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金融風暴重創東亞各國的大企業。對台灣企業而言,卻造成有的猛賺、有的猛賠的兩極局面。
今年一月底,南韓前三十大企業集團中,已有八家因積欠龐大銀行貸款,而宣告倒閉。四大財團--現代、三星、金星及鮮京一一面對國內日益升高的壓力,承諾大幅改革,降低負債。
今年三月,日本養樂多公司也因操作衍生性金融性商品,投資不當,虧損高達八億多美元,佔去年總營收的三分之二。
而亞洲金融風暴卻讓許多台灣廠商,在短短不到一年內,獲利超過一個資本額以上。
「許多廠商是嘗到好處,捂著嘴偷笑,」明電腦財務長游克用指出。許多電子及資訊組裝業者在台灣接單,在東南亞生產,成品出口美國市場。當美元走強時,銷貨以美元計價,獲利增加;東南亞貨幣貶值,成本以美元計價,成本又相對降低,獲得雙重好處。
以生產電源供應器著稱的台達電子為例,台達泰國的匯兌利益高達九億八千萬元,光是匯兌利益就賺了一.六個資本額。台達電子財務長朱知遠指出,台達泰國九成以上外銷,且以美元計價,「美元一走強,不需要做什麼動作就賺錢。」
不論是在馬來西亞設立生產據點的明、英業達,或是在泰國的中強、誠洲也都在這波金融風暴中獲利。
但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有些台灣企業卻損失慘重。亞洲金融風暴,讓和韓國直接競爭的台灣企業,痛苦不堪。
曾經是宏集團金母雞的德半導體,去年申請股票上櫃遭撤件。德去年虧損四十六億元,創下台灣歷史上單一公司年虧損最多金額的紀錄。背後的原因是,德一方面面臨韓國半導體削價競爭,收入銳減;一方面又蒙受嚴重匯兌損失。
幾家歡樂幾家愁
從去年第四季開始,韓國遭金融風暴襲擊後,韓圜劇貶,韓國半導體DRAM大廠大舉傾銷,一顆十六百萬位元DRAM價格從九美元一直降到二.五美元。DRAM崩盤,廠商無利可圖。「這種價格,已經接近變動成本邊緣,不做還比較好,」德半導體財務長何麗梅無奈地表示。
另一方面,德負債是以美元計算,當台幣由二十五元貶到三二.五元時,德的負債立刻多出三成。何麗梅指出,去年德虧損四十六億元,其中十九億元是屬於匯兌損失。
不只是德,和韓國正面交鋒的鋼鐵、水泥等國內產業,都遭受韓國流血殺價的打擊。根據經建會的「出口產品價格指數分析」指出,今年一、二月,台灣出口產品價格(以美元計價)下降四.七%,其中以電機及其設備跌幅最深,下降了一○%,原因是韓國及馬來西亞等競爭對手,釋出大量庫存,削價競爭,對台灣產品形成降價壓力所致。
台灣企業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局面,都源自於亞洲金融風暴帶來的複雜貿易環境、幣值的不確定性,造成企業無法掌握貿易價格的變動。
從去年七月二日開始,泰銖狂瀉。接著印尼、菲律賓、韓國、日本的股、匯市,如水銀瀉地,一發不可收拾(表一),有些幣值貶幅甚至曾經超過百分之百。
究竟亞洲金融風暴對台灣的影響是什麼?在國際貿易詭譎多變的今天,台灣企業如何判斷與因應?不論個體或總體的數字,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國際加工成本降低
根據國內外經濟學者的意見,亞洲金融風暴反映的是國際間加工成本降低,善於「利用」國際廉價勞工的台灣企業,是最大的獲利者。
由於台灣企業自有資金比例高、資金結構穩健、彈性應變的競爭力,使得台灣在這波亞洲風暴中,相較於東亞國家,大體而言是「利多於弊,」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馬凱分析。
經建會副主委李高朝表示,今年台灣經濟成長率預估為六%,但是因為貶值幅度低於其他國家,會影響今年外銷成長。同時,國際貨幣基金﹝IMF﹞也預估台灣經濟成長率居亞洲四小龍之首。
因此,其他國家因貶值而產生的價格競爭力,或是東亞各國金融情勢的後續發展,則是台灣企業必須密切觀察的部份。
亞洲金融風暴最重要的結果是,「國際加工成本降低」。泰銖、馬幣、印尼盾劇貶,人工成本大幅降低。而已經發展國際分工架構、善於利用廉價勞工的台灣企業,是最大獲益者。台灣企業在東南亞只設立生產據點,而原材料、融資、訂單都是台灣主導,不會受到當地金融機構癱瘓或市場萎縮的影響。
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更明白地說:「現在只要是在東南亞生產,賣到美國的公司,就賺翻了。」
出口市場榮衰互見
反之,出口市場是東亞國家的產業,則面臨當地消費力下降、市場萎縮的痛苦。
根據經建會統計,今年一、二月的出口大幅衰退,是因為新台幣貶值的效應,以美元計價,出口呈現近一O%的負成長,但是若以台幣計價,實質上則為九%的成長。
但是扣除進出口物價因素之後,實質出口成長仍為負六.四%,顯示國外需求確有萎縮現象,特別是出口東南亞、韓國及日本。今年一、二月,台灣對東南亞出口衰退二.九%,對南韓衰退五O%,對日本衰退二七%。
出口市場在歐美國家的企業,則都持續呈現榮景。以出口市場九成在美國的年興紡織為例,台幣每貶一元,年興就增加六千萬台幣的匯兌收入,去年共有八千五百萬台幣的匯兌收入,約佔稅後純益七億八千六百萬元的十分之一。年興紡織董事長陳榮秋表示,由於美國市場持續暢旺,今年第一季的營業額比去年同期成長一二%。
廉價勞工的產業,獲利空間小
馬凱認為,這次金融風暴也顯示出國際加工成本降低,未來想以廉價勞工求發展的國家及企業,獲利空間將愈來愈小。也就是想以亞洲四小龍出口導向的發展模式,振興經濟,時機已經不存在。
七O年代,亞洲只有台灣、南韓、港、星等少數國家以廉價勞工,爭奪全球加工市場。今天金融風暴發生的原因是,所有的亞洲國家競爭標的都是加工出口市場,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都以亞洲四小龍的模式求發展,而獲得一時榮景,被稱為亞洲後起五小虎。
但是從一九九四年之後,大陸實施宏觀調控後,人民幣對美元貶值超過五O%以上,大陸人工資本比東南亞便宜一半,全球資金都流向大陸。﹁台商,更是全面往大陸走,﹂花旗銀行本國企業處處長郭明鑑,也持相同看法,大陸的崛起,造成東南亞失去競爭力,種下東南亞國家發生金融風暴的遠因。
而台灣在九O年代初,已經有許多企業逐漸發展國際化的能力,才能因應這波危機。台達電子財務長朱知遠表示,如果企業在九O年代初就意識到產業國際分工趨勢,發展國際分工的架構,今天就能夠因應亞洲金融風暴。
台灣企業從九O年代開始培養國際分工體系,得以分散風險。另一方面,台灣企業自有資金比例高,台灣低外債的保守資金結構,也使得台灣免於遭受像韓國一樣的厄運。
南韓以債養債,雪上加霜
韓國的自有資金比例很低。南韓前五十大企業集團中,負債超過資本額二至五倍的佔了大多數。第一大企業現代集團的資產負債比例是四.三倍,第二大企業三星集團也高達二.六倍。相較於南韓,台灣企業的自有資金比例非常高,《天下雜誌》一千大製造業的平均自有資金超過五O%以上,電子業自有資金比例更高,華碩電腦自有資金就高達八O%。
力捷集團董事長黃崇仁表示,「台灣企業本來就是自力更生,普遍自有資金的比例高,可以從資本市場募集大量資金,在金融風暴中,這變成一個很有價值的東西。」
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分析,台灣是以中小企業為主,自己擁有資產,組織比較小,資訊流動比較快,彈性反應速度也快。韓國則在財務上非常大膽,政府主導投資擴充,造成今天的局面。一旦財務發生問題,「兵敗如山倒,借美元還債,更是雪上加霜,」他說。
由於南韓以借外債的方式,全力發展工業,造成外債高築,企業需要大量的美元以償還外債,美元需求居高不下,貨幣難以回穩。國際貨幣基金緊急救援南韓五百七十億美元,創下最高金額的紀錄。南韓熬過去年一百七十億美元短期外債需求,但是緊接著今年三月,還需要兩百四十億美元清償外債。
「雖然南韓某些技術能力較強,但這是以大膽借爛帳的方式,快速獲得技術及擴大生產規模,所獲得的競爭優勢,風險自然很大,」馬凱說。
金融體系是關鍵
四年前,在世界輿論一片亞洲奇蹟的稱讚聲中,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科格曼(Paul Krugman),發表「亞洲經濟的迷思」一文,引起全球爭議。他認為八○年代以降,亞洲經濟的快速成長,是建立在大量的投資與廉價勞工上,而不是生產力的有效提升,根基甚為薄弱。(見《天下雜誌》一六六期)
今年一月,科格曼又針對金融風暴發表一篇標題為「亞洲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文章。
他認為亞洲金融風暴發生的癥結在於脆弱的金融體系。這些銀行因為有政府的保證,加上鬆散的金融監理,使銀行大膽進行各種風險性的投資及放款。銀行認為,反正出問題,政府一定會出面善後,而忽視潛在的風險,這是亞洲特有的「絕對樂觀的價值」﹝Pangloss
value﹞。這種絕對的樂觀導致過度投資,房地產價格飆漲,泡沫經濟愈演愈烈。
中國國際商業銀行副總經理陳季筑表示,「銀行和政府不要掛勾,讓銀行做該做的事,所有資訊透明化、紀律化,做好風險評估的把關動作,」才能免蹈韓國和日本的覆轍。
過去,企業主只注重技術、研發、行銷或管理,但是從金融風暴後,企業深刻體會財務的重要性。中鋼董事長王鍾渝指出,韓國鋼鐵
廠一直以赤字預算的方法,藉外債大幅擴張產能,擴大市場佔有率。而中鋼的擴張一直是比較穩扎穩打。
由於資金周轉困難,未來,韓國會放慢投資的速度。中鋼趁此機會到東南亞買鋼廠,目前正和三個東南亞國家洽談收購事宜。
目前南韓的策略只能利用殺低價格,創造競爭力。又因為急於獲得現金,大量流血輸出。對於身為競爭對手的台灣企業,造成極大的壓力。
因應南韓削價競爭之道
中鋼因應韓國低價競爭的方式是,一方面降價,一方面擴大產能,降低單位成本以應戰。
中鋼從今年四月開始降價,預計營業收入將損失二十億元。熱軋鋼品每噸降六百元,冷軋鋼品每噸降四百元,並且追溯到今年第一季,每噸補貼退回兩百元。「有人這麼好?錢都到口袋,還掏出來補貼你,」王鍾渝笑著說。
另一方面,中鋼增加產量,降低成本。中鋼因為第四期擴建完成,年產量由五億六千五百萬公噸,增加到八億五百萬公噸,一年增加四二%的生產量,以因應降價短收二十億元營業收入的衝擊。
王鍾渝指出,「有人說景氣不好就少賺一點,這是看天吃飯,所謂的專業經理人,是在景氣不好時,仍能想出各種創新的方法,達到預定的盈餘目標。」中鋼雖然遭受韓國削價競爭,第一季稅後純益五十四億元,仍然達成一年兩百零四億的階段性目標。
但是在半導體DRAM部份,台灣仍然面對韓國挑戰。「雖然韓國最具競爭力的三星公司,短期投資受挫,但他們決不撤退,」德半導體財務長何麗梅指出,韓國投注資源在最具競爭力的半導體產業,排名全球第一大廠的三星,最近又開始採購機器,準備繼續投資,而三星是否按原計劃與英特爾在美國設廠,則仍有待觀察。
何麗梅指出,園區的半導體廠從來沒有真正承受過低潮,「大家還滿天真,以為一年價格就會回升,沒有預期現在這波低潮已經超過兩年,不知還要多久。」
德最近將與國際大廠洽談最新技術。今年三月,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表示,德技術來源、產品與客戶均單一化的經營模式,已經到了非得改弦更張的地步。德將結合宏自有品牌、全球網及設計開發能力,轉型為更精緻的晶圓代工廠。
就中長期而言,韓國資金短缺,只剩前幾名的大財團仍能投資核心產品,但是許多企業已經瀕臨破產,所留下的國際市場,台灣業者可順勢搶攻。貿協市場開發處洪進明表示,以韓國安南集團為例,安南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半導體封裝公司,現受困於金融危機,宣布將今年的投資金額減半,裁員兩成。台灣的日月光、矽品等半導體封裝廠商將因而獲利,取代安南集團的部份海外訂單。洪進明表示,日月光有可能一舉成為全球半導體封裝業的龍頭。
乘勝追擊,彈性應變
台灣企業彈性應變的競爭力,在面臨亞洲金融風暴時,更表現無遺。
許多企業面對多變的貿易環境,隨時分析,快速決策。
例如監視器大廠明電腦財務長游克用,針對韓圜貶值對明f出口競爭力的影響,做了一個敏感度分析。分析的變數包括:韓圜貶值幅度、韓國的資金成本、周轉率、通貨膨脹率、進口值等變數。
結論是韓幣沒有貶到一千三百韓圜,明就不用考慮韓國廠商的競爭力,一旦貶到一千五百韓圜,明必須持續降低成本,採取的動作包括要求原料降價,以及增加產能等手段。
不只明針對主要競爭對手國家或出口市場國家的匯率變動,實施沙盤推演,許多企業的財務部門更是緊盯所有亞洲國家的匯率變化,甚至包括不屬於直接出口相關國家的匯率。
「現在是牽一髮動全身,」台達電子財務長朱知遠表示,台達電子透過和路透社的連線,密切注意人民幣、泰銖、美元、日圓、港幣每分鐘外匯幣值的變化。雖然台達電子的市場與日本無關,進出口貿易也沒有日圓的部份。但是日圓、美元一變動,影響台幣及泰銖走勢,直接影響台達電子的損益。
伺機出手
除了財務操作之外,許多企業反向操作,利用日、韓等競爭對手受困於金融風暴時增加投資,乘勝追擊。例如,由明主導的達,將與IBM合作生產三.五代的薄膜液晶顯示器。明電腦財務長游克用表示,明長期規劃視訊產品,液晶顯示器是重要的關鍵零組件,一直是明準備切入的領域。
但是何時是進入的好時機?游克用表示,「亞洲金融風暴發生,日本、韓國停止投資,這是一個切入好時機。」一方面,提供液晶顯示器生產的「設備廠商」都接到韓國、日本取消訂單的通知。「他們餓得很,是殺價的好機會,可以買到較便宜的機器,」游克用說。
另一方面,液晶顯示器因貶值帶來的降價因素,將刺激產品需求大增,例如最近韓國筆記型電腦用的液晶顯示器降價近四○%,有利於低價電腦風行。
亞洲金融風暴,對台灣企業而言,可說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中鋼董事長王鍾渝表示。從去年七月以來,企業因體質、產業特性不一,而有不同的結果。
但面對日圓再貶值、未來人民幣值的變動,韓國後續的競爭力所帶來的影響,目前都還是一場未完的風暴。
一場進行中的風暴,初期考驗下來,可看見的是,過去三十年來,未受保護的台灣企業,不僅逐漸發展出國際分工架構,採取保守穩健的財務結構,使自有資金高達五成以上,並且能夠彈性地快速應變,在在都讓國際驚訝於台灣置身亞洲金融風暴外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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