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起企業與學校的橋梁 — 創新育成中心

　走在台灣大學慶齡中心四樓，轉頭便看到一塊醒目的木質匾額，上頭刻著「鴻圖大展」。從小房間內走出的許智欽，暢談有關營收、產品的生意經。他的名片印著「智泰科技公司總經理」的頭銜。
　不要懷疑！這的確是校園的一隅，不是坊間的辦公大樓。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台灣已經有二十四個「中小企業創新育成中心」悄悄進駐校園。於是，在實驗室、辦公大樓，門外掛的不只是某某老師的名字，還有某某公司的招牌。推開門，也可以看到頂多十坪大的空間裡，寥寥坐著幾個人，或打電腦、或相互討論，「經營」一家中小企業。
　「創新育成中心」的概念引自國外。從英文名稱incubator（孵蛋器、早產兒的保育箱）不難想像它的意義。在創新育成中心，擁有初步概念或技術的創業者，可以得到草創時期所需的實驗、營運空間、技術支援與行政服務。等到創業者概念、技術實現，產品試產成功，「孵蛋器」便功告垂成，可以將孵出的小雞，讓創投業者帶走，繼續養大。
　「就是用別人的操場，練自己的身體，」也接受創業輔導的前錦科技總經理翁福榮現身說法。
　目前台灣共有二十八所創育中心（其中二十四所設在大專院校，其他設在工研院、中油、中科院及私人經營的明水創新育成中心），歷史最久的工研院創業育成中心才兩歲。這些創育中心共可輔導近兩百家廠商創業，目前已有超過一百二十家中小企業進駐。
　這些創育中心散布全省，經濟部中小企業處處長黎昌意說：「織成了一張孕育中小企業的網。」（見表）

分享學術資源

　創新育成中心已經成為學術界與產業的橋梁，雙方都獲益不少。
　進駐創育中心，中小企業可以享受「物超所值」的服務與環境。以辦公室租金為例，各創育中心每坪每月收費多在三百到七百元之間，有些學校甚至不收費。此外，多數廠商也能免費或以市價七折左右的價格，使用各種實驗室、工廠設備、圖書資源、會議室、網路。
　交通大學創新育成中心辦公室外的挑高大廳，甚至可以坐在咖啡座，透過綠色窗櫺的落地窗，欣賞荷葉田田的荷花池景。
　「小公司可以在這裡擴展視野，學到、享受大企業的做事方法，」世新大學多媒體創新育成中心主任陳怡彰說。
　育成中心對中小企業最大的幫助是支援、傳授營運管理的技巧。
　創新育成中心熟悉各種中小企業融資與投資、減稅的管道與法令，可以代為申請種種補助、退稅；也會舉辦各種研討會，甚至透過資料庫，協助找尋合適的對象，參加技術發表會、投資說明會。
　「他們（創新育成中心）教我們宏觀，」智泰科技的許智欽戲稱台大慶齡創育中心專案經理沈麗琴為「公司的媽媽」。許智欽以前根本不敢想公司的未來，第一次被要求寫兩、三年後企劃時，實在不知所措。但經過種種輔導後，現在他即使面對陌生的訪客，公司五年、十年後的營收數字、產品成長計劃也能琅琅上口。
　今年七月起，經濟部技術處編列一億多元的專案預算，給所有進駐創育中心的廠商申請研發補助。不少創育中心更是摩拳擦掌，準備為旗下的企業爭取經費。
　創育中心隸屬的單位名聲響亮，也為進駐公司帶來不少便利。
　一家進駐工研院創業育成中心的公司，原來跟德國廠商談合作案不成。但是後來對方來台灣參觀，看到工研院氣派的招牌、院區，以及種種設施。工研院副院長也親自接待，告訴對方，工研院會支持該公司，一樁原本難產的合作案馬上出現轉機，迅速達成共識。
　「我們覺得學校、政府輔導的名聲，應該會對我們有幫助，」SOHO NET（生活藝術網）行政部經理范儀君不諱言當初申請政大創新育成中心輔導的動機。

企業、學校雙蒙其惠

　校園裡的教授與學生，也在創新育成中心穿針引線下，讓企業與學校直接受益。
　學生與教授都可以協助進駐廠商技術上的研發、創新。進駐台大的數通科技總經理蕭培墉，以前在交大資訊科學系教書時，就擔任數通科技的顧問，以他在晶片設計與影像、圖像科技上的專長，協助數通科技開發指紋辨識系統。他認為參與這些研發工作，讓他在做研究時，比較能兼顧學術與應用價值，「否則可能十篇號稱一流的論文中，只有一篇能幫助產業成長，」蕭培墉對此感觸甚深。
　學校則可以透過創新育成中心，將學術研究發展出的技術、專利，應用到生活中。瑞典Chalmers科技大學的創育中心，自一九七九年成立以來，已經使該校五百多件專利中的七五％商業化。
　台灣更有學者直接投入、創業的例子。曾任交大校長、國科會主委的郭南宏便設立全景軟體公司，進駐交大。
　進駐工研院的光環科技，也是由正在交大授課的兩位教授與得意門生共同成立。目前光環科技握有的先進技術，全世界只有四家公司（包括HP、Honeywell）擁有。穿Polo衫、休閒褲，擁有博士學位的光環科技總經理吳昌成，看起來還像個大學生，但介紹起公司的技術與產品，卻頭頭是道。
　「創新育成中心讓教授、學生有實驗的田野，」政大科技管理所副教授溫肇東說。
　創育中心也讓學校整合、活用現有的資源與設備，甚至挹注學校收益。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第三組組長黃榮吉分析，學校平時用不到，甚至荒廢的空間、設施，都是閒置產能，設置創育中心後，不但能幫助企業成長，學校也有租金可收。
　對於設置創育中心的學校，中小企業處也給予資金的補助。目前各校所獲得的補助依創育中心規模，從數十萬到七百萬元不等，其中多半在兩百萬到四百萬元之間。「跟國科會幾十萬元的補助相比，這塊肉還滿肥的，」一名觀察者打趣道。
　創育中心也可幫助學校更了解產業脈動。中山大學主任祕書錢志回認為，創育中心最重要的意義，是透過跟企業長久的往來、建立互賴與信心，成為學校跟企業界互動的窗口。
　中山大學軟體創育中心便與宏f集團合辦創意軟體構想競賽，做為建立產學關係的另一個起點，也藉此多了解企業動態。
　「學校與企業在溝通時，會出現更多創新、商機，」對於創育中心，錢志回寄予厚望，滿心期待。

背景不同，各具特色

　除了學校，創業者也可以選擇其他背景的創育中心。例如，研究單位的工研院、中科院創育中心，國營事業的中油創育中心，以及民間私營的明水創新育成中心。
　多數參與創育中心的專家都認同，這些機構各有特色：學校成立的創育中心有較多現成的空間、儀器與人力資源；研究機構與產業界成立的創育中心，較能抓住外界產業脈動。
　私人經營的創育中心則較有彈性，老闆甚至可以全程介入，參與投資、營運。成立明水創新育成中心的林李李，便投身進駐的企業，協助掌管財務、管理等工作。
　為了獲得認同，各創育中心都尋求不同利基。「每個中心一定要做出一個賣點，」黃榮吉說。
　有的學校瞄準地方特色。例如，聯合工商專校配合苗栗地區，專攻陶瓷、金屬粉末冶金工業的精密機械。
　也有學校從本身的專長出發。政大因為本身是美國多媒體廠商Macromedia的授權訓練中心，也是美國新媒體中心組織（New Media Centers）在台灣地區唯一的大學成員，而且透過企業經理人學分班、非學分班，熟悉中小企業運作，而成立以多媒體為重心的創新育成中心。「要結合學校現有的資源，否則突然跳進來做，會很辛苦，」政大創育中心負責人裘錦天說。
　世新大學還營造與眾不同的空間景致。走進世新的創育中心，迎面撲來的是濃郁的咖啡香。走廊的昏黃壁燈、咖啡桌、碎花布與蕾絲窗簾，跟咖啡館沒什麼兩樣，自助式的咖啡，一杯十元。創育中心每週舉行的研討會、演講，就在這樣輕鬆、溫馨的下午茶氣氛中進行。
　「一開始我就想，我的中心要規劃得很特別，一進來就令人印象深刻，」斯文、客氣的中心主任陳怡彰談到這裡，也難掩飛揚神色。
　創育中心培育企業的方法，更不限於實質進駐一途。
　台東師範學院創新育成中心培育的對象——觀光飯店，不可能進駐到校園裡，因此台東師院以提供管理、設計方面的諮詢輔導為主。六月底開幕的天龍溫泉渡假飯店，在計劃興建時，就和台東師院創育中心合作，透過學校的「原住民教育研究中心」，協助飯店設計有原住民風味的外觀、壁飾、飯店內擺設、音樂，甚至還帶業者去探勘風景區。「我們運氣很好，有這麼好的嘗試機會，」創育中心主持人陳全成看著計劃順利完成，也同感喜悅。
　也有不少學校用虛擬的方式，培育沒辦法進駐的企業。遠在台中的SOHO NET，每個月固定北上兩趟與政大創育中心商談經營事宜，目前正在洽談利用寒暑假、教授較有空的時間，到政大修課，吸收國外資訊。

一窩蜂成立，素質不齊

　不過，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創育中心，難逃素質參差不齊的批評。「輸人不輸陣，」一位專家形容，很多學校還搞不清楚創新育成中心是怎麼回事，就倉促成軍。
　政大副教授溫肇東分析，創育中心的素質和學校參與的層級有關。二十四所大專院校的創育中心裡頭，有的是學校的一級單位，有的隸屬於學院，有的卻只是某個教授的研究計劃案，能動用的資源自然不同。
　例如，台大的創育中心設在慶齡工業研究中心之下。這個已有二十三年歷史的研究中心，原本就是台大工學院的推廣機構，現有的三百多位師資、五十個研究工廠，不但早有產學合作經驗，創育中心也不必再向各系所、學院協調，重新申請種種支援。所以台大可容納的廠商（十五家）、已進駐的廠商（十二家），以及獲得的補助，都居各校之冠。
　有的學校因此加快腳步，擴大創育中心的規模。交大正在整修施振榮等名校友住過的舊宿舍（交大一舍），架設網路、電話、冷氣、電力等辦公設施，好讓這四百多坪的空間改頭換面，成為更多中小企業的成長基地。
　創育中心的經理人，也直接影響創育中心的表現。目前多數學校的創育中心仍由教授、學界人士主導，但是交大、成大、世新等學校的創育中心，已另外聘請有實務經驗的人參與經營管理。
　綜合多數專家的分析，學界出身的管理者較了解學校的資源與運作模式，有助於整合資源；產業出身的管理者則比較了解外界脈動與經營技巧。兩者兼備的創育中心，能提供的服務較為完整。
　面對素質不齊的窘境，為了讓錢花在刀口上，中小企業處正進行類似「評鑑」的調查工作。內容包括各校投入的資源、行政層級、校內整合、配合的程度與計劃的執行進度。

初試啼聲，障礙難免

　「現在談評鑑還太早，但是各校可以趁機觀摩彼此的做法，」包括黃榮吉等人都儘量迴避「評鑑」二個字，但是仍然認為以後要依各中心的成效、品質，決定補助款的額度。
　創育中心啼聲初試，不免遭遇難題。
　財務、經營自給自足，是首要之務。身兼台大慶齡工業研究中心執行祕書的沈麗琴認為，如果日後創育中心累積成效與聲望，可以考慮在廠商進駐前，先談好培育成功後的回饋計劃，挹注中心的營運支出。
　交大希望育成中心輔導的公司創業成功，股票上市之後，以十萬到五十萬元等值的股票回饋學校。
　國外也有收取「溢價」的先例。在瑞典創新育成績效卓著的IDEO園區，每個月每坪的租金約一千兩百元台幣，比市價的八百五十元高出不少，但仍吸引許多廠商。因為廠商相信進駐IDEO園區可以為公司建立良好形象，利於業務推展。
　也有學校希望未來能朝著企業化的方向經營。政大創新育成中心成立才三個月，中心主任汪義育談到未來發展時，便提及這樣的心願，不排除以後可能聘雇專業經理人。
　進駐「公家」單位創育中心的「營利」廠商妾身未明，也是困擾。
　例如，廠商購買機器設備、辦理稅賦抵減時，必須有工廠登記證，但是學校、研究單位不可能有這類文件。為此，經濟部中小企業處還得和工業局等單位協調、溝通，才能解決類似的問題。
　私營企業使用教育、研究機構的圖書、網路等國家資源，也得克服「公器私用」的爭議。交大創新育成中心經理蔡旻恭說，為此，交大還和廠商簽約協定，網路只能用來收集資訊，不能有商業行為，否則廠商必須遷出創育中心。
　面對批評與障礙，多數創育中心仍然懷抱美麗遠景。
　不少創育中心以工研院為標竿，想像未來的潛在成就。工研院創育中心已經有四家廠商獲准進入新竹科學園區，甚至有公司的實收資本額已累積到兩億多元。以發射器、接收器為主力產品的新怡力科技，客戶遠及海峽對岸，其中還包括著名的中央電視台。
　「希望未來工研院創育中心三○％的廠商，能具有世界領先技術，」工研院創育中心的張清俊，說出了許多創育中心共有的夢想。
　顯然，創新育成中心除了提供學術界與中小企業無限憧憬，似乎也是台灣產業、技術升級的另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