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兩岸關係怎麼走?

兩岸關係演變,經過九五年的江八點的「防獨重於促統」, 九六年的飛彈事件,再到今年初民進黨的「中國政策大辯論」, 再度引起全台灣人民的重視,到底兩岸應該維持怎樣的對等關係? 在政治瓶頸突破前,兩岸經貿發展有無可能先行? 如何整合台灣各界的共識,才符合台灣人最大的利益?

其他

沈君山:今天不管是談中國問題或大陸問題,都必須把彼岸的想法提出來討論才有意義。中共的目標一直是一國兩制、和平統一。在一九九○年江澤民上台後,用八個字表示他們對台政策:「一個中國,加強交流,搞好經濟,再求統一。」台灣問題對大陸來說是次要問題,經濟、改革才是主要問題。但是這個策略在九五年七月後有了改變:「防獨重於促統」,就是全力防止長期的兩岸分裂,包括用武力恐嚇。
 不過九六年飛彈事件後,因為美國航艦干預,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江澤民得到教訓後說過:「只有中美問題,沒有台灣問題。」就是希望先解決中美問題,台灣問題要等中美問題解決之後再處理。所以最近這二年半時間,中共凍結了兩岸關係。
 去年七、八月後,由於江澤民訪美,再加其他各種因素,中美關係解凍,美國對兩岸關係的政策也改變了。中美建交以來,美國對台政策的傳統是「和而不統」,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對美國的戰略利益最有利。但現在可能是大陸的地位不同,美國就希望兩岸「和而不獨」,基本上因為中共明顯表示「獨不能和」美國才採取此立場。
 因此,現階段中共的「一個中國原則」優於其他議題,不管是終止敵對狀態或是三通、西進,都要先解決這個最高原則的問題。而「一個中國原則」,我認為有三個方式的改變。
 第一個是正統的三段論說法,就是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省,而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這個中國。第二個方式是辜汪會談時的協議,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
 現在,最初由汪道涵放話,逐步地由北京承認,進行所謂「一而不統」,只要兩岸都站在一個中國的立場,就不急著統一。到一個現代進行式,共同締造一個中國的說法,這是第三個方式:中共強調內外有別,在國際上,中共不退讓,強稱兩岸已經統一,就是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不過中國內部,卻可以接受兩岸之間,有兩個政治實體。
 江澤民從九二後起,就有一個「走向中國」的架構,也就是一個進行式發展,中間因為康乃爾之行打斷了。現在他認為中共和美國問題已經做了某個程度的「和」,「獨」在國際上可行性大為降低,所以又回到一個進行式的中國來。

繩子越長越好

 如果用漫畫來表達:中共對台政策是一個政治上的鳥籠政策。已經一國兩制的香港,養得肥肥胖胖的關在鐵籠裡。台灣目前則用一條繩子拴起來,但可以在外面飛。中共原本希望一步到底,讓台灣像香港一樣,但這用和平方式達不到,就採取用繩子拴著的方式。
 民進黨則希望或者有個外力把籠除去,或把繩子掙斷,飛走了事。最理想的是沒鐵籠沒繩子,只有清水竹實,自由飛翔又可以回來築巢,這是不是太理想呢?至少中共是不放心的。當然對台灣最理想的是繩子很長很長,就像沒有繩子一樣。至於繩子能有多長,就要看台灣的本領了。
 很多人都去過大陸,但大陸人來台的卻很少,一般大陸人對台灣不了解,但是毛澤東時代的兩岸意識形態對抗,已經過去了。現在中年以上這一代,對台灣都保持著一種民族國家的情感。中年以下這一代大陸人,則利害關係更重要,經濟發展擺前面,民族主義不一定擺在第一。這個趨勢會愈來愈明顯的。
 許惠祐:民進黨這次大辯論引起廣泛的討論,令人感到高興的是,民進黨這次除了高層次的訴求之外,對具體的政策也表達了意見。不管是兩岸協商、經貿交流進程,以往都是有爭議的,最起碼現在在一些不是那麼抽象的原則上,大家是有共識的。當然在個別具體問題上,各黨派是不是有共識,還必須針對個別政策來談。說台灣內部未能整合兩岸關係的爭議,我倒認為台灣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整合。

主權問題是關鍵

 大陸說:「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什麼都好談。」民進黨說:「在主權不談的情況下全方位談判。」這在某種程度上好像對應得滿好的。我們和大陸方面也談了很久,大家認為兩岸應該擱置主權的爭議,務實地進行交流。因此在內部,我們是不是要要求民進黨就這點表態,在內部來攤牌?我們在跟大陸一直強調要擱置高難度政治議題的時候,是不是要在內部挑起戰火?
 大陸方面對於台灣內部的問題,不是不清楚,只是解讀上和我們不同。大陸方面可能對台灣會採取幾個方向的反應。第一,促談,不斷地促談,以各種方式表達他願意談的意願,而且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什麼都好談。這樣他可以在國際上得到很大的宣傳效果,大家不會體會到一個中國的問題,只會注意到他說什麼問題都好談。大陸談判的策略一向是這樣,他會先設下一個前提,你要先同意這個前提再來談,但這個前提往往就是談判的核心問題。
 大陸方面到底有多少的真心誠意要來促談,真正恢復商談,值得觀察。在這個情況下,大陸也可以評估,如果一定要談高難度的問題,如果談得急迫的話,對兩岸前景有什麼影響?
 去年,大陸邀請焦祕書長參加在廈門舉行的經貿研討會,事後解說是要藉由這樣的方式重新啟動商談。但是我們認為他意圖不明,因此認為與其要這樣,不如就過往的協議直接進行交流,大陸又不要。為什麼要曲曲折折,老是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在這種情況下,值得我們思考的是,中共促談的壓力到底強度如何?主觀願意談的程度到那裡?
 促談之外,大陸會更多面向的和台灣展開接觸。他說要和台灣各黨派、各團體展開交往,希望透過體制內的壓力,可能逼使體制內做某種程度的調整。這是兩岸現在比較可能採取的方式。
 美國最近有些重量級的人士在兩岸之間往來,有人說,這些壓力已到使我們不能不談的程度,但也有人認為根本沒感受到什麼壓力。我們不能對所處的外在國際環境完全不理,但我們也不必對一些人士的一兩句話,過度解讀。
 我們不知道美國、大陸、台灣之間的三角形,要拉成什麼樣,可能沒有定論。但是有一點我們看得清楚,美方在戰略、政治、經濟上的利益,不可能和兩岸完全一致。美方強調「關切而不介入」,講得更露骨一點,他不願意被一方利用來打擊另一方。因此在這個情況下,美方認為兩岸應該對話。他可能在考量,從兩岸互動來看,似乎有潛在的危險因素存在,一旦爆發,可能會影響到美國在亞洲的利益。

不談判也是一種談判

 我們可以觀察兩個問題,第一,美國如果要過度干預,那他就要介入,可能就會自陷於一個不可測的泥淖當中。這一點他可能會慎重考量。第二點,美國也深知大陸一個中國的原則,對台灣的意義是什麼,因此在一個中國的問題上很小心。
 美國不至於逼兩岸就主權的問題談判,因為攤牌之後,就是把兩岸關係弄得很緊張。事實上,兩岸關係經由一定的脈絡、軌道在進行。我經常說,不談判也是談判的一種表態,是一種態度。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關切是有,但不至於悲觀到我們非在這種壓力下進行談判的地步。
 我們仍有我們考量的空間,至於如何考量最為得當,那是我們要去抓住的東西。然而對台灣最大的利益是什麼?有最大利益的政策是什麼?我覺得是尊重現實,推動兩岸關係的正常化。現在要和大陸劃清界線是不可能的,也沒辦法立刻完全結為一體。
 兩岸已經有千萬人次的交往,有密切的經貿關係。我覺得應該站在現實的基礎上擬定政策。政府在這方面可能沒有講得很清楚,但是是朝這個方向在走。
 以前在談判時,強調事務協商和政治協商截然分開,談事務性協商就不談政治協商。但是今天,蕭院長在立法院說,只要有利於兩岸之間和平、民主統一的議題,都可以談。這就是對現實的調整,我想這符合台灣現階段的環境。
 至於最後的結論是什麼?我覺得給大家充分的時間去思考,對我們是最有利的。
 台灣進一步經濟的發展,當然跟中國政策有關係。政治的安定是經濟發展最好的環境,台灣和大陸的經濟交往,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因此,合理建立一個分工的體系,相信對兩岸經濟的發展一定有幫助。兩岸可能要在衝破政治的瓶頸之後,經貿交流速度才能加快。
 邱義仁:剛才許祕書長談到主權問題,以及各方面對主權的問題要不要表態等。民進黨將台灣做為一個主權國家的立場,是不可能有什麼改變,至少目前看不出來黨委會有要改變的意思。我想,中國國民黨不管現在有多少人在罵李登輝總統,說他是獨台、民統,但他堅持一個中國的立場,也表了不下數十次或數百次。表了這個態之後,就看接下來面對國際、中國的時候,你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基本上,民進黨尊重現前的政府對「一個中國」的堅持,但我覺得這解決不了問題,所以談判擱置比較好。我們可以從幾個角度來講,過去這幾年,都是因為嘗試衝開一些國際空間,所造成對「一個中國」的不同解讀,然後引起衝突。但是,到底哪一些事情會讓他冒火到要放飛彈?我們沒辦法猜測。
 北京政府對「一個中國」這樣的原則,有一些容忍的限度。總統跑去康乃爾,中共受不了,但是不跑去,我怎麼曉得他受不了?我的看法是,一談,我們就被他框在那邊。萬一談不成,我們還是去做,那更糟。比如他叫你不要去康乃爾,你又跑去,談了更慘。
 所以,即使北京政府現在做了一些類似沈教授提到、進行式的中國的動作,坦白講,我覺得對於彼此的互動沒什麼幫助,反而少碰為妙。
 美國最近不斷提出一些看法,是要讓北京政府了解,軍事行動是個冒險行為,美國不會允許,九六年美國艦隊出現時,已經很清楚。
 另一方面,它最近又提出的三個不支持,不支持台獨,不支持加入聯合國,不支持兩個中國,也很清楚對台灣表明,我幫你協防台灣的安全,但是台灣不要給我惹麻煩。
 局面穩定下來之後,是非談不可?還是對話呢?這個方面,我倒是不認為美國會很具體的要你怎樣,這方面我跟許主席的看法是不一樣的。我不認為美國有那麼大的興趣促談,對它來講,你不符合它,它捲入做什麼。我只要把局面穩住,你私底下要去腳踢兩下,或是罵兩句,那是你們的事情,只要不真幹起來就好了。

強本西進,不談主權

 這個情況之下,什麼樣的中國政策最符合台灣的利益?我個人認為,就是我們勉強弄出來的一個強本西進吧!這個政策可能對台灣的利益是最好的。
 一方面,我們回應了中方最近的一些調整,我們也回應了美國的一些期待,也紓緩了國內的一些不安。但我要強調,在這個時候,提出任何策略和政策,基本上都只有短期的效果,就是三、五年。雙方的變數太多了,雖然江澤民在領導地位上,我個人認為已經滿穩固了,但他的問題,可能在於因經濟問題而帶來的一些中國社會變動,也是我們要面對的。有人說會變好,有人說會變壞,在可預見的未來,沒有人敢打包票。
 世界銀行預測到公元二○二○年,中共會變成世界第二大貿易國,我覺得它非常大膽,作為一個厲害關係人跟不是厲害關係人,只是一個投資銀行家,態度很不一樣。他可以這樣說,最壞就是虧本,我們是命都沒了。
 我寧可不去預測到公元二○二○年。在這期間,台灣也有可能有很大的變化,包括台灣的政局,國民黨本身,有人說是整肅,有人說是改革,到底會走出什麼樣子?民進黨到底有沒有可能在兩千年之前取得執政?假如一個主張台獨的政黨取得執政,對於美國是一個衝擊,對中國更是一個麻煩透頂的事,這些都是變數。

超過五年預測不實際

 所以,你嘗試做一個超過五年以上的模型或模式,我覺得都是不切實際的。
 台灣的經濟發展,和中國政策有何關聯?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市場,起碼是潛在很大的市場,說台灣可以不顧這個市場,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因此,到底什麼樣的經濟政策對台灣的經濟發展有幫助,又跟中國扣上關係?產業升級可能是一個關鍵,最大的命脈極可能在製造業。我不認為往服務業上台灣能有什麼競爭力,台灣遠遠落後香港、新加坡,更別說大的先進國家如日本。假如我們要有一些可能的話,可能是在製造業。
 馬英九:我認為中共基本上還是沒有改變。他們一逕堅持的是: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什麼都可以談。除非台灣內部在這方面,真的有很清楚的共識,例如我們決定去談兩岸直接往來,也去談結束敵對狀態,甚至也不排除可以跟你談國際活動空間,都講出來之後,我想它才會有比較清楚的回應。
 談到最符合台灣利益的政策,一方面最起碼海峽的和平、穩定、繁榮,這三個目標是很清楚的。但是,我們不能只要不麻煩的問題,麻煩的問題我們也要面對。如果我們的務實外交繼續做下去,我覺得戰爭的危機是永遠存在的。不過,幸好台灣在去年國發會的時候,有一個共識,決定將重返聯合國,當作我們長期而不是馬上必須進行的目標,我覺得是一個蠻可貴的決議。
 聯合國的問題,我覺得是滿敏感的,而且如果要去大力推進,不是很明智。因為以現在國際的情勢來講,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遠比聯合國來得重要,而且它的影響力,在可預見的未來,搞不好會超過聯合國。
 因為現在世界貿易組織不光只是商品貿易而已,還包括服務業、投資、環保、勞工,還包括人權,範圍已經有無限擴大的感覺。再加上它的組織力很強,經常有新的決定出來,將來的影響力會比聯合國大。因此,我們加入這個組織後,會有一種新的情勢,那個時候再來運作,會遠比現在硬碰硬來得好。
 要符合台灣利益,不可能迴避主權問題。例如像世界貿易組織(簡稱WTO),我們九○年申請的時候,他反對我們加入,但後來他也不得不接受。因為我們正當性太強了,全世界第十五大貿易國,不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那誰加入呢?現在全世界前十五名,就是我們跟大陸沒有加入。

不能根治,可以管理

 有籌碼、條件的團體,我們還是可以加入。加入後,遲早我們要面對國際活動空間的問題,因為這是主權問題最明顯的一種表露。不可能在一個國家有兩個大使館,不可能一個國家有兩個政府來代表。在兩岸問題上,如果我們沒有辦法找出一個解決,也要找出一個可以manage(管理)的方式,這點是沒辦法迴避的。
 至於台灣進一步得經濟發展與清楚、可行得中國政策有沒有關聯?我覺得關聯非常非常大。
 民進黨曾經談到「大膽西進」或「強本漸進」。事實上,要西進才能強本,當然不是說要強本只能靠西進,但是不是強本之後才能西進?因為既然我們要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就不可能在加入之後,還跟中共長期保持這種間接的貿易關係,尤其是在通航方面。因為在一九四七年的關貿總協,就已經針對「境外通行」的問題有規定,而我們在兩岸關係條例的規定,都是禁止的。
 譬如,一條船從橫濱開到上海、再開到高雄、再回到橫濱,這樣的一條路,依照兩岸關係條例是不可以做的。但是關貿總協的規定,是可以這樣做的,所以到時候可能不直航都不行。航運如果通的話,哪有可能空船往來?一定要裝船貨,所以通航之後一定會通商,而通商之後一定會通匯,通匯之後其他都通了。
 所以九二年,我寫「兩岸直航之問題與展望」說帖的時候,就特別強調通航是關鍵,尤其是海運。空運當然是接著而來了。這個問題我覺得恐怕沒辦法逃避。加入WTO之後,恐怕非把這問題解決不可。

在WTO架構下對談

 民進黨也有人說:「沒關係,我們應該在WTO架構下去談,這樣的話,我們是WTO的會員。」是不是一定要到這種情況下才談呢?我個人倒不覺得,因為關鍵不在他有沒有佔我們的便宜,而是到底對我們有沒有利。如果對我們有利,為什麼不早點開始?
 還有一個因素,除了WTO之外的,跟台灣經濟發展有關的「亞太營運中心」。現在設「亞太營運中心」的目的,是希望大的跨國公司能夠來台灣設立亞太總部。其實我知道像聯邦快遞、ICI、飛利浦,這些公司都很希望這樣做。因為他們在台灣已經待了很多年,同時有相當基礎。
 像ICI,生產石化原料,在觀音有一個一年生產三百三十五萬噸的PTA(石化原料的一種)的工廠。六年前成立的時候,就希望能直接供應它在大陸的客戶--大陸的國企。如果我們要成為亞太營運中心,又告訴來華投資的外商,跟他說:「對不起,你到大陸還是要經過香港。」我覺得我們是在開自己的玩笑,跟企業界開玩笑,跟外商開玩笑。
 而這因素,我認為是一個push effect(推擠效果),跟WTO的pull effect(牽引效果)是結合起來的。民進黨很少討論亞太營運中心,你們只提到WTO,我覺得你們在迴避這個問題。
 台灣要走出去,要在二十一世紀能夠在世界舞臺上扮演一個角色的話,大陸這個因素絕對不能忽略。所以即使就從WTO跟亞太營運中心這兩個因素,已經足夠促使我們儘快跟對方談。什麼問題都可以談,可以分門別類、分時段來談。只要我們開始談,我們可以贏得國際的同情,同時也藉這個機會整合內部的意見,把優先順序定出來。到時候,我相信可以到達一個相對來講是雙贏的局面。
 黃河明:企業界對兩岸關係,毫無疑問是希望看到一個穩定而漸進發展的兩岸關係。企業都很擔心政治不安定,特別是海峽兩岸的不安定,這不只是關係兩岸,跟東亞的情勢都息息相關。他們覺得如果兩岸能夠結合,替跨國企業創造的比較利益,比單獨做還要大。
 最明顯的,就比如我們的電子業,在台灣如果已經沒有勞工可以做,所以他在大陸設一個純粹製造的工廠。兩岸工廠間的聯絡要是很不方便,成本就會提高,但是如果兩岸運費降低的話,兩岸加起來在跨國企業全球配置的地圖上,比較利益又更高一點。
 另外,最近我們聽到很多企業認為:「大陸不是一個國內市場,大陸是一個國際市場。」去經營大陸市場的難度,不亞於去經營泰國市場,除了語言比較容易以外,愈來愈多的研究都認為,它跟你去經營別的國家是一樣的困難。
 不過經營成功的企業,我們發現它就養成一個國際企業初步的體質。它去的時候並不是這樣想,但是由於已經跨出去了,就面臨非要變成一個國際企業。所以台灣的企業可以藉由發展大陸市場,或者是去那邊投資生產,而開始進入國際市場。
 但是在政策上,怎麼能夠讓這些企業更容易成功?我想,政府與其去綁住他,不如去協助他或教育他。

金融風暴後的契機

 金融風暴之後,我覺得是兩岸一個很好的時機,回來共同想一想。事實上,如果不從政治人物談的話去看,兩岸經濟的思潮有點類似。
 現在朱鎔基上來接任總理的話,江澤民跟朱鎔基的合作,確實是一個經濟掛帥的政府。兩岸在這次亞洲金融風暴受到的衝擊,相對是比較小的,但是我們面臨的挑戰也是一樣。鄰近國家經濟短期之內會萎縮,但這些國家的生產成本也會降低,因為他們匯率變了很多,對台灣會構成即時的威脅。然而這說不定,正是兩岸可以開始共同討論的時候。
 為什麼我們不可以開始在經濟議題上先來對話:有沒有什麼共通的、可以努力的地方?至少在這樣的一個風暴之下,暫時屏棄一些成見,大家先來談談金融風暴對兩邊的含意,有哪些是共同的?哪些是不同的?哪些是可以合作起來改善的?哪些是我們可以預防的?共同學習也是一個辦法。我覺得這是促成合作的基礎。
 邱義仁:我想回應一下馬教授剛才的一些問題。
 兩岸關係在短時間內,我不覺得有辦法和緩。在我覺得這是一個game。從北京政府的角度來看,他覺得你台灣愈來愈不乖、不像話,我就更不可能放棄以武力解決台灣問題。從台灣的立場,你要保持這個可能性,我就只好不斷的國際化,否則我很難生存。台灣愈是為了自保要國際化,北京政府就愈感冒,更覺得是要挑戰一個中國的原則,就更施壓。
 我覺得要把這個環套,按照自己的主觀意識從這地方切斷,是很困難的。因為沒有人願意先放棄,就只好這樣僵著。你去碰那個問題,不如把它僵著,然後,嘗試從一些小事情,台灣跟北京雙方慢慢歸納出一些原則來,我覺得這樣比較好一點。
 問:企業界對於強本西進的看法如何?
 黃河明:亞洲金融風暴後,我們國家花很多精神在注意是否援助或投資東南亞,卻忽略了跟中國大陸的互動。事實上就我觀察,這是個恢復互動的時機。
 台灣和大陸過去十年在經濟上互補,我們要他們的市場、廉價勞工,他們要我們的資金、生產技術,有時還有國際市場行銷的技術和通路。在亞洲風暴之後,這樣的需要更迫切,因為韓國、東南亞更難去中國大陸投資,相對我們的籌碼會更高。若我們只南進,就會忽略跟大陸進一步設法求取彼此共同的利益。
 馬英九:我也同意黃先生的看法。政府也許不要引導企業發展,但至少要把政策說得清楚。比如和大陸要不要進行直接往來的談判,因為談判不是三兩個月可以解決的,或許三兩年都不會有結果。至少是企業界知道政府的方向,好好做投資計劃。這是政府該做的,而不是且戰且走。企業界若只能跟著且戰且走,會不會就失掉一些商機?這種無形成本是我們應該考慮的。
 至於從何談起?我們現在的態度是從那裡斷了,從那裡開始。九五年是因為劫機問題,現在兩方加強飛安,劫機已經不太成為一個問題。能談出來固然好,談不出來也不是大關鍵。所以我們若堅持先談劫機,談不出來就不談別的,人家會以為是我們在拖時間,我們不但輸掉善意,而且輸掉國際同情。所以議題的選擇上應該更廣闊。
 不過我們(台灣)內部應該要有個底線,到底要做什麼?外僑商會對政府有露骨的評批就是因為他們看不出道理。所以方向要很清楚,一步一步來做,這樣國際輿論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邱義仁:回應馬先生的看法,我一直強調這是三、五年之內的策略。但民進黨多數人的看法,是贊成現在的政府從那裡中斷,從那裡開始,倒不是去談什麼劫機犯。而是辜汪已經有個架構,可以容納很多東西,幾乎北京政府現在想談的議題,不管三通或政治性的議題,那個架構都有。
 我們可以用那個彼此同意的架構談起,架構裡的順序是否要調整,甚至是對架構有問題想重建,這都沒有關係。先把架構端出來,慢慢談出每個階段的議題時,我們再談暫時把它擱置。民進黨的看法,是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重要議題。

每個階段都有重要議題

 其次國民黨一天到晚說,我們戒急用忍是要爭取更多時間,但是我們爭取到的時間,你在幹什麼?我們一些立法體系為什麼不趕快立法?比如說要是擔心中共資金進入台灣亂搞,那銀行法、公司法要趕快設法修。不要一天到晚說大家不了解政府,一起忍耐吧。我們要忍到什麼時候?方向不明確的確是糟糕。
 對於亞太營運中心,我覺得是個寶,但不是六個中心都是寶。我覺得寶是在製造中心,其他的像金融服務業,我很難想像我們能再做什麼,提升競爭力,超越新加坡、香港。
 黃河明:事實上,現在產業的發展,已經將製造和服務的界線弄得模糊。因為很多產品在全世界活動,不是很容易劃分那些是製造,那些是服務,因為製造的過程中,也有很多是屬於know-how。而且亞太營運中心裡,有很多產業的確值得我們去開發。
 比如說媒體,現在鄰近國家並沒有像我們這樣自由,也許競爭之下,就會有成功的公司出現。又像軟體公司,它的生產和服務並不是界分得很清楚,我稱之為知識產業,是在生產知識或分配知識。
 今天一部個人電腦在全球的活動,生產的成本可能只佔一○%,其他在材料、設計、配銷等等。我們可以爭取比較多包括全球運籌管理的附加價值。這部份需要兩黨人士多和產業界合作、了解,將來在國際會議上爭取對台灣最有利的協定。
 馬英九:將來面對WTO或兩岸之間的談判,剛開始勢必要有一些對話,但後來勢必要談出一些對雙方都有拘束力的協議。如果要這樣做,我很贊成邱祕書長的看法,現在先以海基、海協的架構開始,一旦開始談判,規模、議題、時間都很長,也許光靠海基、海協會沒辦法負擔這個任務。
 舉例來講,兩岸的航運談判,海基能扮演的角色有限,主要還是交通部和航運相關團體。這還只是談台港和境外航運中心而已。假如將來談開放直航,港口的選擇、管理、聯營等議題,都不是光靠海基會可以做的。
 我不否定現在的架構,而是說到一定的階段要轉型。怎麼轉型?就是我們上次提出來的中華兩岸聯合會的構想,就是交通部跟大陸的交通部、民航局跟那邊的民航局開始要有熱線,專門談這個問題。我覺得不一定一次只談一個議題,可以五個議題同時一起談,希望都有一些突破。
 所以我覺得這時間因素應該和談判結合在一起,不要說我要等五年之後再談,而是我們現在可以談,因為搞不好我們要談五年。一個議題觸礁了,再回過頭來談另一個。
 否則企業界問什麼時候才能怎樣,我根本無法答覆。至少要開始談話之後,才能預計大約什麼時候會有一點結果出來。談判很花時間的,尤其是談三通也會涉及到主權問題。早點開始才知道問題有多大,教育自己。

時間對台灣有利

 沈君山:首先,我們要有信心。時間對台灣有利:一方面是科技、資訊的發展,另一方面是經濟的全球化,國際間民族國家、主權國家的意識,逐漸會淡薄下來。而且大陸也慢慢在利益走向,到第二代、第三代的民族走向、意識型態慢慢會淡薄。
 第二點,三、五年以內,中共絕對是把一個中國原則看得比任何議題還重要。兩岸現階段一個中國可以各自表述,而中華民國也許比台灣國容易接受得多。
 第三點,我認為現在應爭取統一中的中國的「初階段」。像社會主義的「初階段」一樣,可以一直走下去,卻永遠都走不到真正的社會主義。
 所以現階段是各自表述,而現階段到什麼地方呢?就是在初階段。
 至於全方位的談判我覺得要分成兩個層次,第一是主權層次,這可以談,但會談很久談不出來,但又不能不談,所以就擺在官方認可的民間論壇來談。第二是實質的、功能議題,這些議題絕對要授權,沒授權怎能中止兩岸敵對關係?怎能三通?但是中止兩岸敵對關係,中共絕對會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之下,就像是金箍咒一樣。
 我們,包括馬教授所提出的中華兩岸聯合會有兩個層次,一個是第二軌道,是準民間性的,有點像是國際論壇,不代表官方立場。主權層次的問題可以以第二軌道的方式慢慢去談。而實質議題必須經過政府授權。就放在第一軌道上來談。
 關於戒急用忍,我覺得應該是以戒急用「資」(資訊),戒急用「知」(知識),戒急用「智」(智慧)做後盾,應該給老百姓資訊、知識、智慧,讓商人自己去決定。(游常山、彭漣漪、盧智芳、洪懿妍、沈嘉信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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