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三年多以前的名古屋空難事件,使華航的聲譽和獲利都跌落谷底。當時以救火隊身分上任的華航董事長蔣洪彝,展現出前所未見的改革企圖,認真表示:「再出事,華航就要關門大吉。」
勵精圖治的華航,找來德國航空顧問團改善航務和機務,再請香港的顧問做形象設計,提升空、地勤營運。
接下來,華航在民國八十五年以一五%、八十六年以一三%的營收成長率,繳出漂亮的成績單。八十五年載客率達七五%,比連年獲得最佳航空公司的新加坡航空還高,居亞洲航空公司之冠。去年,華航總經理傅俊璠更獲得東方航空雜誌頒與「年度風雲人物」的榮銜。
然而,誰也沒想到,二月十六日,華航又在國門前摔一大跤,造成兩百零二人死亡。
就像那架空中巴士,從低處重飛、高仰角爬升、再重落到底的致命弧線,把旅客摔得粉身碎骨,這一大跤,也把華航從名古屋事件之後拋物線般的改革成果、信譽和士氣,摔得支離破碎。
華航今年績效將遭受重創。根據華航在三月十四日提出的賠償標準,單單罹難者賠償,華航就將付出十六億台幣,還沒算上保險費、旅客流失、商譽損失。民國八十三年四月名古屋事件後,華航當年稅後盈餘剩四億五千萬,只有八十二年的一五%。
旅客對華航招牌也產生疑慮。華泰旅行社董事長陳清輝指出,事件後華航國際線旅客流失三成。
不敢正面看旅客
第一線的員工更是抬不起頭面對旅客。「我們不敢正面看旅客,想遮住身上的識別標誌,」一位中正機場的地勤人員說出許多服務人員的心情。華航公關室統計,事件後至三月中,已有四、五十位華航空姐提出辭呈。
大園事件對華航基層的士氣影響很大。「這幾年組織重整,營收進步,信心建立,正是要展現成效的時候,那知又摔飛機,好像就都一筆勾銷,一切要重來,」一位進華航十一年的員工哽咽問著:「你了解那種心情破碎的感覺嗎?」
失事率高於國際標準
不過,華航並沒有得到太多同情。政府和民間發出一波波轟隆隆的憤怒指責,質問:「為什麼又是華航?」
外界針對改善華航的壓力和行動,也一波波湧進華航經營的駕駛艙。
三月初,交通部要求華航提出飛安改善計劃、解聘華航六十八位顧問。民航局更派遣十位全天候、二位兼職官員直接進駐華航辦公大樓,到各部門「監督飛安工作」。監察院也針對華航各個問題成立調查小組。
為什麼又是華航?
從民國五十八年至今,華航發生過十二次重大墜機事件,摔出六百多條人命,造成四位民航局長下台,平均二、三年就要摔一次飛機。
監察院在名古屋空難後的調查報告指出,華航每十萬飛行小時失事率為○.三四次,是國際標準的五倍。
不公不私
根據美國航空旅遊協會所發表、各國從一九八七至一九九六年的飛安評鑑報告,全球二百六十家航空中,華航列名倒數二十九家,在被評為不合格的航空公司中,和俄羅斯國際航空、伊索匹亞航空同屬最差的F級。
華航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會這樣一再出事?名古屋事件後臥薪嘗膽近四年來,是否真的使華航脫胎換骨?改革是否改到核心關鍵?華航還有哪些橫在當前的障礙?
「不公、不私、不官、不民,」華航最大股東中華航空事業發展基金會董事長徐立德,在大園空難之後的國民黨中常會中,直指這就是華航問題的核心。
華航在名古屋事件之後的改革,重點就在於,擺脫華航這種自三十八年前創立以來積累出的特殊文化。
小空軍總部
改革者有決心和動作,然而,華航真的擺脫歷史包袱了嗎?
一位多次和華航接洽業務的金融界人士從旁觀察:「華航基本上還是一個官僚體系,員工會追求頂頭上司的最大滿足,而不是追求真理。」
他認為華航改革的致命缺失是用自己的人做改革:「兩人(指蔣洪彝和傅俊璠)都沒改革經驗,應找顧問團隊,找裡面的人是犯了大忌,既得利益者會反彈。改革最後只改到枝節,沒改到核心。」
華航背負著三十八年的歷史包袱。空軍文化積習尚存,不公不私的體制遭各方染指,全面現代化管理尚待建立等問題,是掛在華航飛機機頭上的沈重鉛塊,也是華航問題的核心。
在華航悠久的歷史中,「空軍文化」是華航很重要的一種組織文化。
三月七日,華航向交通部提出改善報告書中,提到將解聘數位顧問,交通部卻要求將現有六十八位顧問全數解聘,其中包括華航歷任出身空軍退伍將領的董事長、總經理。
一位與華航有業務接觸的民營銀行主管,指出「空軍文化」的弊病:「企業經營要的是管理能力,他們(指軍中轉任華航的高階主管)有經驗,但沒有管理能力。通常都是六、七十歲的人,除非學得很快,否則對未來一定是包袱。」
在素有「小空軍總部」之稱的華航裡,以空軍飛行員為權力核心的組織架構,直至名古屋事件後才改觀。
事件後上任的董事長蔣洪彝是維修體系出身,而總經理傅俊璠則是票務出身,並且是華航歷年來第一位不是由空軍轉任的最高階領導人。
請到外來和尚
日本政府針對名古屋事件給華航的建議是:「改善航務和機務。」蔣、傅改革的第一優先順序,也就是負責飛行員訓練和派遣的航務,以及負責飛機維修的機務工作。
聽了日方的建議之後,在民國八十五年中,華航請來德國航空的顧問團長駐中正機場,開始三年的航務、機務改善計劃,要求華航航務及機務人員落實標準作業程序。
「老外做事一板一眼的,不像中國人總覺得自己聰明,」一位華航維修廠站資深人員從接觸德航過程中,就感受到雙方做事方法有差異。
「標準作業程序都知道,」一位從華航退休的飛安訓練官承認,華航飛行員的問題在於「沒有落實做。」
他指出,空軍轉任的飛行員,在同一個環境中待一、二十年,習慣「怎麼改得了?」
一位華航資深飛行教師則怒沖沖地指責,很多相關問題,都不是飛行員可以控制的。
軍機vs.民航機
「國內在訓練的投資不夠,飛行員對民航知識的學習時數、範圍普遍不夠……。機種太多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們不要硬塞進來,」他連珠砲般地發洩華航飛行員最近承受的龐大壓力:「很多主導權不在我們,可是責任都在我們身上。」
由於採購飛機常被要求配合國家外交政策,華航的機型比長榮複雜。目前,華航有波音、麥道、空中巴士共八種機型,長榮則只有波音、麥道等四種。長榮目前正審慎評估,在二○○二年購買十二架空中巴士的計劃。
華航飛行員來源也頗特殊。華航目前兩百位正機師之中有過半來自空軍轉任,新加坡航空大部份是公司自訓機師,不足部份找外籍機師,長榮正機師則有八成五是外籍機師。
國內運用空軍飛行員飛民航機有其必然性。復興航空資深飛行員秦宗璽指出,台灣沒有飛行員訓練學校,空軍是最現成的來源,經過適當轉換,飛民航機並不成問題。
長榮航空運航本部副協理陳葦洲也說,國際上有很多航空公司的機師來自軍中,重要的是轉換時有無訓練。如果轉換不成功,是聘雇的航空公司要負責。
飛行員背後的手
無論是那家航空公司,雖然飛行員是直接操控飛機的人,然而,飛行員並不應該為飛安背負唯一責任。在他們背後藏著很多看不見的因素。「失事,人的犯錯只是現象,不是主因,」飛安基金會董事長袁行遠認為。
復興航空董事長林嘉政也認為:「飛安出問題,是整個體制出問題。」
民航局長蔡堆指出,華航的問題,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冰也不是一日解得。」
如果空軍文化是華航問題冰山的一角,華航不公不私的體制,則是冰山的主體。
「我們沒有真正的老闆,不像長榮有張榮發一條鞭式的指揮系統,」一位維修人員和一位地勤人員不約而同地指出,這使得華航不能自主決定,政策、命令常常無法貫徹執行。
許多人談到華航定位時分析,「不公」,指的是華航於法是民營上市公司;「不私」,指的是華航創建時的四十萬資金和兩架舊飛機來自政府,歷年來又接受政府龐大的補助金額。此外,華航最大股東中華航空事業發展基金會九位董事席位中,有五席來自政府指派,黨政軍酬庸人事、相關親友更是直接坐進華航的辦公大樓。
華航不公不私的體制,在大園事件後續處理中處處碰到矛盾。
華航員工認為,政府不該涉入華航管理。「我們是民營公司,沒有一個人是公務員身分,交通部為什麼可以換我們的董事長?」華航產業工會理事長黃兆基表達員工的不滿。
政府則認為,飛安工作政府責無旁貸。交通部航政司長謝明輝明說:「任何航空公司出事,政府都有責任處理,這和公、民營無關。何況政府又不涉入公司營運管理。」
五百六十八億補貼?
事實上,華航和政府之間的密切關係,不是一朝一夕,華航營業收入和公產之間的界線也很難劃清。
交通部曾經在去年調出歷年檔案,指出自民國六十九年至八十年止,政府透過各種直間接管道補貼給華航的金額,超過五百六十八億。包括民航局向美國購買十架長程客機,再租給華航使用(三百五十四億)、國際航線起降費用半價(十四億)等。
華航則認為,華航許多決定是為配合政府政策,就經營而言並非必要。
一位維修人員和飛行員都表示,政府是為平衡中美貿易逆差而向美國購買十架飛機,華航營運上根本沒有這麼大的需求。向法國買空中巴士也是為協助政府打開與歐洲的關係,使華航平添操作上的複雜性。
然而不能否認的是,華航目前仍然擁有其他航空公司望塵莫及的先天競爭優勢和利益。
腰纏萬貫
以航空公司營運最關鍵的航線為例,華航擁有幾條最佳的航線。根據華航和長榮公關室統計,華航每週飛航香港黃金航線達一百零五班次,長榮只拿到十六班次。華航取得日本最好的東京航線,長榮則分配到大阪、福岡較次要的航線。
航線加上政府補助,使華航財務結構極佳。一位財務專家分析,華航負債比例低、自有資金多,是亞洲財務結構最佳的航空公司。「華航保留一、二百億現金可以揮霍,」他指出。
長榮航空公關室表示,長榮航空雖有長榮集團為奧援,財務結構亦稱健全,但其現金只有約十億台幣。
華航因為「不公不私」獲得不少營運、財務上的優勢,外界卻不免質疑好處都落在少數人手中。
民國八十年,華航辦理現金增資,就引起外界「自肥」的批評聲。當時增資的一億股,按公司法除一五%保留給華航員工認股外,其他八千五百萬股應由唯一股東--中華航空事業發展基金會認購。
根據監察院的調查資料,航發會原始五十五億的股票資產,是由政府信託的空軍退休將領「捐獻」,而這些資產則來自華航成立多年來的累積。「華航和航發會應屬公產,」監察委員康寧祥說的肯定。
然而,在民國八十年的增資案中,航發會以每股三十四元只認購一五%。「航發會又沒有錢,怎麼認?」航發會祕書長鄧泗濱解釋。
其餘股票,由二十三家法人以每股七十六元認購二五%,航發會和華航董監事以每股三十四元認購五%,華航和航發會的員工則以三十四元認購最後的四五%。
肥水不落外人田
也就是說,華航在民國八十年的增資案中,有七五%股份由航發會和華航「自己人」(包括董監事和員工),以比外人認購價低四十二元取得。
航發會如果將未認購部份交由公司外自然人和法人認購,將可為航發會多賺進二十一億元。
刻正調查航發會業務的監察委員康寧祥,指著厚厚一本調查資料生氣地說:「他們太私心,長期沒人管,就有恃無恐,中飽私囊。」
政府認為航發會應屬公產。航發會設立的目的,原本是為促進中華民國整體航空事業的發展。
因體制使然,外人很難插手管華航和航發會的事。民進黨立委謝錦川批評:「華航和航發會都規避監督。」
華航和航發會豐厚的資產、獲利空間,常是各方人馬覬覦焦點。
「華航是塊肥肉,什麼人都想沾一點,」一位即將退休的華航員工,赤裸裸道出他進華航多年來的體會。
政府難辭監督責任
除了華航內部問題,政府也不能自外於整體飛安責任。飛機失事,航空公司組織文化、製造商、航管、氣候、法規都是可能因素。
區域性飛安紀錄差異,證明飛安與國家經驗多寡、是否制度化息息相關。長榮航空飛航安全室主任何慶生指出,根據過去十年失事率統計,每百萬次起降,世界平均失事率是一•二次,美國○•五,亞洲二•七,拉丁美洲五•六。顯示愈先進、制度化的國家,飛安紀錄愈好。
自民國七十六年開放天空後,民航事業急速成長,對政府航空管理能力是很大考驗。曾任民航局長的袁行遠認為,自天空開放後,國內民航機數量暴增三倍,在監督、管理及服務上所需之人力、資源及相關法規之建立等,是否獲得政府足夠的支援,都值得檢討。
負責飛行員檢定工作的民航局標準組組長周芷翔不諱言,標準組五十八人的編制,要管將近一千八百位飛行員,「人手絕對不足,只能達到最低需求。」
大園事件後一個多月時間內,德安、國華航空又接二連三地失事,使台灣好像成為「機瘟」流行疫區。這顯示台灣的飛安問題不只是一、兩家航空公司的事,而是整體飛安管理出狀況。從政府到航空公司都應該痛定思痛地檢討,如何能落實飛安管理工作,還給人民一個安心飛翔的天空。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