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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怪獸 地底漫遊 — 地下水

目前佔二○%供水的地下水源,在暗處遭受污染, 工廠廢料、畜牧業排泄物、垃圾、生活污水……, 一點一滴地與經過萬年累積而成、最潔淨的地下水合流, 被污染的地下水像隻千足怪獸一樣, 不斷地在地底變形、伸展、漫遊……

其他

 行經桃園省道,台灣美國無線電公司(RCA)舊廠處處荒煙蔓草。
 偌大的廢棄廠房,如今只有零星的污染整治人員出入,幾個做為臨時工作室的貨櫃車廂,是RCA污染整治各包商的休息處。
 廠區因為四年來的監測調查,留下一個個打過洞的痕跡,同時,還有十六個井,抽取、處理已經污染的地下水。污染最嚴重的場區,因為開挖土壤而變成一個大水池,近八千立方公尺的土壤被挖出來處理,是為了去除惱人又棘手的揮發性有機物。
 最輝煌的時代,RCA的員工人數甚至高達兩、三萬人。誰也想不到,當年被台灣政府選為模範工廠的RCA,創造了耀眼的經濟果實,卻同時累積了難以抹去的地下水污染源。
 早在民國八十三年,趙少康揭發RCA污染案前,環保署在八十一年,就委託工研院化工所對台灣幾個工業地區,做出地下水污染調查報告。
 當時被列為密件的調查報告,揭露包括中油高雄後勁、中油高雄苓雅寮儲運所、前台(台南安順廠等地的地下水污染情形。該報告同時指出,長期接觸受含氯、苯、酚類污染的地下水,可能危害人體健康(表一)。
 污染地下水,確實危害人體健康。中央大學應用地質系教授陳家洵舉例,發生在一九七八年的美國愛渠事件,道盡地下水污染對人體為害的嚴重性:一條開鑿後廢置的人工渠道,被一家化工廠掩埋有害廢棄物。多年後,當地許多居民得到癌症、產生畸型兒,震驚美國社會。
 多位學者指出,台灣地下水受污染的情形比目前已知的情形嚴重。曾受一些企業委託調查地下水污染的陳家洵透露,一些發現污染的工廠,私下進行整治,「只能說,案例很多,從北到南都有,不知道的還很多,RCA還不是最嚴重的。」
 根據環保署出版的環境白皮書顯示,台灣地區約九萬家工廠,每天產生兩萬兩千五百公噸的廢棄物,廢水污染量超過兩千兩百公噸。同時,每年六十五萬噸工業有害廢棄物的妥善處理率,估計僅有四三%。而未能妥善處理的廢棄物,都是地下水的潛在污染源。
 陳家洵舉例,台北市濱江街附近那麼多修車廠,「每天換那麼多機油、傳動油,通通是比重比水重的有機化合物,這些潛在的污染源,都到哪裡去了﹖」
 事實上,地下水一旦污染,整治的成本相當驚人,甚至像是無底洞。環保署水保處科長張金豐形容:「就是支票拿出去讓人家填。」

先污染再整治得不償失

 RCA就是因為當年有機溶劑處置不慎,滲漏至土壤和地下水,日後整治付出慘痛的代價。
 RCA案調查整治時間即將滿四年,被視為台灣地下水整治的重要指標。環保署緊盯不放,加上地主長億集團的開發壓力,奇異與湯姆笙公司,從美國延攬各方的一流顧問,進口整套儀器整治。RCA技術總顧問李麥克,對RCA桃園廠究竟花多少整治費用,表示不知情也難以估算。但一般估計,花費可能已經上億元。
 接近台南鹿耳門,附近滿是魚塭、鹽田的前台(安順廠,也因為當年任意堆置廢棄物,日積月累污染了地下水資源。
 隨著中石化民營化,該場址的五氯酚污染,成為威京集團的燙手山芋,中石化的國宅計劃也因此停擺。目前中石化還在進行污染調查。張金豐扼腕地說:「如果早處理,就不用整治了。」
 中油則是另一個花大錢整治地下水污染的企業。造成污染的主要原因是,油管油槽外漏。
 根據環保署八十二年的調查結果,中油高雄煉油總廠與苓雅寮儲運所,地下水污染情形嚴重,主要污染物包括苯、酚、砷等。
 緊臨高雄港的苓雅寮儲運所曾發生漏油事件,污染地下水,後來東帝士在附近蓋大樓,因為開挖地下室,大量抽地下水,使苓雅寮的污染範圍擴大,整治的工作更複雜。中油高雄煉油廠環境保護室水體氣物組組長黃俊逸表示,苓雅寮目前幾乎完成搬遷,光進行浮油回收與土壤整治,中油就斥資數億元。
 近幾年中油高雄煉油總廠也進行地下水整治工作。在中油潔淨遼闊的廠區,沿民族路及後勁社區的廠區內,中油設了一口口阻絕井,用來打撈地下水中的浮油。為免再度因漏油污染地下水,中油也將以前埋在地下一、兩公尺的輸油管線地上化,長途管線也加強防蝕處理。
 黃俊逸表示,反五輕運動後,中油成立環保單位,在居民的壓力下,開始投入地下水污染整治。「中油高雄煉油廠花在地下水的整治費用,超過上千萬,」他說。
 事實上,中油另一個埋在地下的定時炸彈是加油站。環保署的資料顯示,台灣從南到北超過一千五百座加油站,地下油槽估計六千五百個,部份加油站設置超過二十年。環保署水保處處長阮國棟擔心,近年各地發生加油站、中油及空軍油槽油料外漏,可能都會污染地下水。

半導體潛藏污染危機

 除了傳統石化、電子廠、輸油管線,最新的污染源竟然可能來自明星產業——半導體。中央大學應用地質系教授陳家洵指出,根據美國德州儀器的資料透露,生產一片八吋晶圓,附帶製造四.一公斤的有害廢料,一個晶圓製造廠平均每週生產五千片晶圓,也就是生產超過兩萬公斤的有害廢料。而這些有害廢料,大部份到了「地下」。
 根據美國地下水污染廠址資料顯示,單是加州矽谷就有二十九個美國環保署列管的「超級基金」場址(super fund,也就是由國家建立基金,出面整治的部份無主污染場址)。
 隨著環保意識高張,台灣民眾也開始對「台灣矽谷」——新竹科學園區有不同的看法。去年十月以來,新竹地方媒體與環保團體,質疑園區非法將廢水排放至自來水取水口(湳雅淨水場)上游的農業灌溉圳隆恩圳。
 園區內特別集中的半導體業,製程運用的化學物品多達數十種,到底會不會污染新竹地下水源,也引起地方環保團體的憂慮。
 十年前曾抗議新竹李長榮化工公害事件,並參與創立新竹公害防治協會的清華大學統計系教授黃提源,從網路上蒐集美國「矽谷毒物聯盟」的資料指出,矽谷的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郡,有二十九個被美國環保署列為國家重點優先處理的污染地,地下水污染地更超過一百五十個。黃提源深切地希望:「新竹不要成為高科技污染城。」
 新竹地方環保人士對科學園區的環保問題愈盯愈緊。面對各種園區廠商埋暗管排廢水、將廢液打入地下的傳聞,直接承受這些壓力的新竹科學園區管理局局長王弓,去年十二月和園區廠商簽下切結書。「我要他們保證沒有抽地下水,也沒有把廢水打入地下,一旦查到,立刻請他們出去,」王弓強硬地說。

地下水受創難復原

 事實上,地下水污染後的整治,往往才是最棘手的。陳家洵表示,地下水看不見、會流動,一旦污染很難處理。「河流污染排入大海可以稀釋,地下水水流很慢,自淨能力很差,」他說。
 石化、電子等工廠生產必須的有機油料、溶劑或其他化學物品,是污染地下水的重要污染源。例如,RCA的污染源之一,有機溶劑三氯乙烯,就是電子或化學製造過程會大量使用的除脂劑。
 三氯乙烯比重比水重,又難溶於水,一旦經土壤進入地下水,將逐漸沈積在地下水下,隨地下水流動,甚至附著在地下水層的土壤縫隙中難以清除。因為難清除,交大環工所教授葉弘德表示:「這種污染沒有有效、省錢省時的方法。」
 即使是美國的大企業,也不一定防範得很好。陳家洵指出美國西屋就有一個廠,因為多氯聯苯污染嚴重,整治困難,成為「技術不可行」的污染案例。「如果認為台灣的企業都防範得很好,是太天真,」他強調。
 事實上,不只大企業,台灣有更多潛在的地下水污染源可能來自中小企業。環保署出版的環境白皮書指出,台灣中小企業約九五%,大多無力自行清除處理事業廢棄物。
 今年四月,台中縣烏日鄉光明村村民懷疑,當地地下水遭附近一家小化工廠污染。經環保署派員檢測,結果顏色有如「麥仔茶」的地下水呈強鹼反應,PH質高達十三,而污染主已經不知去向。
 台中縣環保局三科科長黃(山竟表示,地方政府能做的也只是加強檢測,以及宣導民眾不要用當地的地下水。他說:「水污染防治法最嚴厲的只有勒令停工,他自己走掉,等於比我們嚴厲。」

污染地下水者應付費

 長期以來,有關工廠把廢液打入地下、污染地下水的傳聞很多。環保署水保處處長阮國棟指出,確實常有民眾檢舉,懷疑有工廠將廢液經深井注入地下水層。阮國棟說明,針對這個問題,環保單位曾要求鑿井公會提供資料,但一直沒有得到具體回應。而台灣省環保處經過半年調查,也沒有發現違法行為。
 近幾年,包括RCA在內的工業污染地下水整治案,是台灣第一次嘗試清除或控制地下水污染源。其中,只有RCA案由環保署成立審議小組,緊抓進度。交大環工所教授葉弘德觀察:「RCA顧及企業形象,成了犧牲打,台灣很多企業還在看環保署怎麼處理。」
 事實上,目前台灣沒有任何法規可以要求地下水污染者進行污染整治,更沒有建立任何地下水整治標準。RCA技術總顧問李麥克不諱言地說:「台灣污染比RCA嚴重的到處都是,台灣又沒有法令,RCA今天來做整治,完全是為了商譽。」
 儘管如此,也有企業警覺到這個問題,默默進行調查,甚至整治。工研院能資所副所長陳式千指出,委託他們進行調查的,多是比較有環保概念的公司,而相較之下「外商又比較有危機意識。」
 許多學者擔心,污染地下水卻不必負責,將使台灣地下水污染問題惡化。葉弘德指出:「在美國,污染地主一定要負責任,台灣都不必,沒有法律規範,工廠污染就關門,再去其他地方設廠。」
 因此關鍵仍在立法規範。陳式千認為,現在需要的是「遊戲規則」,包括如何發現、評估、責任歸屬、處置標準的訂定。

與其整治,何不管制?

 目前環保署草擬的「土壤污染防治法」,準備在六月送行政院,將要求污染土壤進而污染地下水的人,負起整治責任。阮國棟強調:「土污法裡強調的是污染的責任歸屬。」至於非經過污染土壤而污染地下水的情形,將來則考慮修改「水污染防治法」。
 也有學者主張,應該向地下水污染者求償,以符合「環境倫理與公平正義」。台大地質系教授賈儀平認為,污染地下水影響到下一代的使用權,向污染者求償,可以將錢應用在改善地下水,也可以警惕下一個污染者。「不然下一個污染者說,很抱歉,污染無法整治,我愛莫能助,」賈儀平說。
 立法追究地下水污染者的責任,以及清除或控制污染源固然重要,但控制污染源,讓地下水免於污染,是根本之道。
 環保署的環境白皮書歸納,地下水的污染源不僅來自工業,也來自農業、畜牧、垃圾掩埋場或化糞池等。(表二)
 以掩埋場為例,台灣垃圾含水量高達五○%,掩埋場每天處理超過兩萬公噸的垃圾。但是許多掩埋場,甚至沒鋪設防水層,廢液滲入地下水層的可能性極高。
 中央大學應用地質系教授陳家洵指出,台灣垃圾掩埋場取得困難,很少考慮場址的地下水文條件是否適合蓋垃圾場。「在地下水位高、透水性好的土壤上蓋掩埋場,地下水很容易就被污染,」他說。
 因此,落實管理各項地下水污染源,地下水才能免受污染。
 然而,即使有「水污染防治法」、「廢棄物清理法」等相關法令,卻似乎管不住林林總總的地下水污染源。
 例如,隨意傾倒的垃圾與廢棄物,正加速扼殺地下水資源。桃園縣沿海四鄉鎮知名的「大峽谷」,就是農田被盜採砂石後,再回填以垃圾與各種廢棄物、廢土,傷了地下水資源。
 近半個月來,地方居民掛起白布條、輪流守在村子口,大峽谷濫倒、燒垃圾的情形已經暫緩。站在一個向下深掘約十五層樓高,現在變成一個飄著垃圾的小湖旁,「觀音文化工作陣」環保小組王朝儀只能無奈嘆息:「地下水早就被污染光了。」
 事實上,地方政府相當清楚,「大峽谷」讓地方黑道與民代坐享暴利。桃園縣環保局長呂鴻光指出,大峽谷已經挖到跟地下水位差不多,甚至把這塊西濱公路預定地的地基都挖掉了。「這些不法業者就是看準,政府一定要買他這塊地,挖砂石、回填廢棄物,再等著政府來收購,」呂鴻光說。
 明知如此,地方政府竟無能執法。組織「反廢土聯盟」的國小老師潘忠政懷疑:「大峽谷問題無法解決,是地方政府選擇性執法。」
 五年前,因為不忍家鄉被垃圾四處倒,而組織「觀音文化工作陣」的潘忠政問:「到底誰是罪魁禍首?到底有沒有辦法取締?」他擔心不法業者很快又會捲土重來。
 隨著台灣河川砂石禁採,盜採業者轉向農地盜採陸砂,再回填垃圾,地下水受到污染的情形從台灣頭延燒到台灣尾。
 無獨有偶,去年開始,屏東高樹、里港等六鄉鎮出現約六十處被盜採砂石的農地。農地被盜採砂石後,回填垃圾,垃圾廢液侵入地下補注區,「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會員、現任省議員曹啟鴻憤慨地說:「幾萬年的地下水,會在一夜之間全部毀掉。」
 而這種扼殺水源的行徑,卻有暴利可圖。曹啟鴻指出,一公頃農地挖三十公尺土方,可以賣到三千萬。地方政府雖然成立了河川查緝小組,卻苦於沒錢沒人。曹啟鴻著急地表示,省政府的補助經費遲遲不下來,地方政府至今欠缺稽查人力。

看不見,所以忽視?

 地下水不僅提供台灣目前二○%的用水量,更可以用做緊急水源,台大環工所所長駱尚廉形容:「等於一個銀行,有儲存量。」
 不管是地下水量的衰竭,或是地下水受污染,都將自斷地下水資源命脈。生態保育聯盟總召集人林聖崇舉例,民國八十二年,基隆九十九天沒下雨,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原本可以救急的地下水,卻發現含有大腸桿菌。林聖崇說:「水庫會淤積死亡,但是地下水不會,等你要喝沒得喝,叫天天不應。」
 未來,地下水將更形重要,台大地質系教授賈儀平分析,地表水不夠,蓋水庫愈來愈難,使用地下水的機會將一直增加。因此他更擔心地下水被污染:「地下水都污染了,將來子孫要靠什麼?」
 當缺水危機愈來愈逼近台灣,保護地下水資源,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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