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交通銀行總行大廳內顧客稀疏、冷氣颼颼,絲毫感受不到炎夏的溫度。大廳外,交銀卻正進行一場氣氛熱絡的釋股拍賣。企業家摩拳擦掌、極欲入主;交銀也進駐媒體最炙熱的版面。
交銀自民國七十年代就醞釀的民營夢,終於出現一點影子。去年的國發會決議,國營企業應在五年內全部民營化。雖然交銀民營的進度尚在立法院手中,不知完全民營的日期何在。但民間股東隨著釋股,陸續進駐。交銀九月底起,開始擁有控制三五%左右的股份、八席的民間董監事。
交銀的官股已從一年前幾乎百分之百降到六○.四八%。
不久的將來,交銀員工不必再擔心多做多錯;開設分行也不須二年前提出申請,三年後才見落成。「民營化,才能釋放活力,」金融局長陳(一語切中交銀與投資者的心衷。
交銀內部正調快因應的步伐。除了建構辦公室自動化的電腦系統,加速行政處理流程,各級主管更在內部會議中鼓勵員工改變心態,面對競爭。「我們已經跟民營銀行沒什麼兩樣了,」一名交銀行員語氣頓時提高。
面對快速、劇烈變遷的金融環境,在正式民營前的交銀,仍有許多挑戰亟待克服。「交通銀行會有明天,但可能沒有後年!」一家民營銀行經理說。
交通銀行的明天,來自過去九十年的歷史積蓄。
九十年積蓄優勢
亞洲開發銀行第一任總裁渡邊武曾說過,開發銀行成功的關鍵在資金、人才與良好的投資計劃。身為政府特許的公營開發銀行,交銀曾經擁有這三個成功的要件。
交銀的資金向來雄厚而價廉。
由於負有配合政府經建計劃的任務,交銀得到行政院開發基金的支持,辦理種種策略性貸款或投資。
早期政府推動創投時,便由開發基金出資六二.五%,交銀出資三七.五%成立創業投資基金,投入創投事業。民國七十九年與八十年的二期二十四億元創業投資基金,就有十五億元來自行政院開發基金。
交銀一向優良的債信,也讓它像一般公司發行公司債一樣,在發行金融債券時,可以超低利率向大眾募集資金。從八十二年到八十五年,交銀都獲得美國評等機構穆迪(Moodys)的最佳評等A1+,因而得以一年期定存浮動牌告利率減碼的超低成本,發行金融債券。八十五年發行的近八十億元金融債券利率,都在六%以下。
交銀副總經理莊國雄估計,開發基金與金融債券約佔交銀資金來源三分之二。
交銀評等優良的債信,也成為發展國外市場的利器。無論是國際承銷,還是發行債券,都可在國際資本市場,取得低廉資金。「交銀大可引進洋兵洋將,到國際上做投資銀行業務,」京華證券副董事長白俊男說。
人才也是交銀過去的一大優勢。交銀擁有專業的開發金融人才,配合政府經濟發展政策,協助國內的經濟、工業、科技升級。
交銀在民國七十年代,曾積極培訓人才。七十一年時,交銀總經理賈新葆撤銷二十三個收付處,犧牲三十億存款業務與八十個行員,另外甄選有實務經驗、高考、特考及格的人才,開辦「開發金融密集訓練班」。這近百名平均年齡才二十八.六歲的學員,在十二週的密集訓練後,成為交銀的尖兵。
交銀技術處近二十名理工人才,也是交銀的法寶。由於以中長期工業授信、投資為主要業務,聘用各類工程師的交銀技術處,便在投資、融資計劃中,挑起技術與工程評估的大梁。
目前交銀有超過九成的員工擁有大專以上的學歷,平均每人有十二年的資歷。在交銀部門內與跨部門的輪調制度下,他們多已熟悉開發金融的運作模式。「我們在很多場合和交銀有交手經驗,發現他們的人素質非常高,」中華開發投資部協理楊子江說。
交銀金三角
在七十年代,技術處與投資部、中長期授信部組成交銀的金三角。三者相互合作,爭取、過濾投資計劃。「我常常一天吃三次早餐,」當時的投資部經理白俊男說,為了和科技人才談投資案,一天要趕好幾個會。
為了拓展業務,在中小企業普遍缺乏財務觀念的七十年代,交銀也協助企業了解會計流程、編製財務報表以及營運規劃。「我們在一年半之內,開班教了一千一百多人,」當時的中長期授信部經理耿平,在大安銀行總經理辦公室內回憶。
交銀因而交出漂亮的成績單。從七十四年到民國七十九年,稅前盈餘從六億元提升至三十九億元,每股盈餘也從○.二六元提高到三.三五元。
同時擁有四重身分的交銀,更是羨煞不少同業。
身為政府特許成立的開發銀行(協助國家策略性工業發展),交銀也可以承做商業銀行(短期資金融通為主)、工業銀行(工業中長期授信為主)與部份投資銀行(開發金融商品與企業金融)的業務,比起其他競爭者早已贏在起跑點上。
「交銀有一張最好的、別的銀行沒法比的營業執照!」耿平豎起大拇指說。
目前交銀已具備工業銀行結構的,這是民營化後最好的利基。「未來交銀不見得要做全方位的銀行,工業銀行的定位就很好,」台新銀行總經理陳淮舟說。
憑著工業銀行的結構,交銀無懼於中長期授信、投資市場上愈來愈多的競爭者。工業銀行業務的進入門檻很高,除了一般銀行重視的財務結構、擔保品,還要評估客戶的技術工程、管理團隊、市場預期與發展潛力。
在放款方面,交銀便遙遙領先有意設立工業銀行的中華開發。
眼光精準
曾有的投資、放款失敗經驗,也使得交銀對投資有較精準的眼光。七十四年時,交銀在科學園區投資國善電子,生產二五六K的DRAM,事後無疾而終。曾任交銀總經理、現在的台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李仲英估計,當時交銀的貸款與投資損失共約五億元。
「不是有個計劃來了,把錢丟進去就算了,」謝森中在交銀董事長任內不只一次強調。
對投資、放款的審慎評估,使交銀保持與中華開發相去不遠的逾放比率。
此外,交銀已捷足先登,囊括好的業務、客戶,例如聯電、旺宏電子。「工業銀行條例有量身訂做的味道,後進者不見得有競爭優勢,」一名財政部金融革新小組成員分析。
「而且我們還投資創投公司,透過它們繼續搶市場,」坐在辦公室粉紅地毯上的粉紅色沙發中,面色紅潤的交銀副總經理莊國雄氣定神閒。
至民國八十五年六月底,交銀轉投資的創投共十三家,投資近十四億元。
政大企管系主任于卓民分析,這些轉投資的公司彈性比交銀大,顧客也可以有更多選擇。
「交銀是製造商,找創投當經銷商,」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比喻。
優勢反成桎梏
以科技業為最大宗的交銀轉投資事業,堪稱交銀的金母雞。目前交銀投資電子業的金額佔總投資金額三二%左右,交銀轉投資的創投公司也投資國內外三百四十二家科技事業。
八十五年度,交銀長期投資淨額僅佔資產的二.六八%,長期股權投資利益卻佔收入五.四%。
交銀往往在投資、輔導成功後,便賣出持有的股票,尋找下一個投資目標。投資基金不斷循環,也造就了不少產業明星,最顯著的例子就是聯華電子。
但交銀這些過往的優勢,正逐漸褪色。公營銀行的身分與交通銀行條例,雖然給予交銀豐厚的人才、資金與崛起機會,卻在七十七年金融開放後,成為它與民營機構爭勝的桎梏。
當證券商、新銀行、票券業以資金與人海戰術在市場上競逐,交銀的人事、預算等決策,仍受制於立法院。
八十一年到八十六年,營業性質與交銀較為相近的中華開發,員工平均獲利額從四百萬左右竄升至一千一百多萬,交銀卻只從一千八百多萬成長至二千一百多萬。
增資緩慢是交銀的一大致命傷。雖然交銀早在八十年就登記資本額為二百億元,目前實收資本卻只有一百五十三億元,每次增資還要經過政府審查。「財政部(國庫署)、主計處、立法院都要管,」在信義路傍晚的塞車潮中,一向口氣溫婉的交銀總經理趙捷謙,對政府鉅細靡遺的規範倒背如流。
反觀同樣承作工業銀行業務的中華開發,資本額卻同時間從三十七億元竄升到二百六十一億元。
早年仰賴的開發基金,也不再由交銀一家獨享。以民營事業污染防治設備低利貸款為例,目前便有三商銀等二十九家本國銀行,可參與核貸。
兔子又睡著了
資金短絀使得交銀在台北國際金融大樓、高鐵等大型投資案中不見蹤影,只參與事後的聯貸。
交通銀行條例規定,對每個企業的投資金額不得超過交銀淨值的五%,所有投資總額也不得超過交銀淨值。
影響所及,民國八十年時,交銀長期股權投資餘額只落後中華開發二億元左右,到八十五年底,差距拉大至近十一億元。「就像龜兔賽跑一樣,交銀這幾年突然睡著了!」一名銀行總經理觀察。
此外,銀行法規定,銀行自有資本比率必須在八%以上,交銀八十五年底的自有資本率約一○%,雖然仍有承作業務的空間,卻不得不保守行事,選擇性地接案。「我們現在是存貨不多,便宜不賣,」坐在笑彌勒佛像旁,交銀副總經理莊國雄的笑容相對顯得尷尬。
當年一手培植的開發金融種子部隊,也從七十年代後期起,紛紛被新機構以高薪、交銀無法「無限量供應」的高階職位挖角,至今所剩無幾。除了耿平、白俊男,台北企銀總經理游國治、富邦證券總經理葉公亮,都是當時交銀的重要幹部。
雖然交銀早有輪調制度可以隨時因應職務調整,公家機構不能任意增加員額,卻是無可改變的事實。曾是承銷業務冠軍的交銀,目前承銷科職員不到十人,冠軍寶座不得不拱手讓人。後起的中華開發,卻相對以五十人的承銷大軍,摘下承銷業務的第三名。「大家都在增加人力,我們卻要跟著政府一起人事減肥,」一名交銀主管深感無奈。
身為公營機構,交銀的人事調動也缺乏彈性。「我們要的人進不來,不要的人處理不掉,」曾在台大商研所教授管理經濟學的交銀總經理趙捷謙,期待民營化後,人事管理能回歸供需原則。
近年來,創業投資公司陸續崛起,政府也可能在年底前開放設立工業銀行,使得交銀當時特許的投資與中長期授信市場大餅都被迫縮水。
除了迎面而來的中華開發,台翔航太和以創投起家的和通集團,也預計朝工業銀行路線邁進。雖然交銀也投資不少創投公司,但以往「不怕沒生意,只怕沒財力」的日子,畢竟已漸行漸遠。
向太陽下山的方向走
直接金融時代來臨,更使交銀一向傳統的中大型放款業務承受極大的衝擊。交通銀行條例規定,交銀中長期開發性授信必須佔授信總額七○%以上,但目前需要籌措中長期資金的企業,卻轉向資本市場直接籌措資金。白俊男形容,這將使交銀「面向太陽下山的方向在走。」
環境劇變促使交銀不得不改弦更張。為了滿足客戶的需求,近幾年交銀開始推動辦公室自動化、電子銀行、發行信用卡、成立票券金融部,希望以多角化的服務留住客戶的心。
將來信託業法若通過,交銀也會積極另闢證券部門。「有變,就有生機,」鏡片厚重、黑框眼鏡後的交銀企劃部經理李森介,眼神信心滿滿。
事在人為。交銀民營化後主事者的心態,將決定交銀有沒有「後年」?
中華開發是最好的例子。民國七十二、三年之際,中華開發經營困難,如今每股盈餘與員工平均營業收入都與交銀不相上下;資產報酬率與股東權益報酬率更早已超越交銀。
「領導者如果不像巴頓將軍自己帶兵打仗,就要像艾森豪懂得授權,」中華開發協理張忠本認為,作工業銀行,領導人「敢不敢衝很重要」。
「公營有公營的框框,民營有民營的束縛,重要的是把握優勢、適應環境,」交銀總經理趙捷謙對「沒有後年」的說法。不以為然,他對交銀的未來有信心。
回首交銀輝煌九十年
「交通銀行是不是交通部的銀行?」不少人在聽到「交通銀行」時,都有同樣的疑問。交銀在創立時,的確屬交通部,董事長也由交通部長兼任,這與交銀的出生背景有關。
光緒三十三(一九○七)年,滿清政府成立交通銀行,經管郵傳部(相當於現在的交通部)轄下的鐵路、郵政、輪船、電報存款,是我國最早的專業銀行。
這注定了交銀經營「特種」業務,且與中國經濟發展不可分的宿命。
含著金湯匙出生,交銀的確擁有輝煌的年少歲月。民國初年,交銀曾擔負中央銀行的使命,與中國銀行共同管理國家金庫、發行紙幣。
不惑之年的交銀,是當時銀行界的四大天王之一。不僅在國外有分支機構,民國三十五年底,在全國各地也有二百個營業點。一名老交銀人回顧,交銀在四十週年慶時,包下南京的歌舞廳,通宵達旦,排場非凡。
在大陸名噪一時的交銀,遷台後顯得十分沈寂,雖然擁有台灣辦事處,卻在四十九年二月才對外營業。
儘管如此,交銀仍堅守協助國家發展的重任。六十四、六十八年交銀分別改制,兼具工業銀行與開發銀行二種角色。
交銀的第二個春天於焉展開。民國七十一年,交銀招募了一批「開發銀行種子部隊」,加上主事者的魄力與政府開發基金的支持,開始對策略性工業提供中長期授信與投資、創業輔導,成為臺灣「科技業的奶媽」。
除了興業,交銀也替企業防弊,贏得「救火隊」的封號。第二次石油危機後,交銀加入財經紓困小組,以貸款和輔導救了二十七、八家公司。
七十四年爆發危機的國泰信託,便由交銀組織銀行團,代為經營三年九個月。今天,國泰信託早已更名為慶豐銀行,營業收入在一百大金融業中居第二十名。
如今,面對金融開放的新時代,交銀遭遇前所未有的變革,也即將民營化。交銀人相信,交通銀行的未來在民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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