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趁機擴大版圖 — 前進東南亞

　今年上半年，東南亞是政府、企業界眼中光芒最璀璨的鑽石。副總統、行政院長、財經首長的足跡，一百億台幣專案輸出保險，每家銀行海外分行三千萬美元的融資額度，動輒數十家企業組成的考察團，頻頻曝光的上億元投資案，焦點都落在東南亞。
　趕了幾場跟東南亞投資有關的會議後，經建會經研處長葉明峰說，因為受金融風暴襲擊的東南亞經濟情勢正逐步回穩，還在低價的幣值、股價，值得投資。
　根據經建會統計，東南亞今年以來的匯率與股價指數變動情況，都比去年下半年穩定（表一）。泰國、馬來西亞與印尼，去年下半年股、匯市總計下挫七五∼九七％；但今年前三個月，泰國與馬來西亞股、匯市都已回升，印尼股匯市下挫幅度也只有一六％。目前各國匯率與股價指數，多半只有去年六月底的七○％，甚至更低。
　「現在的投資成本，比三十年前經濟不景氣時的價格還低，」馬來西亞拉昔胡申集團（RHB）總裁胡申在與中華開發簽約時說。
　東南亞國家也緊握吸引台商的機會。東南亞各國重要首長、企業除了頻頻接見台灣的官方、民間考察團，也修改過去限制外國人投資比例的規定，甚至願意依個案特別處理。
　一名外商金融機構主管更透露，近來接到特別多電話，要求代為出售在東南亞的企業。
　「東南亞目前真的非常重視、歡迎台灣的投資，」中華開發總經理胡定吾拿著他與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的合照說。

搶進東南亞

　於是，在短短幾個星期內，國內企業前進東南亞的腳步不斷。包括中華開發、東帝士、統一等二十家企業集團成立東南亞投資公司，並陸續宣布投資案。
　原本在東南亞就有投資的企業也更看重東南亞。明基電腦在去年九月，美元對馬來西亞的匯率從六月的二．五元貶到三元以後，由於馬來西亞轉換成美元的生產成本比大陸便宜，所以將部份原來在大陸的訂單轉移到馬來西亞生產。
　不過，葉明峰也提醒，大企業動作頻頻，並不代表現在到東南亞隨時可以「撿到好的便宜貨」。因為企業投資東南亞的模式已經改變。
　經建會的統計顯示，一九九三年以前到東南亞投資的台商件數多，但金額低，平均每件投資案不超過五百八十萬美元，且多是外移的中小企業。
　但是一九九四年之後，台商投資件數少，金額反而大，平均每件投資案接近一千兩百萬美元，其中不乏許多大型企業。
　統一企業食品一群的協理劉茂生先後在東南亞停留超過十年，他的經驗都寫在白髮上。他觀察，過去到東南亞投資的中小企業，主要著眼於當地低廉的勞工成本與優惠關稅協定，投資的土地、廠房設備較簡易、便宜。
　但近年的大型投資案，是為了在當地擴張事業版圖，要做種種總體經濟、產業環境的調查，深入了解當地，所需的時間、金錢不言可喻。
　目前台灣在東南亞剛宣布的幾個投資案，都是雙方醞釀已久的產物。
　動作最多的中華開發，早從一九九五年就開始試探東南亞市場，但都因股價、房地產太貴，買不下手。
　去年發生金融風暴後，中華開發從十月起派人到泰國考察，每梯次五個人，在當地停留一星期，到處拜訪，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幾個梯次。如此尋尋覓覓，才談成與泰國第一信託的投資案。
　「我們已經看了很久，只是決定、宣布很快，」胡定吾說中華開發投資東南亞不是一時興起。
　除此之外，中鋼探索馬來西亞的腳步至少要回溯到八年前；統一和菲律賓寶龍洋行從三年前就開始商談；元大證券選擇泰國證券市場，也已近兩年。
　中鋼董事長王鍾渝形容投資對象是「老早就認識的朋友」，早已經過長時間的觀察。
　這些台灣企業也善用當地企業的資源，投資熟悉的領域。
　擁有資金與技術的統一企業，結合當地的通路拓展企業。透過這樣的模式，統一在印尼銷售的速食麵從一九九三年的八千多萬﹝杯﹞，成長到去年的五億多包﹝杯﹞。今年，統一再以相同的模式，與在菲律賓有六萬個配售點的寶龍洋行合作投資。
　「尋找的合作夥伴，一定要有互補性，」劉茂生歸納統一投資東南亞的基本原則。
　元大證券則透過部份持股，以運用當地的人際網絡為主要目標。由於當地人際網路對證券經紀業務助益甚大，元大證券不但在香港的投資只佔五一％股權，和泰國經紀業務前三名的NAVA證券正在商議的投資案，也可能只持股一○％。「元大在海外不要百分之百，只要他在當地的業務強，」元大國際部協理馬維健大手一揮、語氣堅定。

把降落傘一起帶去

　胡定吾以經驗提醒，如果投資不熟悉的產業，更要慎選合作對象。
　中華開發看好馬來西亞的鋼鐵產業，但是缺乏經營經驗，所以找中鋼一起投資金獅集團。胡定吾說，如果中鋼願意投資，就是一種保障；即使以後有問題，中鋼也知道怎麼繼續經營。
　「要有風險最壞的打算，找比我懂的人一起來，把降落傘一起帶去，」胡定吾做出手勢打趣，中鋼就是中華開發的降落傘。
　分析這些新投資案，都有典型的策略聯盟意味。葉明峰觀察，這些投資案除了投資金錢，也帶進技術，懂得和當地企業分工、整合資源，因而能順利成功。
　馬來西亞金獅集團總裁鍾廷森便曾表示，雖然美國保險公司、新加坡政府基金也都有意投資該集團，但他們都只有資金，不像中鋼有技術，且曾與金獅集團旗下公司簽訂技術合作契約，因而較中意中鋼。
「東南亞國家已經不歡迎外資只投資股票，他們也要經營、技術經驗的傳承，」葉明峰說。
　一樁樁談妥的投資協定，動輒二○％、三○％的投資報酬率，令不少企業加緊進軍東南亞的腳步。於是在四月中，包括威京集團等三十多家企業，也又前進泰國、馬來西亞，甚至南韓投資考察。
　不過，「不是所有的企業都該到東南亞，」王鍾渝快人快語。
　包括明電腦財務長游克用等人都認為，目前東南亞較適合投資的是出口產業。根據經建會的統計，去年下半年來，由於貨幣貶值，各國出口成長暢旺。馬來西亞與泰國都由貿易逆差轉為順差，印尼的貿易順差也不斷擴大。「東南亞最大的利益在廉價勞工，適合加工出口業，」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馬凱也認為。
　目前也可以把握時機，投資東南亞政府暫時開放外資的產業。過去東南亞政府對於內需、基礎建設產業，如金融、鋼鐵業，嚴格管制外資投資比例。但是金融風暴使他們為了爭取外匯而開放外資進入。中鋼便因此在馬來西亞等國和三個鋼鐵事業談投資案，中華開發也在各國與金融業簽署投資協定。

當心買回沒用的東西

　「錯過了這一次，以後不曉得要再等到什麼時候？」胡定吾提高語調，強調掌握時機的重要。
　企業也應先考慮自己適不適合往東南亞投資。燦坤企業雖然曾跟著其他企業到東南亞考察多次，也認為當地有商機，但因為東南亞的優勢在加工出口，與燦坤在大陸的投資重複；加上東南亞的高級人力不多，對燦坤想發展高科技、通路的方向幫助不大，而決定不到東南亞投資。
　「要先考量自己企業的發展，不是別人去東南亞就要跟著去，」燦坤副總經理田竹英，在十分鐘內，就強調了三次。
　花旗銀行本國企業處處長郭明鑑認為，企業一旦決定高唱東南亞進行曲，要注意更多陷阱。
　首要之務是徹底了解所要投資、購併的企業體質與財務狀況。
　東南亞各國財會準則與國際慣例多所殊異。怡富證券國際經紀部觀察東南亞市場的潘志強舉例，一般國家只要有帳款超過三到六個月未收回，便視作壞帳、應該沖銷。但是在泰國卻可能要經過十二到二十個月，才列作壞帳。
　因此，元大、中鋼、中華開發等過來人都建議，要帶自己的會計師、財務人員到投資的企業重新查帳、看廠、評估投資報酬率。「每一筆帳都要重算，像開腸剖肚一樣，」胡定吾描述來時路。
　除了投資的價位，也要考慮事後如何重整、管理買來的企業。
　郭明鑑舉例，當年荷蘭ING集團雖然只以一英鎊的價格便買回霸菱銀行，但事後花費不少心力重整。元大證券的馬維健也坦承在香港看過企業成功併購後，優秀人員卻離職的例子，造成經營上的難題。「如果事前沒搞清楚，當心買回沒用的東西，」一名製造業主管語帶玄機地警告。

用避險對抗風暴

　各國的利率、勞動成本也與日後經營息息相關。目前東南亞勞力成本最低的國家是印尼，每人每月平均薪資才三十美元，遠低於台灣的一千多美元﹝表二﹞。但資金成本最高的地方卻也是印尼，基本放款利率高達四六％﹝表三﹞。
　「企業應該根據自己的需求，決定如何雇用員工、取得資金，」在馬來西亞雇用外勞、但幾乎沒有在當地貸款的源興科技財務處副總經理林逢榮說。
　東南亞會不會爆發第二波金融風暴，也是企業前往投資時的一大考量。
　媒體上不少評論質疑，目前東南亞幣值、股市仍常有一天上下五.一○％的波動，如果風暴再起，前往投資的企業不但將遭受在當地的損失，也可能殃及在台灣的母公司或台灣經濟。
　這樣的推論，「理論上有可能發生，」儘管近幾年中鋼事業大舉擴張，王鍾渝仍慎重呼籲，企業要考慮自己能承擔風險的程度。
　經歷一場風暴，不少企業累積出值得後進者學習的避險心得。
　在馬來西亞設廠的英業達董事長葉國一建議，企業若在東南亞必須以美元購貨，不妨保留相當程度的美元，作為採購、應急之用。
　統一企業則在印尼借一千萬美元貸款後，購買一樣金額的遠期外匯避險，使得去年減少外匯損失一百四十四億九千萬印尼盾﹝約合六千萬台幣﹞，今年更增加兩億多台幣的收入。
　若想鎖住今後的資產縮水的風險，馬凱建議企業完全用當地的貨幣投資，用當地資產抵押貸款，「自己在裡面避險。」
　過來人對於前進東南亞的生力軍，告誡多於鼓吹。「跨出去的第一步，不要只想高報酬，應該先想到高風險，」馬維健提醒。
　「短期內很難選到投資標的物，」一名金融機構主管也不贊成事前沒準備的企業「一窩蜂」跟著去東南亞。
　看來，真正能在這波東南亞旋風中獲利的，只有花旗銀行郭明鑑所形容「不停在找right timing、right target、right price（適當時機、標的、價格）」的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