除了專利之外，和上市、上櫃相關的法律問題，也是前進園區的大事務所必須解決的。
　早期國內大型事務所常處理外商來台投資案，因為外商很少上市、上櫃，所以並不特別重視相關業務。但園區廠商都以上市、上櫃為目標，因此證券方面的法律業務也是大宗。此外，園區特有的員工認股問題，因為法令並無明確規定，法律服務業者也常需要透過合約來訂出遊戲規則。
　大事務所進駐竹科，代表對國內市場的重視。早期以國外廠商為主要客戶的理律，現在國內客戶的比重已增加到一半。
　除了重視本土市場外，本土法律服務業者，也希望隨著園區的發展，向外拓展國際業務。
　國際通商新竹分所律師李貴敏分析園區市場的不同。她指出，高科技公司一定要放眼全球市場，而園區是台灣科技產業對外發展的總部，很多公司在海外擁有分公司和子公司，業務除了台灣外，更擴及全世界。這是本國法律服務業者向外拓展國際業務的好機會。

小事務所高築專業門檻

　大型事務所和跨國事務所以本土市場為主要目標，國內的小型事務所，怎麼殺出重圍？又如何和世界接軌呢？
　小型、甚至個人的法律事務所仍是台灣法律服務業最常見的經營型態。只要有案子上門，不管能不能承辦，先接了再說。
　「但法律服務業已經到了世代交接的轉型期，不只要專業，還要非常專業，」協合法律事務所律師蘇聰儒道出未來小型事務所的競爭法則。
　擁有台灣及美國紐約州律師資格的蘇聰儒，和同時取得台灣律師及會計師執照的林進富，先後待過國內的幾家大型事務所，之後決定號召具有相同背景的年輕律師合夥開業，搶進財經法市場，去碰人家還沒碰的領域，樹立更高的專業門檻。
「台灣最有希望的產業是金融服務業和電子業，而跟這兩者都有關的就是金融跟資本市場。除了傳統的上市、上櫃外，衍生性金融商品將大行其道，而國內的購併市場也將愈來愈活絡。」林進富觀察。
　在逐漸摸索後，雙專業雙執照的林進富，愈來愈肯定自己的方向。
　他過去的事務所同仁回憶，有一次，國內某家知名紡織公司因為營業稅的問題，行政訴訟屢屢敗訴，只好申請大法官會議解釋。承辦的大事務所所內沒有兼具會計和法律雙重背景的人才，只好請林進富以專家的身份出席大法官會議，解釋稅務的相關問題。
　林進富認為，從歐美的購併趨勢來看，台灣不可能鎖住自己，未來亞洲的購併市場，前景看好。「美國最賺錢的十大事務所，八成是做購併的，」林進富補充。而購併的過程中，往往需要律師、會計師、投資銀行和管理顧問的參與。因此律師不能只懂法律，對會計、財務、管理也都要了解。此外，購併過程中所牽涉的法令相當廣泛，舉凡公平法、公司法、證交法、稅法、勞基法等，必須樣樣精通。林進富自承，還有很多努力的空間。

不怕做不完，只怕做不來

　金融商品種類愈來愈多，灰色地帶也愈來愈多，因此更需要法律來規範。台北券商公會法律顧問、中道法律事務所黃冠豪律師表示，目前國內的法令不清，很多契約都沿用國外原文，當事人常常在不瞭解的情況下就簽了。
　投資遍及海外的京華證券法務組襄理楊北辰則認為，國內目前法律界的的情況是「有能力辦國際案子的大事務所，財經專業人才不足；而有財經經驗的國內律師，又常常辦不了國際性的案子。」因此特別需要專攻此一領域的國際化人才。
　而擁有美國律師執照的蘇聰儒，因有處理國際事務的能力，充分感受到市場需求之大。他在一年內陪著金融業者赴海外洽談引進金融產品，幾乎繞了地球半圈。
　雖然進場的人愈來愈多，但市場還是非常大，重要的是有沒有能力做。「只擔心市場太大，做不完。」蘇聰儒和林進富面對未來，顯得信心十足。
　除了財經之外，小型事務所也企圖跨入科技的領域。
　「人家是輕輕敲門，沒人應，就放棄了。我們是用力地踹，踹開就是我的，」太穎法律事務所謝穎青律師形容當初創業的艱辛。
　自念研究所時和電信傳播結緣以來，三十六歲的謝穎青，已經在這個領域辛苦耕耘了十年。兩年前，更把新設立的事務所，定位在電信傳播的專業領域。
　謝穎青形容自己是在賭博，因為初期沒有收入。沒有一般的法律案源，他從幫第四台進行國會遊說開始，幾年下來，他幫有線電視業者撰寫申請書和營運計劃書，引進跨國直播衛星電視，甚至投入電子商務、網路電話等最新科技的法律研究，並積極參與國際性電信傳播組織。乍看之下不務正業，但卻累積了不少與政府打交道的經驗，並在業界打下深厚的人脈。
　最近因推出奇摩站而受矚目的精誠資訊總經理盧大為就表示，網路世界的秩序還沒建立，卻有太多潛在的法律問題。因此公司設立時，就想到請律師來協助，打聽之下，只有太穎一家全力投入這個領域。
　市場還沒成熟，但廠商的需求已經迫在眉睫。在國內極度缺乏相關人才的情形下，三年前，資策會設立科技法律中心，彌補了這個空缺。
　「事務所做的是個案研究，是一個點，科技法律中心則是幫政府研擬法案，要從整個面來思考，」曾經執業律師十六年的科技法律中心主任陳家駿，比較過去和現在工作的不同。
　他指出，一般事務所可以去研究，但不可能靠這賺錢。
　博欽法律事務所許慶齡指出，科法中心永遠走在市場的前面，同時也扮演教育法律業者及相關業者的角色。但可惜的是，台灣的網路及電信問題，常用非法律的途徑來解決。
　例如許多經營大哥大的電信業者，就不覺得他們需要懂得電信法令的律師，遇到很多問題都是用政治的手段來攻防。

面對WTO的挑戰

　企業、人民在有了糾紛的時候，不以法律的途徑來解決，表示台灣的法治社會尚未成熟。這不僅是法律服務業者的最大挑戰，也是台灣走向全球化和自由化的一大絆腳石。
　來台十幾年，現任台北美僑商會智慧財產權暨授權委員會主席的齊麟法律事務所資深顧問文魯彬（Robin J.Winkler）認為，政治上封閉了四十幾年，導致台灣的律師業未能健全發展，「即使是法律方面的事務，也常常是看哪個事務所關係好，有實力的人比較沒有機會發揮。」
　但自從一九九二年國會全面改選後，所有法案的立法、修法都必須經過討論，要受民意的監督，因此法律愈受重視，而法律人也愈形重要。
　學法律的人雖然多了，但仍然不夠。文魯彬舉香港為例，五十人以上的事務所約有八十到一百家，而台灣達到這種規模的事務所，卻不到十家。可見台灣的法律服務市場還有很大的潛力。
　他也以台灣女婿的身分語重心長地指出，台灣的律師要調適自己的心態，不只要能面對進入WTO之後，外來律師的競爭，更要能走出台灣，去和國外的律師競爭。
　雖然政府已經放寬律師錄取率，但面對人民和企業愈來愈殷切的需求，法律服務業者和制訂遊戲規則的政府仍有相當大的努力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