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百顯開打地方新財政

　四月上旬，離台北五小時車程，南投市的空氣一片清涼。已顯陳舊的縣府大廈，卻乾淨清爽。
　八點差十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四十九歲要年輕許多的彭百顯，敏捷地走進樸素的縣長辦公室。
　挾著八年財經專業立委的形象，彭百顯坐上南投縣長的位置。
　三個半月的時間內，他將財經專業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二十一個縣市首長中，搶足了鋒頭。
　二月底，財政一向出了名困窘的南投縣庫，只剩下兩千萬元，全縣八千名員工一個月薪水，就需要四億兩千萬元。
　「我不想借錢發薪水，借十五億發三個月，一年利息就一億多，」當時他手上就有三件二至四十萬的地方道路工程，都因為財政困難而延到明年。
　眼見連建設的小錢都付不出，彭百顯斷然決定，暫停發放三月份的員工薪水。南部的高雄縣也決定跟進。弄得省政府、行政院不得不做出回應，緊急預撥補助款給南投縣。
　不止要讓中央正視南投縣寅吃卯糧的困境，彭百顯更進一步將地方議會拖下水。他親自操刀審查議會預算，刪除縣議會超過五千萬的預算，讓副議長的座車、公關費、高額的電腦購置費都被擱置，為的是要縣議會與南投縣政府一起共體時艱。
　這還不打緊，彭百顯更冒大不韙，拒絕編列行之多年的一億兩千多萬元縣議員小型工程配合款--每位三百二十萬元。成為當前台灣二十一縣市敢向地方議會需索說「不」的異數。

挑起新財政戰爭

　「他是苦肉計，用他的財金專業大顯身手，凸顯長期以來問題重重、不透明的中央集權式補助制度，」一位採訪地方財政多年的資深省政記者說。尤其是趁著省與中央因為財政問題挑起凍省的憲政問題，彭百顯抓住時機，在南投縣主動出擊。
　去年八月縣長選前，擔任過三任、八年立委的彭百顯，就深知一年預算高達一百三十億、稅收只有二十億、連人事費用都付不出來的南投縣財政問題，一定要從制度面解決，才能談地方發展與建設。
　財政困窘是台灣地方政府普遍存在的難題，在彭百顯決定暫停發放員工薪水之時，就有十四個縣市，向省府提出調度兩百億，以支付人事經費。有十個縣市以編列特別預算的方式，向省屬行庫借貸一百零五億元，支應開銷。
　但是，彭百顯卻一反過去地方首長依賴省與中央補助、必須扮演乖乖牌、低姿態的角色，公然使出停發薪水的狠棋，主導一場新的財政戰爭，把問題硬生生的丟給省與中央。
　「人民選我當縣長，我就有責任。南投是台灣的心臟縣，要動起來，必須要有財源，」這段期間，省府、主計單位、行政院長辦公室，都接到彭百顯的電話。
　財源嚴重不足，又因無黨籍沒有政黨資源，得票率只有二○％左右（比對手僅多兩千餘票），彭百顯為什麼敢對上炮打中央，對下又擠壓地方，特別是向來強勢的地方議會？
　經濟學的專業背景、長期浸淫在財經領域、正直清流的形象，是彭百顯敢下重手的關鍵。
　「他深知問題的癥結所在，知道在哪裡下手，也敢出手，」一位財經首長清楚記得，曾經擔任大學銀行系主任，教授經濟學，也曾是財政部金融研究小組研究員，並且在銀行工作的經歷，彭百顯在財金的專業，最早就表現在預算審查上。

財經專業聲震國會

　八年前一進入立法院第一次審查預算，彭百顯是當時唯一把比他身高還高一倍的預算書從頭到尾、每一條都看完的國會議員。四年前中央政府舉債比例過高，已經超過公債發行條例規定上限時，彭百顯就以預算違憲為由，不審中央預算，並要求行政院要修法，遵守財政赤字不應過高的制度。
　「立法院懂預算的不多，彭百顯用心、執著、了解、又深入，八年下來，他已經是審預算的領袖。彭百顯提出問題，立委就支持，對行政部門造成很大的壓力，」這位行政院主計部門的首長私下表示，他轉戰南投後，立委質詢的氣勢就弱下來。
　「他深知制度面的不合理性，所以才會使出這樣的手法，挑戰中央，」一位財金首長私下表示。
　以現行中央對地方的補助為例，特別是在支出面，問題百出。中央對地方的財政補助，仍然是以行政命令為之，承襲中央集權的做法。這一年度中央編列了一千二百七十億的省、市地方補助，其中七百億的統籌稅款，專門用來補助地方財政調度之用，但是都沒有透明、制度化。每一項的補助，都由中央與省來決定，縣市完全沒有自主權。
　長時期擔任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召集人，曾經出版厚達十二冊從預算看政府效率的著作，彭百顯是有備而來。「我思考過著樣的問題，一定要從制度面解決，建立透明化的補助制度，對特別貧窮的縣分應該特別立法，由中央補助人事、教育等經常費用，讓稅收留給地方做建設，」他說。
　他解釋，這樣的舉動「不是作秀，只是把選舉的後遺症統統弄出來。」因為，「中央與省用於補助地方的平衡預算，都變成選舉支票，這個鄉三億、那個鄉兩億，以建設經費的名義用掉。」這是為什麼中央與省有高額的補助經費，但是地方政府連人事開支等經常費用都付不出來。

不做中央的區長

　「我不是不會借錢，而是借錢也要付利息，四億利息一個月就是三百萬，以債養債、寅吃卯糧，不符財政原則」，彭百顯坐在往霧社方向、順著山路不停轉動的車子裡，有條不紊地解釋他暫停發薪水，因而打亂縣府員工生計的理由。
　他爭的重點，是要中央把上級對下級的補助款--平衡預算基金制度化，把平衡預算的優先秩序原則建立起來。讓縣市在運用補助款時，也有自主權。否則縣只是執行中央的政策，猶如中央的區長，怎麼談地方自治？區域均衡發展？
　去年選前，彭百顯就曾經說過，以南投縣在內的台灣八個窮縣，「如果要發展，就得變成武功高強的丐幫，要有很多打狗棒，」把縣的需要，反映給中央。
　尤其是一旦凍省，權力下放到地方，窮縣分沒有自主財源，一定要靠地方首長的魄力與操守，去解決地方發展所需的經費，破除已經相當惡質的地方政治生態，所造成資源不當措置的問題。而財政、預算是他治理南投縣的首要問題，解決南投縣先天不足的經費來源，做為規劃、建設南投之用，才能談地方發展。

家園內的戰火

　彭百顯掀起的新財政戰爭，尚未塵埃落定，卻在南投縣的家園裡遭到無情的炮轟。
　「我們是窮縣，不適合與中央太尖銳對立，是要靠中央來照顧，中央討厭你怎麼辦？」國民黨籍、南投縣議會議長鄭文銅，完全不避諱地抨擊彭百顯說。「八千名員工要付會錢，貸款，縣府暫發薪水﹐打亂了整個預算，製造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手腕上帶著鑲碎鑽的金錶，在冷氣空調的辦公室中不斷吸著菸，鄭文銅加強語氣說著，「民意代表與行政首長不同。當縣長，就應該以南投縣的福祉為優先，要多聽別人的意見，議員沒有小型工程配合款，怎麼替選民服務？」
　兩天前，在議長主持的臨時議會上，彭百顯遭到縣議員強烈的質疑與抨擊。縣長沒有機會發言的情況下，這位議長遽然宣布散會，正式引爆府會的戰火。
　彭百顯在中央長年建立的財經專業形象，在地方施政上卻不見掌聲。
　「彭百顯的思考著眼點，常受制於他的財經專業背景，但是地方首長除了財經外，還有政治、還要手腕，」目睹南投二十年來吳敦義、林源朗、彭百顯三位縣長的施政，以及與議會間的關係，一位資深記者看著彭百顯燃燒綿延的戰火說。
　家園內的戰火，源自彭百顯動手大筆刪除議會預算。彭百顯坦承，「我最大的壓力來自既得利益，他們都是有公權力的，最明顯的就是議會。其中最大的癥結就是預算。」南投縣幾十年來沒有人審過南投縣議會預算，他今年親自審查。
　他大筆一揮刪掉議會五千多萬的預算，而議會只同意刪除其中的六百多萬，縣長室就將其餘四千七百多萬的內容對新聞界公布。他明白指出，當前是縣政最艱困的時刻，縣府必須刪除消費支出，工程則要仰賴借款。如果用納稅義務人的血汗錢，舉債來支應議會非迫切性的經費，何其殘忍？
　這位預算審查老手不假辭色地說，「我刪的是巧立名目的。以前議會罵南投縣政府虛列預算，我認為議會是虛列預算的幫兇。」
　不只刪議會預算，彭百顯更火上加油︰拒編縣議員每人每年三百二十萬的小型工程配合款；一上任又把縣政府的工程招標公開比價標準，由一百五十萬降低到五十萬，打亂了過去民意代表的遊戲規則。
　全省地方議會行之多年的議員小型工程款，議員可以在准許的額度內，「建議」工程。這被地方媒體稱之為「府會關係的潤滑劑」，列在縣政府的建設經費下。
　去年底縣長選舉時，民進黨籍的桃園縣長呂秀蓮力主廢除這個名目，還給縣長建設自主權。但是今年桃園縣政府拗不過議會的堅持，仍然編給每位議員一年八百萬元的工程配合款。
　沒有地方民代歷練的彭百顯，也深知不編議員工程配合款會加深府會的對立，對他施政產生壓力。但是他從預算的內容中發現，現有的小型工程配合款，其中有一半是用於消費性的補助。例如某個社團要做衣服、做摸彩品、補助出國，這些全都是透過縣政府的預算。議員覺得這是他們的權力，可以做些人情。
　彭百顯則分析，南投縣的工程建設經費，只有一億四千萬，一個人拿三百二十萬，縣政府就只剩下兩千萬，能做什麼？如果保有一億多元的預算，縣政府可以自主運用，也可以做為爭取中央建設的配合款，一億就可以爭取十億的工程。「我知道維持府會關係很重要，但是我不希望這些支出用於消費方面，」彭百顯加強語氣說。

對歷史負責

　彭百顯直愣愣地與議會僵持著，看在眼裡的縣府官員卻都私下替他擔心。眼見他堅持還要將議會的預算刪掉四千多萬，「這是前所未見的，」南投縣政府的一位一級主管表示。這樣做，會影響縣政的運作、預算。「最嚴重的狀況是議會在審查預算時，刪掉縣長的新構想，即使是上級同意，也沒辦法實現，」他說。
　一位媒體駐南投的主管說，他的動作都太激進、打擊面太大、代價太高。停發薪水，以八千名員工做賭注；雇用民間公司追繳交通違規罰款，也不想想議會怎麼會准？
　「而且他是無黨籍，在議會三十三個議員，只有三個議員支持他，怎麼可能發揮他將南投變成觀光大縣的構想？」一位媒體記者表示。
　彭百顯並不是不知道與議會對峙的代價。他說，「最壞的準備都做好了，議會不審我的預算，我也要堅持。我沒有包袱，都不能改，你不要想那些有包袱的人能改，我不改就等於坐失機會，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我會對不起這段時間。」剛遠從霧社仁愛鄉建設座談會回來的、急著趕去縣立文化中心主持南投文藝獎記者會的當口，彭百顯堅持自己並不是擋別人財路，而是革除陋習，重建制度。
　「我要發展南投縣，一定先把環境給整理好，建立制度就是環境因素的要項之一，」他用經濟學的發展理論解釋自己的做法。
　他砲打中央為了是從開源上著手，下壓地方則是為了在節流上使力。從一月到三月，南投縣政府因為工程招標公開比價的標準降低到五十萬，統計資料中已經明顯的顯示出來工程費用已經省下一千七百多萬。（公開比價的工程價格是底價的六到七成之間，議價的發包價格都是接近底價--平均在九三％。）
　在當今政治生態中，彭百顯令人覺得扞挌不入的政治手段，讓許多人替他捏把冷汗。

扞格不入的政治手段

　曾經冒著黨紀處分、替這位自民進黨出走的創黨黨員擔任南投縣長競選總幹事的民進黨籍立委葉菊蘭說，從他過去替彭明敏競選籌募資金--由零到六千萬，以及他的財經專業轉換民進黨沒有公共政策的形象來看，她並不擔心彭百顯的行政管理能力。
　令人擔心的倒是他與議會間的關係。葉菊蘭說：「耿直、不圓滑、不講好聽話、沒有妥協，甚至常常得罪人」的彭百顯的挑戰，就是如何面對既得利益，在衝突、妥協中堅持下來。
　十六年前，也是以無黨籍選上宜蘭縣長、兩任八年都堅持拒絕給議員小型工程配合款，以致議會關係長期水火不容的陳定南表示，議員小型工程款的弊端太多。當年彰化縣長周清玉，就發現偽造單據、中飽私囊的現象，其中有一筆議員的小型工程款，撥下去後，卻找不到申請要建的道路。
　以過來人的經驗，陳定南相當肯定彭百顯的做法。「要有足夠的意志力，本身不能有把柄，要能大公無私地處理縣務，贏得縣民的支持，就會有本錢與議會對抗，」陳定南說。但是他承認，彭百顯的處境比他當年困難多了，政治風氣更壞，議員的胃口也更大。「彭百顯堅持的意義就更大，」陳定南認為。
　將南投建設成觀光大縣、文化大縣、藝術大縣是彭百顯的競選諾言。財政匱乏與議會對峙，是他上任百日間面對的難題；他如何擺脫現有的困境，不但將是他達成競選諾言的指標，也會是開創台灣地方政治的新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