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才是台灣人的家？ — 一九九八國情調查

世紀末台灣，經歷社會、政治、經濟上劇變，人民情緒顯得不安而且缺乏信任感。
　香港回歸大陸、兩岸關係趨緩，人民的安全感並沒有相對增加。治安惡化、貧富差距加大，不安全感瀰漫整個社會。
　二月上旬天下雜誌的國情調查顯示，這種不安全感，導致民眾對人際關係與政府也缺乏信任。四成五民眾指出，在自己需要協助時，陌生人不會伸出援手；三成五民眾則認為，新內閣不能改善現有問題。
　在缺乏安全、信任下，人民的認同感也顯得模糊。二成六民眾對三黨都不認同，對新加坡的印象，更好過台灣三倍。

安全感

　在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Maslow）的需求滿足理論中，安全感是人類最底層的基本需求。
　雖然整體而言，台灣民眾尚未失去安全感；但對個別指標，如貧富差距、治安、居住安全，卻處處可以找到充滿強烈不安全感的台灣人。
　五成民眾認為生活在台灣還算安全，卻有二成七民眾認為不安全。（表一）
　但貧富差距加大，卻是民眾心中越來越深的痛。將近七成民眾認為貧富差距會繼續惡化（表二），元智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尤克強認為，執政者應特別注意人民這項心理反應。
　尤克強指出，近年來用投機、非勞力手段，如土地變更、炒作股票等累積金錢的速度，遠快過一般民眾用勞力換取薪資，讓人更擔心財富集中，自己辛勞成果全被侵蝕。
　治安惡化，則是另外一項令台灣人不安全感倍增的主因。四成三民眾認為，在目前治安狀況下，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表三）
　若與九六年（九七年初進行調查）相較，更可看出因治安惡化，民眾安全感迅速滑落。九六年尚有四成三民眾認為，當時治安讓自身安全有保障，但今年僅有一成八民眾認為安全有保障。
　除了治安惡化，去年山坡地住宅崩塌、輻射屋頻傳，讓居住安全成為二成七民眾心目中，環境惡化最嚴重的項目。（表四）整體而言，除了居住安全，空氣污染、交通擁擠與水污染，也有許多民眾擔心繼續惡化。
　而在兩岸關係和緩後，民眾對國防的信心並沒有增加。與上次調查相同，今年仍有四成七民眾認為，目前國防體系不足以維護國家安全（表五）。現在就讀研究所、去年剛退伍的桃園縣朱先生指出，每年國防經費增加，部隊素質卻日漸下降。
　台灣金融在風暴中仍站穩腳步，使經濟狀況最讓民眾有安全感。二成七的民眾認為未來一年經濟狀況會變好，認為會變壞的僅有一成九，將近四成民眾認為與去年一樣。（表六）

信任感

　除了在治安、貧富差距、國防、居住環境的強烈不安全感，今年國情調查也發現，台灣人民無論對人際間或對政府，都呈現信任不足的困境。
　知名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指出，中國人是信任度很低的民族。而信任感會直接影響社會整合程度，是社會運作是否有效率的指標。
　從這次國情調查結果，正可印證福山對中國人信任感的觀察。三成二民眾坦承，在陌生人請求協助時會拒絕，另有五成六民眾則視時間、地點決定，僅有不到一成民眾會直接給予陌生人協助。（表七）
　相對而言，當自己需要協助時，高達四成五民眾相信，陌生人不會給予協助，樂觀認為會得到協助的，僅有八％。（表八）
　福山指出，中國人對親族以外的人，就不易有信任感，這不但阻礙民眾投入公共事務，而無法取得民眾信任的政府，施政效率也會大打折扣。
　在二月中才進行改組的內閣，就未獲得民眾信任。三成五民眾認為，新內閣無法改善台灣目前問題，認為可以改善的僅有一成四。（表九）
　「該換的不換、不該換的卻換掉，」是多數民眾的聲音。一位住台中的蔡先生更直言：「沒有新意，新內閣依舊是話喊得大聲，事情卻不做，讓民眾如何相信他們可以解決問題？」
　什麼樣內閣，才能取得民眾信任？三成九民眾認為新內閣應該更具行動力，有二成二民眾認為應該更清廉。（表十）
　一位管理學者旁觀，民眾對新內閣的期望，是加速改革行動、改變令人不滿的現狀，絕非上位者強調的團結。
　除了行政體系，司法體系也無法獲得民眾信任。高達六成一的民眾認為，司法體系不能保障社會公平，認為可以保障社會公平的民眾，僅不到一成。（表十一）
　高雄市一位國中老師指出，民眾無法信任司法能保障公平，是因為司法不獨立，而隸屬於政府（國民黨）之下。「有錢有勢的人才相信司法，弱勢團體根本得不到司法正義，」這位老師說出許多人想法。
　前法務部長馬英九就認為，政府要建立民眾對司法的信心，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而貪污與賄選，卻一直在腐蝕這種信任，」馬英九說。

認同感

　沒有安全感，缺乏信任，台灣病徵不止於此。「台灣亂象最根本來源，在於國家認同，」哈佛大學東亞所教授杜維明一針見血指出。
　雖然六成四的民眾，還是以身為台灣人為榮，認為不光榮的民眾不到一成。（表十二）
　但是比較四個以中國人為主體的國家地區（台灣、新加坡、香港、中國大陸），高達六成五台灣民眾，對新加坡印象最好，對台灣印象最好的僅有二成二。（表十三）
　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分析，在整個大中華經濟圈關係緊密、互通頻繁下，台灣民眾也會比較這些國家的行政效率、居住環境與教育品質。因此新加坡的法治、清廉與行政效率，便給了台灣民眾最佳印象。
　而公德心差（二成二）、治安敗壞（二成二）、黑金政治（一成六）與環境髒亂（一成六），都是民眾心目中對台灣的不滿。（表十四∼１）
　值得注意的是，從交叉分析來看，學歷越高者，越會以環境髒亂及公德心差為恥；學歷低者則較憂慮治安敗壞。（表十四∼２）
　一位社會心理學家歸納，無論是公德心差、環境髒亂、治安敗壞或黑金政治，都可以總結為「人、黑、金」，是讓台灣民眾最不光彩的缺點。由這三點來看，正可以理解民眾對新加坡的印象，為何比台灣、香港及中國大陸好上許多。
　儘管「人、黑、金」讓民眾不光榮，整體而言，六成民眾對台灣未來發展仍相當樂觀，僅有一成民眾較為悲觀（表十五∼１）。比較五年來調查結果，今年也是近四年來最樂觀一年，樂觀者比悲觀者多了近五倍。（表十五∼２）

誰執政，民眾最有信心？

　而認同不足的現象，同樣發生在政黨認同上。
　超過四分之一（二成六）民眾對三黨（國民黨、民進黨、新黨）執政都沒有信心。信任度最高的國民黨也未超過三成，去年縣市長選舉囊括四成以上選票的民進黨，民眾對其執政有信心的僅有一成七。（表十六）
　民進黨立委蘇煥智對此結果倒不意外，他坦承民進黨能在去年底縣市長選舉獲勝，在於國民黨執政錯誤百出，讓民進黨得到不少「賭爛票」。
　綜合民眾對三黨執政的意見，對國民黨是：「百年老店，有經驗比較放心，但近年人才不被重用，施政表現不理想，」。對民進黨是：「縣市長表現好，但強調台獨，問政時過於偏激，」。至於新黨，民眾較多的意見是：「未成氣候就先分裂，難成大器。」
　在民眾對三黨都不滿意的情況下，誰又是民眾心中下屆總統最佳人選？
　頻頻出現媒體、勤於經營基層的宋楚瑜，在這次調查中以壓倒性優勢，獲得四成八民眾認為是最佳總統人選。在去年底大選後、聲望如日中天的陳水扁，只有二成二民眾認為是下屆總統最佳人選。至於目前國民黨內穩坐第二把交椅的連戰，依然只有五．五％民眾認為是理想總統人選。（表十七∼１）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陳水扁經營北部已久，但北部地區（台北、基隆、桃園、新竹、苗栗）僅有一成八認為陳水扁是下屆總統最佳人選，反而在中、南部，陳水扁獲得的支持率還高些。而宋楚瑜則在北部、中部、南部、東部四個區域，平均都有近五成民眾認為是下屆總統最佳人選，宋楚瑜似乎已衝破省籍的迷思。（表十七∼２）

生活中關心的事

　許多趨勢觀察家分析，調查時間適逢宋楚瑜以明快的手法處理愛將黃義交緋聞案，可能對他聲望有所助益。而陳水扁身陷市長、黨主席、總統的「個人進退」位置問題中，帶給民眾不同印象。民眾對過於注重個人名位的政治人物，仍抱持較強負面印象。
　不過，民進黨立委蘇煥智指出，如果兩年後總統大選，國民黨提名連戰，宋楚瑜得不到行政資源仍執意參選，其結果則可能與民調有所差距。
　不談政治、外交，民眾真正關心的焦點，還是在治安、家庭生計與教育等改善人品質的議題上。
　三成七民眾生活中最關心治安惡化，一成八民眾則將個人家庭生計，視為生活中最關心的事（表十八∼１）。這也是歷年國情調查中，家庭生計第一次名列生活中最關心的前三名。（表十八∼２）
　黃光國分析，除了台幣貶值與貧富差距加大之外，公（國）營事業民營化，也令民眾擔心家庭生計受影響。過去被視為鐵飯碗的公務員，在民營化後反而擔心丟飯碗，配合著近年失業率居高不下、外勞越來越多，使許多民眾開始關心起個人家庭生計。
　值得注意的是，教育問題也在近年成為民眾關心的新焦點。尤其在亞洲金融風暴後，包括經濟學人等專文論述中，都認為優秀人力素質，是台灣在風暴中受傷輕微的主因。
　因此，二成五民眾認為，改善教育品質，是確保台灣未來繁榮發展最重要的事。而改善治安與提高行政效率，也被民眾認為是確保未來繁榮發展的首重事項。（表十九∼１）
　從歷年國情調查結果顯示，民眾對未來的期待也有所改變。從九三年認為要肅清金權貪污、提升國際地位，到今年已轉變成改善教育品質，才能保障未來繁榮發展。（表十九∼２）
　管理學者分析，人民在生活中不再關心政治與外交，因為這些外在結構是難以撼動的。而教育卻是每個人可直接參與，並能解決諸如治安、經濟乃至政治等層層相扣的問題，所以民眾才會將改善教育品質，視為維繫繁榮發展的首要之務。
　政治學者巴瑞雷（Barzelay）歸納，能讓民眾有信心的政府，是追求人民價值，並且重視服務與品質。而追求公共利益（如外交、國防），強調成本效益的政府，將是失去民心的官僚政府。
　從這次國情調查結果，也清楚顯示，民眾期待改善的，不是政治、外交與國防等公共事務，而是教育品質、家庭生計（貧富差距）等攸關人民價值的內政事務。
　許多社會心理學家與政治評論家都指出，在更加富裕、科技化的二十一世紀，安全感、信任感與認同感，才是維繫社會永續發展的根基。
　民眾不再關心政治，而將注意焦點轉向家庭生計、教育品質可看出，執政者還是得勤修內政、提升人的品質，才能重建人民的安全感、信任感與認同感。


　（問卷設計：吳迎春、莊宗憲；樣本搜集：李莉芳；統計製表：林慧珊）
　（本次調查於九八年二月七日至八日，依系統比例隨機抽樣法，對全台灣民眾進行電話調查訪談。有效樣本為一一四四份，男女比例為男四九．八％，女五○．二％；省籍比例為本省籍七三．四％，外省籍一七．二％，不願意回答者九．四％。信心水準在九成五時，抽樣誤差在正負三個百分點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