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大有為變小而能 — 政府再造

八○年代起,「政府再造」風潮,從英美擴散至全球, 共同的目標是要建立小而能、富彈性的高效率政府; 蕭內閣也企圖積極推動, 但是,在台灣「政府再造」的法源何在?三十三個部會何去何從? 行政與立法部門的角色如何調整?台灣的競爭力能不能因此提升?

其他

 今年初,高雄市銀行評估一個投資計劃,認為很具競爭力,結果卻不得不放棄。原因是,公家行庫的冗長作業流程,無法配合市場商機。市銀行的投資計劃和預算,一年一審,早已經市議會編定,新計劃必須等到明年七月,才能進行。
 「等到明年七月,市場都不一樣了,這投資計劃怎麼做?」高雄市銀行董事長許士軍感歎。
 因為中央政府厲行人事精簡方案,加上公家機關的經營效率,向來備受批評,勞委會籌建中的勞工福利中心,決定採用委託民間經營的模式。
 為此,勞委會勞工福利處科長陳德進特別飛往日本觀摩。回國後,他興致勃勃,打算效法日本的公辦民營模式,他的同事規勸他:「公辦民營,沒有法源依據,你推推看,被判圖利他人罪,我到土城看守所看你!」
 六月三十日,陳德進在經建會舉辦的「政府再造策勵營」公開提出這個質疑,但因為刑法「公務員圖利他人罪」仍未刪除,且現行公務員薪資結構中,業務辦得好也沒有額外的獎勵,因此不少公務員在推動委託民間代辦業務、或是BOT(特許興建營運)公共建設案時,總是萬分謹慎,自求多福,唯恐被扣上「圖利」罪名。

政府再造展豪情

 政府部門組織龐大,缺乏效率,早已被抨擊多年。然而今年初,行政院長蕭萬長正式宣示,「政府再造」將是他任內最重要的政策,這同時也是他所自豪的「跨世紀的文官體系改造工程」。
 七月十六日,當工程造價直追英法海底隧道、高達四千多億台幣的高速鐵路BOT案,因參與業者與政府單位的歧見,仍然爭議不休時,行政院會適時通過「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建設草案」,使民間可以參與投資的公共建設,多達十一類。
 行政院的這項決議,無異是宣示,中央政府正在調整職能角色。「過去是大有為政府,現在想變成小而能政府,」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局長魏啟林指出。
 七月酷暑,鬧得滿城風雨的法務部和調查局內鬥事件,暴露出我國文官制度的若干弊病。例如:文官制度的設計,防弊重於興利,許多人認為,政府應該學習企業界,尤其是跨國企業集團的透明化、扁平化的決策過程,被認為是解決公部門效率不彰的祕訣。
 「要讓政府有能力,先要建立分層負責的制度:一件公文不超過三個人的手:承辦、審核、批准,超過三個人就專案列管,」美商惠普科技總經理黃河明建議。
 政府再造的目標,在建立小而能、富彈性的高效率政府。
 事實上,不只台灣在高喊「政府再造」,早在一九八○年代初,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將國營事業民營化,加上美國雷根總統大幅減稅、刺激企業投資,「小政府」的概念蔚為流行。
 一九八七年,紐西蘭跟進,政府再造工程最為徹底,其經濟競爭力也大幅提升,通貨膨脹率七年內降了九個百分點,政府赤字從佔國內生產毛額的七%,到去年,紐西蘭已不再是赤字預算。
 而隨著全球政府再造的風潮,墨守成規、層級節制的官僚體制,在台灣,也開始受到各方挑戰與質疑。
 「新加坡為什麼效率高?他們的文官考用合一,而且官方和民間人才交流順暢,不像我們的公務員體系是終身保障、封閉的系統,權益保障得太周延,」立法委員簡錫 批評。
 傳統的「治者」與「被治者」的上下關係,隨著政治民主、社會多元與經濟自由的來臨,不得不轉型為「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的平等關係。
 先進國家的文官體系,在社會力的驅使下,被迫以顧客(人民)的需求為導向,時時進行動態修正。
 反觀台灣,距離二十一世紀只剩一年半,政府的公共行政仍然如此缺乏效率,原因就是「我們整個行政院組織,仍停留在半世紀前的八部二會,目前有必要隨時代變化而調整,」行政院長蕭萬長坦承。

高難度政治工程

 但是,這個被政大公共行政系教授江明修稱為「台灣的第二波政府再造運動」(時間從解嚴的一九八七年,跨到一九九八年元月蕭內閣的「政府再造」政策宣示),卻有結構性的難題——無法超越我國憲政體制的位階,把現行不合理的、多頭馬車的民意機構,徹底整合翻修。
 政大教授江明修為文指出,政府再造工程,需要立法、司法、考試及監察機關的支持,以及地方層級組織與各單位的配合,蕭萬長是否具備足夠的政治領導力與支持,仍有待觀察。
 蕭內閣草擬的「中央機關組織基準法」和「中央機關總員額法」兩項根本大法,在立法院還沒通過一讀程序,立法委員有幾位已反彈。
 「其實立法院很多人也知道,政府再造等於削立法院的權,」立法院法制委員會一位委員坦承。
 「國父設計五權憲法時,沒想到會造成今天三頭國會,使行政院沒辦法做事,」行政院一位官員表示。
 目前修憲時機既已過去,「政府再造」又不能不做,當務之急,就只有改造落後、不合時宜的政府機器。
 只限於行政院體系的政府再造,因此成了蕭內閣首要的「管理目標」。
 蕭萬長想爭取的第一步,是希望立法院對行政院「鬆綁」,使八部二會轄下的三、四級機關的人事組織,完全授權行政院彈性編制。
 由於半世紀前在大陸所制定的「行政院組織法」,五十年來未曾大幅修訂。因此,到了即將跨入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行政院的三、四級單位的組織編制,都要送立法院審核通過。
 根據研考會的統計指出,行政院送立法院的法案,有四分之一是各部會的組織條例,也難怪立法院永遠有審不完的法案。而嚴格的組織條例,其結果就是造成一個蘿蔔一個坑,毫無彈性可言,首長無法任意調動一個下屬。
 根據瑞士IMD國家競爭力的總排名,今年我國在「國際化程度」排名第三十二,名次連續三年下降。而針對公共行政的「政府效率」評比部份,也只排名第十四,反觀新加坡和香港則分居冠、亞軍。
 但另一方面,我國政府資源有限,民眾卻期待大建設。
 交通部研究指出,我國在運輸部門的投資只佔GNP(國民生產毛額)的一.三%,僅及日本的三分之一。所以行政院鼓勵由民間出資,再移轉給政府的專案特許經營的BOT模式,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只是每一個BOT都要量身定做,因為天時、地利、人和不一樣,」交通部次長毛治國指出。
 而完全利用民間資源的BOT,其成功關鍵則在:政府一定要比民間業者內行,否則會弄出許多超出政府原先規劃案的規格。
 政府要如何才能扮演一個公正又有能力的監督、仲裁者?又要如何才能建立一個小而能、富彈性的高效率政府?

追求「企業型政府」的組織文化

 事實上,政府再造就是一個公共行政流程的再造。政府再造的目的,則在追求一種「企業型政府」的組織文化。
 這種企業型的組織文化,是重新調整政府的角色。政府可以評估利弊得失,不一定要事事躬親;「政府只當監督,凡是可以給民間做的,就給民間做,」統一企業集團董事長、工業總會理事長高清愿表示。
 然而,台灣目前的公務體系,卻缺乏企業型的組織文化。
 光是隸屬關係的體制就疊床架屋,文官體系名稱龐雜,行政院的一級單位中,就有「局中有處,處中有局」的弔詭現象。例如,人事行政局轄下有綜合計劃處,主計處也有四個局,「到底局和處的隸屬關係如何,誰的職掌大?實在應該統一,」研考會主委楊朝祥指出。
 在高清愿、施振榮等企業家的建言下,蕭內閣為了回應民意,特別組成了一個跨三個部會的政府再造團隊,由經建會負責法制再造,研考會負責組織再造,人事行政局負責人力及服務再造。
 其中又以法制再造為根本,「如果今年十一月底,立委選舉前,可以通過『中央機關組織基準法』和『中央機關總員額法』兩項根本大法,蕭內閣的政府再造工程就有希望成功,」立法委員、法制委員會召集委員黃國鐘分析。
 黃國鐘說,因為這兩項母法是一切政府組織重整的基礎,否則沒有法源依據,所有的裁併、精簡人事,都是違法行為,也就成了空談。
 其中涉及的,不只是政府角色的調整,更要變更政府的組織功能,「引進民間資源,加強外包,和引進市場機制,讓民間有機會參與公共建設,」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副主委李建中指出。
 事實上,政府也漸漸了解,管得太多,不僅吃力不討好,而且可能成為國家進步的阻礙。
 以財政部保險司主辦的「強制汽車責任保險」為例。去年,在民間聲望極高的「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理事長「柯媽媽」柯蔡玉瓊等人的輿論壓力下,行政院裁示,全國五百萬輛汽車強制投保,要在一年內執行完畢。
 當時,財政部保險司編制只有六十五人,實際執行汽車強制險業務的,只有科長鄭燦堂所領導的九人;雖然向人事行政局力爭增加人手,但終究未獲得任何員額。保險司長鄭濟世在無奈之餘,向民間保險業者外尋資源,在富邦、明台、中央產物等多家業者的資深專業經理的協助下,一年內就完成五百萬輛的公辦民營的汽車強制保險。今年,預計還要完成一千萬輛的機車強制保險。
 汽車強制保險的案例證明,以政府的公信力、公權力,善用民間資源,而不是親自下場,政府可以造就更多民間福祉。
 然而,蕭內閣的跨世紀政府改造工程,遇到最大的瓶頸,也在立法院。
 立法院的議事效率不彰是目前最大的問題。因為在立法院排隊的法案眾多,曠日廢時,而推動蕭內閣政府再造的兩項根本大法——「中央機關組織基準法」和「中央機關總員額法」,想要趕在年底立委改選前通過三讀,並不容易。
 組織冗雜、人數眾多之外,更可怕的是,文官體系結構的失衡。
 根據人事行政局的統計指出,全台灣有一百零七萬軍公教人員,但實際的專業行政文官,只有十五萬人。而行政院長蕭萬長為了實現「小而能」的政府,在送立法院的「中央機關總員額法」中,就砍了兩成,希望用減少員額,來換取行政部門的彈性。
 蕭院長極力爭取行政部門用人政策的彈性自主,因現在公務員太有保障,權益維護得很周延,首長沒有民間企業總裁可以靈活運用的獎懲工具。
 這種齊頭式的假平等,負面的影響是多方面的。「最大的後遺症就是制度設計時,對公務員的防弊心態,」經建會主委江丙坤說。防弊心態影響所及,變成「非法容易,合法難」,使想做事的公務員處處掣肘。
 一個有效率的政府,絕對是以興利,而不是防弊心態,推動政策。
 律師出身,台北市政府法規會主委周弘憲就指出,台北市政府為鼓勵市府公務員儘量服務市民,對「法律沒有規範的灰色地帶,都解釋為可以做,只有法律明文禁止的,我們才會要求各局處不要違法,」周弘憲說。

公務員患多、又患不均

 行政效率不彰之外,冗員太多,也是四十年來無法解決的沈痾。
 根據研考會的分析,一般民間企業的間接人員,如人事、會計、文書、總機、工友等支援體系,頂多佔公司總員額的十分之一,但是我們的公家機關有多達四成的幕僚,直接承辦業務的專業文官,反而只佔六○%。
 公務體系的勞役不均,又製造了不少既得利益階層,他們抗拒改變。
 但真正嚴重的問題是,各級民意部門對行政部門的箝制,有時已經到了處處掣肘的地步。
 例如,國營事業中油公司,其營運過程,就牽涉到憲法體制的五院。經建會江丙坤指出,中油的年度預算要送立法院,投資計劃要送行政院(由經建會審核),考試院要管他們的人事任用,監察院可以彈劾中油主管,司法院又可以用「圖利罪」來偵查、定罪。
 「中油還是《財星》全球五百大企業之一,如果不是因為在台灣是獨佔公司,這樣的經營,早就沒有競爭力了,」一位行政院官員搖頭。
 類似中油的情況,現有其他四院對行政院「五花大綁」式的箝制,使得行政機關索性不做事,於是忙者愈忙,閒者更閒,而且待遇相差只有半個月的考績獎金,不到兩萬元。
 台北市政府財政局長林全也承認,他激勵同仁,殫精竭慮地投入國際金融大樓的規劃案時,唯一的方法,也是訴諸「共同的美好願景」。
 「我告訴他們,你賺一輩子也賺不到信義計劃區一坪土地,如果你把規劃案做好,卻影響財團好幾百億的生意,成就感一定很高,」林全只好如此表示。
 然而,人畢竟是生活在經濟的基礎上,認真的公務員錢少事多,日久會因相對的剝削感,而產生彈性疲乏。
 真正攸關國家競爭力的專業文官,卻又在政府編制未能隨時代變遷而調整,一味齊頭式的平等下,被犧牲了。許多攸關台灣國際化的重要機構,不僅人力不足,且編制吝刻,使得民間的業者因政府的管理趕不上時代,而抱怨連連。
 在要人沒人,要錢缺錢的窘境下,其實還是有地方政府在連年虧損的情況下,把政府的組織外包給民間經營,而轉虧為盈。位在木柵的台北市立萬芳醫院,就是一個成功的案例。
 去年二月,萬芳醫院成為台灣第一家公辦民營的醫院。當時是在時空背景不利的情況下接手,包括忠孝、仁愛、中興等各市立醫院,歷年虧損累計達十億元以上,台北市議會無奈之餘,勉強同意市府把醫院委託民間經營。
 結果萬芳醫院的經營權,被私立台北醫學院標下,台北市政府由副市長白秀雄率領,成立了十五人的監督管理委員會。一年五個月經營下來,雖然還要三年後,才能達到損益平衡點,但是萬芳醫院的經營績效,已經是有目共睹。市政府衛生局今年公布的市立醫院績效評比,最資淺的萬芳醫院,在十多家市立醫院中,擊敗過去的冠軍,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仁愛醫院,獲得第一名。
 「如果市政府可以把醫療收費標準,配合市場需求,採彈性浮動的費率,我們的經營績效會更好,」萬芳醫院院長邱文達自信滿滿。
 然而,也就是因為公辦民營的特殊性質,使得市立醫院必須肩負「照顧弱勢市民」的政策目的,而不能讓醫療費率自由化。

公辦民營難敵政治角力

 「公辦民營」的構想雖好,卻難敵政治角力。行政部門想獲得立法部門的鬆綁,立法部門卻深怕權力被架空。「到最後,是我國憲法體制的問題。我們的五權憲法所定出的三頭國會,要不要修改?人民的真正民意,要透過怎樣的制度設計,才不會被民意代表扭曲?」一位行政院官員感慨。
 但他也承認,這已經超出行政院蕭內閣的「政府再造」的工程範圍。
 小而美、小而能的政府概念,搭配全球公營事業民營化的潮流,似是解決政治難題的萬靈丹。政府再造已是全球的大趨勢。
 但是,更上位階的憲政體制難題未能解決,政府部門的改造,頂多只有五分之一,行政院之外,立法、監察、司法、考試,還有位階更高的國民大會,種種盤根錯節的政治角力問題不解,光靠行政院的「政府再造」,能讓台灣增加多少國家競爭力?很多人期望之餘,都希望台灣的憲政難題,不要阻礙行政部門的政府再造。
 「從全球企業改造的風潮,擴大為政府再造,關鍵就是:深怕組織太龐大,會成為組織的致命傷。如果台灣要跟上全球化的潮流,政府的角色是應該重新調整了,」美商惠普科技總經理黃河明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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