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線無線，兩路進軍 — 辜家兄弟

　柯林頓訪問中國大陸的震盪雖然逐漸遠離，停擺多年的「辜汪會談」卻將在下個月登場，老驥伏櫪的辜振甫又將站上另一個歷史性的舞台，賣力演出。
　現年八十三歲的辜振甫，舉止總是溫文儒雅，言談始終字斟句酌，一頭銀髮梳理平整，一身西裝剪裁合宜。
　辜振甫的長子，現年四十六歲的辜啟允卻非常灑脫率直，和溫文儒雅的父親形成強烈的對比。辜啟允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穿西裝。即使出席和信傳播的動員月會，身材瘦高的他面對六百多名員工，也是穿著翻出紅領子的鐵灰色Ｔ恤、米色長褲、休閒皮鞋。
　辜啟允坦言，要不是因為媒體在場，「上台的時候，我是一邊講話一邊抽菸，」經常穿鞋不穿襪的他，指著自己的腳說：「我今天還穿了襪子。」
　辜啟允喜歡打高爾夫球、玩車，而且既抽菸又喝酒，有時為了和地方的有線電視業者打交道，還嚼檳榔。他說話經常夾雜英文、台語，用字相當直率，不時冒出「瞎扯」、「我們這一掛」的字眼，給人的感覺相當四海。

同根生，個性卻相異

　辜啟允不羈小節，而他的弟弟辜成允則是循規蹈矩，上班時間總是西裝筆挺，不但不抽菸、不喝酒，說話時還常會停頓一下，稍加思考。他的嗜好是玩音響、攝影、潛水和逛夜市，對於台北的小吃更是如數家珍，意麵、沙茶牛肉、炒花枝，都是辜成允的最愛。
辜啟允、辜成允相差三歲，身高都在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長相斯文、白淨，走起路來微微駝背，和父親辜振甫極為相似。
不同於幾乎是活在媒體聚光燈下的父親辜振甫、堂哥辜濂松（中國信託銀行董事長），辜家兄弟極少曝光，為人熟識的程度，甚至比不上辜濂松的長子辜仲諒。
　因此，不但經常有人把辜家兄弟的名字搞混，甚至連他們的長相，都有人弄不清楚。
　辜家兄弟所屬的和信集團，是唯一列名台灣新、舊五大家族的集團，家族的榮景已經超過百年。過去所謂的五大家族包括：基隆顏家、板橋林家、霧峰林家、鹿港辜家；現在的「五大家族」，按照集團的資產排名分別是霖園蔡家、和信辜家、台塑王家、新光吳家和遠東徐家。

百年家族的科技大夢

　走過台灣新、舊五大家族的百年歲月，辜振甫的兩個兒子辜啟允和辜成允，正積極帶領和信集團跨入二十一世紀新興的通訊事業，彌補整個集團在科技領域的發展不足。
　辜家兄弟兵分兩路，由「有線」、「無線」開創和信的通訊版圖。
　為了延續百年家族的榮景，即使萬般艱難，辜家兄弟都責無旁貸。他們所主導的是，和信從過去五年到未來十年都看好的事業新版圖。
　五年前，和信在風光明媚的夏威夷開會，會中除了決定持續耕耘現有的事業之外，對於新事業的投資，和信只看一樣：電訊相關事業。「我們未來的五年、十年還是只看這掛而已，」菸不離手的辜啟允加重語氣地說。
　辜家兄弟的想法和許多企業家第二代不同。兄弟聯手共創新事業，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開創性格，而是為了延續百年家族的發展。說話不慍不火的弟弟辜成允自認，「我們的開創性格不比別人差，甚至更強烈。」他表示，「只是身為和信的第二代，我覺得天下不是我打下來的，是企業團延續下來的，不應該是我的。所以他們告訴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目的是要延續整個企業團。」
　「我們不能丟父親的臉，不能洩和信的氣，」是辜家兄弟的共同期許。
　有線電視的部份，由辜振甫的長子辜啟允親自領軍，他大舉收購系統、香港CTN（中天、大地頻道），一方面試圖改變和力霸集團之間的競爭態勢，另一方面也為和信經營衛星、市內、長途和國際電話等即將開放的電訊業務奠定基礎。

膽識是訓練出來的

　辜啟允面對的戰況詭譎。年初，和信及力霸兩虎相爭，甚至演成有線電視「斷訊」風波，引起輿論譁然。年中，和信、力霸又似乎前嫌盡釋，還可能和木喬、年代結盟，分分合合之間，說盡商場的多變和複雜。
　雖然有線電視態勢還未底定，和信和力霸之間忽敵忽友的關係，令人眼花撩亂，雙方各自投資、結盟的頻道和系統數目，也時有變化。
　不過，牡羊座的辜啟允卻信心滿滿：「我每個系統都很貴，而且貴很多，但是我的系統升級容易，連雙向溝通我都預留，時間到了就有用。」
　這是辜啟允第一次跨出本業。現年四十六歲的辜啟允從美國回來之後，一直都在金融業，頭十一年是在中國信託，後十年是在中國人壽。
　不常曝光的辜啟允在去年底，被美國的《財務金融雜誌》選為當代六百位重要的財金人物之一，台灣總共入選八位。
　有些人以為，辜啟允很孤僻，因為企業界盛傳，他經常會有「失去聯絡」的狀況，當這種狀況發生時，只有五個至親好友可以聯絡到他；但是他的一位好友卻說，辜啟允是因為太熱情，對於別人的請託，不懂得「say no」，為了避免困擾，只好用躲的。
　身為和信的接班人之一，辜啟允所受的人情、壓力之大，外人很難想像。「他拒絕不了，就躲，」辜啟允的這位好友再次強調。
　在企業家朋友中，辜啟允富有膽識。照辜啟允的詮釋，所謂的膽識其實是勇於負責：「我沒有什麼膽識，但是我被訓練成，我有這個guts（膽）去負責任。」
　姑且不論辜啟允如何詮釋「膽識」，他最出名的例子就是他大手筆競標中華職棒的轉播權。兩年前，辜啟允親自寫下將近十五億五千萬的金額，取得中華職棒連續三年的轉播權。
　而後，中華職棒受到「那魯灣職棒聯盟」的競爭和職棒簽賭的影響，營運並不理想。「算我們倒楣，」辜啟允在出席和信傳播的動員月會時，公開希望負責職棒的同仁能夠釋懷。他還比照其他部門，請他們一一起立，接受他的鞠躬和連聲的感謝。
　有線電視的投資，已經成為辜啟允的豪賭。和信把實際投資在有線電視的金額視為機密，不對外公布，引起外界猜測不斷。
　「辜啟允正盡全力經營有線電視，如果不熬下去，就什麼都沒有了，」一位和信的內部人員指出。
　無線通訊的部份，則由辜啟允的弟弟辜成允負責。他所領導的和信電訊，在取得北區行動電話的營運執照之後，便和東帝士陳由豪、遠東徐旭東、太電孫道存、東元黃茂雄，甚至國營事業的巨人中華電信，展開既合作又競爭的複雜關係。

努力建立授權文化

　和信電訊正努力突圍。面對太電的「台灣大哥大」號稱用戶數超過五十萬的壓倒性勝利，辜成允除了加強和中、南部分區行動電話業者的合作，扭轉只有北區營運執照的劣勢，並重新調整經營團隊，包括總經理和副總經理的人選、職掌都有所更換。
　和哥哥為人四海的感覺不同，辜成允給予外界的印象是謙遜溫和，穩扎穩打。
　和信的一個專業經理人記得很清楚，有一次他到台泥洽公，要乘電梯離開時，剛好遇到辜成允也下樓。負責控制電梯的人員要求他稍後再搭另一部電梯，以示對小老闆的尊敬，但是辜成允堅持這位專業經理人應該和他同乘一部電梯，沒有尊卑之分。
　對於電訊事業，辜成允經常掛在嘴邊的是，「我對很多專業的東西不在行。」他深知自己的授權與否，其實關係到整個和信電訊的經營成敗，所以他一直努力在和信電訊建立授權文化。
　為了讓顧客滿意，行動電話公司的客戶服務中心，必須在一通電話裡，解決九成以上顧客的問題。和信電訊副董事長張佑邦指出，第一線的客戶服務專員，除了豐富的專業知識之外，也要得到授權，讓他們能夠解決問題，不必凡事請示。
　辜成允也自許為專業經營團隊和百年家族之間的介面。一位和信的高階主管就表示，整個和信集團還是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如果不小心或不了解狀況，就很容易踩到「地雷」。尤其和信電訊很多專業經理人都是從國外回來的，沒有人「擋著」，很容易做不下去。
　在台泥足足歷練了十五年的辜成允，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獨當一面。和信的一位專業經理人提到，辜成允接掌台泥之後，很多事情都是辜振甫親自帶著他。由於辜振甫過去身兼台泥的董事長和總經理，所有的公文都是直接呈給他看，即使辜成允接任總經理後，有些公文還是先呈給辜振甫，此時他就會退回公文，要他們先呈給辜成允。
　辜振甫始終是辜成允在台泥最重要的後盾。民國八十三年，台泥董監事改選，原本台泥董事會成員的五大家族（辜家、高雄陳家、國產實業林家、新光吳家和永豐餘何家），就已對席次的分配意見不合，後來東帝士陳由豪也取得一席董事之後，要求重新聘請總經理，辜成允險些下台，後來是在辜振甫的運籌折衝下，才化解辜家在台泥的經營危機。

管理像作畫

　喜歡到陽明山寫生的辜成允說過，管理就像作畫，必須透過扎實的訓練，才能將純熟的技巧和水墨、筆法合而為一，成就一幅完美的作品，「而這份功力或許有賴更多的人生歷練來孕育。」
　面對自己過去的表現，辜成允給自己打的分數是六十分，哥哥辜啟允則認為自己是，「及格加一分，六十一分。」
　辜氏兄弟只給自己剛好及格的分數，理由都是——經驗不足。「學習比貢獻多，」弟弟辜成允說；辜啟允則自信，以後會做得更好。「經驗的累積不在專業，而在胸襟、如何用人和如何看得長遠，」辜啟允認為。
　辜家兄弟的內心世界其實極為相似，雖然他們的嗜好、言談和穿著習慣不盡相同。
　哥哥辜啟允剖析：「我們本來就很像，只是表現的方式不一樣。大家覺得我比較散、他比較嚴肅；我比較衝、他比較保守，其實我們到頭來都是一樣的。」辜成允則認為，他們相像的地方是「價值觀、對於人和事情應該如何處理。」
　辜家兄弟的相似，一部份源自幾乎相同的養成教育。兩人都是就讀知名的私立學校，同樣取得美國賓州大學華頓學院的企管碩士。
　重手足之情，更是兄弟倆最相似的地方。在外人的眼中，辜啟允和辜成允的感情相當和睦。「只要哥哥說什麼，就是什麼，辜成允不會有第二句話，」和辜成允相交十多年，也是和信電訊合資股東的台揚科技總經理謝其嘉形容。
　有感於無數的朱門恩怨、兄弟鬩牆，辜氏兄弟從小就被教導要成為「好兄弟」。他們的母親辜嚴倬雲極為重視子女的教育，婚後就辭去工作，親自照顧兩兒三女。辜氏兄弟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母親教他們唱的第一條歌，就是「好兄弟」。
　辜家的兄弟姊妹雖然感情和睦，但是成年之後，居住、工作都儘量不在一起，就是為了避免可能的衝突、摩擦，這也是辜振甫的治家哲學。
　現在，為了合力開創和信的通訊版圖，辜成允每個星期都到哥哥辜啟允的辦公室一次，邊吃便當，邊話家常，更重要的是交換彼此的訊息，並且評估雙方業務整合的可能性。
　近四十歲才得子的辜振甫，對於辜家兄弟的關愛溢於言表，他給兩個兒子印象最深的教誨是，一定要會用比自己能幹的人。辜振甫最愛唱的戲是「孔明借東風」。辜啟允的體會是，因為他父親相信，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地位，靠的都是別人。就像孔明所以打勝仗，是因為有東風。
　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曾指出，百年世家比較會做老闆，他們通常比較寬厚，也比較重視長期關係。
　辜啟允很念舊情，所以在用人之時，偏愛找有關係的人。辜啟允找了當年在建國中學的同學蔡辰威（前國泰集團少東蔡辰男的弟弟），來重新組織和信有線電視部門的高階領導團隊，另一位協理耿陸則是辜啟允東海大學的同學。
　辜啟允倚重蔡辰威的理由是，兩人的特質能夠互補。辜啟允的說法是：「他帶比較草莽性的，我負責帶念書念得很多的；他幫我帶需要講義氣，我帶需要講制度的；他幫我帶要混的，我帶要照法律走的；我不敢見的，都請他見，他懶得見，通通就我見。」
　如何用人，其實是辜啟允一直都在用心體會的事情，也是他最大的挑戰。不管是在和信工作多年的主管，或是和他相交多年的好友都認為，除了值得信賴的好朋友、老部屬，「辜啟允用人的範圍可以更開闊一點。」
　擔任CTN總經理的林國卿（前中時晚報總編輯）曾經公開指出，有線電視部門雖然幾經人事的調動，但辜啟允自己沒有開除過任何一個人。
　但是中國人壽一位離職的主管形容，「辜啟允太厚道，根本不願意大刀闊斧地整頓。過去在中國人壽，只要當上副理，就可以不用做事，讓部屬去做就可以。」他希望，現在的情形已經不是如此。
　一位資深的和信主管就說，辜振甫一家「不但是好人，而且是濫好人。他們不做激烈或傷感情的事。」他說，有一次辜振甫的一個管家，因為在家裡弄一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女主人辜嚴倬雲知道後雖然不高興，但也沒有把他開除，只把他調到其他的關係企業去而已。

可以不做事，不能不做人

　有些人批評，和信存在賞罰不分、功過不明的情形，並且認為，這種情形可能會蔓延到和信的新事業，成為辜家兄弟管理上的兩難。「和信在找一個平衡點，」射手座的辜成允說，管理的手段如果太過激進的時候，大家互相監督、鬥爭，彼此的壓力很大，關係也很緊張。但如果大家在一起，事情都不做、和大鍋飯，也是不對的。
　只是，「當效率和業績，和我們做人的原則相衝突時，我們不會選現實的一面。」辜成允堅定地說，「和信可以不做事，但不可以不做人。」
　內有家族企業的經營包袱，外有虎視眈眈的強敵環伺，辜啟允和辜成允兩兄弟，如何透過通訊版圖的擴張，聯手實現和信這個百年家族的科技大夢？答案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而且需要的是行動、恆心加以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