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年不景氣覺醒 — 借鏡日本

「與其說這是一個時代的開始，不如說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中信投信副總經理刁明華說，過去日本金融機構「不倒的神話」已然破滅。
　日本金融機構的冬天正要開始。
　一九九七年底，在日本新聞界票選的年度十大新聞中，證券公司與銀行的倒閉、與黑道勾結等醜聞，便佔了四成。
　一九九七年，除了倒閉的三洋證券、北海道拓殖銀行、山一證券、紀陽銀行，日本十九家大銀行（原來是二十家，包括北海道拓殖銀行）中有十三家因為沖銷呆帳，面臨虧損。英國經濟學人週刊指出，只有東京三菱銀行完成帳目上的呆帳清理工作，其他平均要一至二年才能沖銷呆帳。
　著名的第一勸業、三和、住友、富士、朝日等銀行，也被歐洲銀行評等機構（IBCA）或史坦普公司（S&P）降低信用評級。
　經濟實力超強的日本，爆發金融危機，看在台灣業界眼裡，百感交集。
　日本金融業在台灣的市場不大，台灣從中得到的多是啟發，而非衝擊。
　證管會副主任委員許永邦表示，日本政府對企業轉投資與多角化經營管理太鬆，對金融業的保護太多，才導致今天的悲劇。
　怡富證券國際經紀部主任吳榮欣，觀察日本金融體系指出，因為日本政府金融檢查不力，或者刻意放縱銀行對大商社的貸款，日本銀行業的企業放款品質不佳，除了帳上平均約六％的逾放比率，還有損失無法估計的帳外帳，才釀成今天難以收拾的殘局。
　因此，儘管台灣金融業平均逾放比率不超過四％，財政部長邱正雄也坦承，加強跨部門監理的「金檢一元化」，是未來金融改革的一大重點。

系統性的風險

　綜觀日本金融困境，「問題的癥結在國內，」日商大和總研台北副代表中根康夫強調。
　「日本銀行界顯然存有系統性的風險，」經濟學人引述一名日本銀行（即日本央行）高級官員談話。
　系統性的風險是指普遍存在、難以倖免，非單一特定機構面對的風險。
　「如果像山一證券這樣大的機構能隱藏這麼多虧損、倒閉，其他機構也可能步上後塵，」經濟學人評論。
　事實上，除了近來的倒閉風潮，早在一九九六年日本政府就已花了六千八百五十億日圓清算七家住專公司（房地產抵押貸款公司）。
　刁明華認為，「延誤就醫」是日本金融體系慢性病惡化的癥結。
　當一九九○年日本房地產與股市崩盤，銀行出現呆帳時，有許多解決方法，例如停業、沖銷呆帳、資產重置或實行改革，但日本卻讓問題閒置，使得呆帳金額日益坐大。
　「日本人這次得到的教訓是，讓負債、虧損的公司儘速倒閉，不然會像黑洞一樣，呆帳愈滾愈多，」倫敦金融時報報導。
　日本企業相互持股的狀況普遍，也加速了金融危機的拓延。
　因為企業持股較高，投資散戶相對減少，也使得證券業的客戶以大企業、金融機構為主，證券業必須與他們維持良好關係。大企業與金融業在市場上的影響力因而愈來愈大，只要有一家公司出現危機，其他企業也難逃池魚之殃。
　摩根銀行（J.P. Morgan）日本分行的高爾（Jesper Koll），在北海道拓殖銀行倒閉前便估計，因為握有大量關係企業股票，日本前二十大銀行（現在只剩十九大）中，有五家在股市下滑後將出現虧損，十五大壽險公司中，也有八家如此。
　經過這一次的經濟危機，台灣丸紅公司董事長加藤誠一郎與中根康夫都認為，以後日本企業相互持股的盛況會逐漸式微。
　日本金融業的監管制度，也問題重重。
　多所缺失的內部控管與會計制度，等於是包庇危機的溫床。否則，使山一證券陷入絕境的二千六百多億日圓債務，不會在財務報表上不見蹤影。
　「證券業賺錢、虧錢都很快，內部控管很重要，」曾任證管會副主委的富邦證券副董事長林宗勇提出警語。
　日本讀賣新聞指出，金融機構必須揭露內部資訊，符合國際認可的會計標準。
　路透社便報導，根據一般國際採用的美國標準，只要是延遲給付超過三個月的帳款就算呆帳，但是日本卻要超過六個月以上才算。
　「跟日本的物質現代化相比，它的會計制度幾乎落後五十年，」一名外商銀行高級主管說。

壽險公司處境危險

　種種先天不良，使東南亞與南韓危機得以發揮「臨門一腳」，引發日本經濟大地震。
　國際清算銀行（BIS）報告指出，日本銀行業在亞洲的債權佔國際主要銀行亞洲債權的三二％，各國紛紛倒閉的企業，使日本的銀行呆帳瞬間膨脹，甚至一發不可收拾。
　不少國際媒體預言，擁有最多銀行與證券商股票的壽險公司，可能是日本金融風暴下一個受害者。
　目前日本壽險公司分別投資四千多億與十四兆日圓，在證券商與銀行。著名的評等機構穆迪（Moody’s）投資公司，已經降低東京、協榮、千代田、第百、東邦等壽險公司的信用評級。
　「壽險公司目前處境非常、非常危險，」怡富證券東京支店的經濟學者尾形和彥，臉上閃過一抹詭譎的笑。
　日本金融機構的問題若不能解決，恐將禍及國內，甚至世界經濟。
　國際對日本銀行缺乏信心，已使原本體質好的日本銀行業者雪上加霜。
　倫敦金融時報報導，目前日本銀行業在海外貸款，平均要比歐美同業多付出一．一六個百分點以上的利率（Japan premium）做為風險補貼，與九月份的○．二個百分點相距甚遠。
　其他企業也遭池魚之殃。
　為了減緩呆帳，多數銀行不願貸款給體質虛弱的公司。美國華爾街日報指出，日本九七年破產的企業，有三分之一肇因於銀行不願提供充分的貸款。
　「金融機構就像人體的血液、血管，要讓身體的血脈活絡起來，身體才能運行，」加藤誠一郎歸納，金融問題是目前日本的經濟大敵。
　身為世界大債權人的日本，也可能將經濟衰弱症傳染給其他國家。
　全世界經濟成長最快地區之一的中國大陸，有三分之一的海外貸款來自日本，一旦日本收回貸款，中國大陸恐將喪失經濟的一大動能。
　美國國際前鋒論壇報更預警，日本持有的美國公債佔總發行額的三分之一，其中一半以上在壽險公司手中，不管日本是否真的拋售美國公債，都會對美國市場形成壓力，甚至波及股市，引發全球崩盤恐慌。
　要避免日本金融機構近一步造成骨牌效應，最重要的是先挽回日本民間對日本政府的信心。
　因為「過去十年來，日本官僚花了不少時間捏造日本金融體系健康的可笑謊言，」經濟學人報導。
　一九九五年兵庫銀行停業後，當時日本的財政部長武村正義說，不會再有大銀行倒閉。
　山一證券已經決定關門大吉時，日本現任財政部長三塚博也說，山一證券的償債能力沒有問題。
　但相對於日本的保證，日本民眾卻對金融機構信心微弱。
　日本在今年新年前後，一般家庭及企業留在手邊而不存入銀行的金額，創下歷年來的最高紀錄，達五十四兆六千六百五十億日圓（約合十三兆台幣）。如果把這些鈔票一張一張疊起來，高度是富士山的二百四十四倍，如果橫著放，可以環繞地球三十六圈。
　目前，日本政府重建民眾信心的最大動作，是發行十兆日圓國債，用以保護金融機構破產後的存款人權益，並購買經營惡化的金融機構股票、債券。
　美國紐約時報估計，可能要七十七兆日圓才能拯救日本金融體系，這個數目相當於日本一年的國家預算，所以日本政府可能發行更多債券。
　此外，日本政府也不斷發布減稅措施，希望刺激消費與經濟。
　不管發債、減稅的成效如何，「這都只能治標，」財政部長邱正雄說。
　如何治本？經建會經研處處長葉明H認為，日本要決心消滅體質不良的金融機構，才能脫胎換骨。
　日本政府與民眾，似乎已體認到治本之道。
　大藏省決定嚴格定義呆帳，使銀行公布的呆帳可能成為目前的三倍，並決心讓體質不佳的銀行虧損、倒閉。
　日本朝日新聞的民調也顯示，七七％的受訪者認為，應該讓管理不善的日本金融機構倒閉。
　更多的日本人，則是對今年四月起到二ggg年的金融大改革（Big Bang），寄望甚深。希望藉著比擬宇宙誕生時大爆炸的改革手法，帶領日本金融界從谷底翻轉，衝破舊有制度的沉痾窠臼，創建符合國際標準、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新格局。

一千二百兆日圓的成長市場

　根據金融改革的計劃，日本今年將實施外匯自由化，開放外資與國外機構進入日本國內金融市場，也將嚴格監管銀行的自有資本比率，是否符合國際清算銀行規定的八％下限。
　此外，從一九九九年十月起，銀行和證券公司的業務藩籬也將正式撤離。銀行的證券子公司可以為投資人買賣股票，而證券公司的信託子公司也可以開展退休金信託的業務，屆時金融業將進入淘汰換血的大競爭時代。
　一位外商顧問十分看好日本金融業的未來，光是個人資產就高達一千二百兆日圓（約合三百兆台幣），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金融市場，將是「成長市場」。
　因為，第一，在金融大改革後，日本金融業者有更寬廣的業務範圍、有更大的自由，設計金融商品和服務。
　第二，通訊革命為金融機構推展新的營業模式，未來輕便、低成本的電腦、行動電話，可能取代高成本的銀行支店和營業員。
　這些新的市場因素，有利於沒有呆帳包袱、能彈性運籌帷幄、沒有舊制度的拖累、又擅長運用資訊利器的新競爭者，例如流通業、服務業或通訊業。
　試想，如果未來像7-Eleven或像日本Lawson便利商店，也能承作銀行業務，消費者在購物的同時，在他們的櫃台上存提款或借款，會是什麼局面？便利商店的店舖成本不到銀行支店的一半，如果設置簡單的存提款機，成本只要銀行機種的十分之一，而且7-Eleven在日本全國有七千個店舖，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將成為最貼近消費者的「大眾銀行」。
　日本金融業在改革後，將呈現的競爭態勢，昭然可見。
　美林證券等外資機構，已陸續進駐日本個人投資市場。日本住友銀行與櫻花銀行也決定關閉國內或海外分支機構，以改善債信，並為金融鬆綁後的競爭預作準備。
　「日本金融界真正的比賽，在九八年才要開始，而且這是一場世界性的比賽，」台灣三菱商事董事長兼總經理豐(浩一說。
　日本金融界的前景有待考驗，整體經濟何時復甦也疑雲重重。
　在日本經濟新聞舉辦的新春景氣討論會上，與會人士一致認為，日本今年景氣恢復力道薄弱，實質經濟成長將不到一％。

消費需求要加以創造

　雖然受到貸款緊縮影響的行業愈來愈多，民眾的消費意願也低迷不振，日本卻掀起一波打氣鼓舞的聲浪。
　「消費需求不是用來預估的，而是要加以創造，」日本經濟新聞指出。例如去年日本國內，行動電話爆發性地普及，就是個好例子。今年更是數位革命年，包括電視、錄放影機等家電製品，都將走向數位化。
　擁有先進的數位技術、擅長製造輕薄短小的產品，又能設計最符合消費者需求的，「捨我（日本）其誰？」日本經濟新聞表示。
　日經商業週刊也認為，日本擁有無數技術精良的中小零件廠。在亞洲各國也正跨入數位時代的此刻，日本企業可開發的沃土無垠。
　在企業界的努力和政府的銳意改革下，究竟日本經濟像一月上旬訪美的經濟企劃廳長官所說，「日本已服下良藥，等病痊癒，還要花一段時間」，還是需要重新調配藥方？經濟大國的動向，值得密切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