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建設毀了東台灣？

山海交會東台灣，構成花東的險峻與壯麗。在這片狹長的土地上，大自然雕琢出太魯閣峽谷、東海岸與花東縱谷的美景。
　這片曾經邊陲而神祕的後山，富含自然與文化的資產，被稱為台灣最後一片淨土，也成為下個世紀台灣觀光產業最珍貴的金礦。
　趨勢大師約翰．奈思比，在「全球吊詭」一書中，將旅遊業定位為新世紀的產業金礦。透過數字，奈思比指出觀光產業對全球經濟的貢獻很大（表一）。他預言，下一個世紀，旅遊業成長最快的地區將是亞太地區。

台灣空擁寶山

　但身處亞太地區的台灣，似乎抓不住這個趨勢。台灣人出國觀光的熱潮年年攀升，但來台的國際旅遊人口十年來卻呈現負成長（表二）。
　在亞洲四小龍中，造訪台灣的旅客（包括來觀光、開會等）人數最少、成長最遲緩（表三）。
　反觀新加坡，一個資源匱乏的國家，卻在政府積極規劃下，吸引國際觀光人潮。十年間，到新加坡觀光的旅客逐年上升，去年一年超過七百萬人次，是台灣的三倍，成長幅度幾近百分之百。
　曾被喻為福爾摩沙、美麗之島的台灣，卻無法賺到觀光外匯。根據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資料，各國靠觀光旅遊業創造的收益，台灣排名全球二十六名（表四），名次遠落後於狹小的香港和新加坡。
　台灣往日的魅力真的一去不返？
　深度的文化與生態之旅，是新世紀的旅遊趨勢。奈思比指出，自然景觀、各地的文化風俗與民情、歷史古蹟，是觀光產業的主要資產。
　文化與生態資源多樣化的東台灣，是台灣最有潛力吸引國際觀光客、成為魅力深度之旅的據點。
　在今年，政府規劃出「以觀光事業為主，工礦產業為輔」的「促進東部地區產業發展」方案，取代喊七年的產業東移計劃。然而，政府雖然宣布花東以發展觀光為主，卻沒有清晰的願景。經建會副主委劉玉山坦承，政府對東台灣的觀光發展，沒有一套具體的願景。
　願景雖未顯現，交通建設卻已經展開。包括從東部鐵路改善計劃，花、東機場與國際機場的接駁，到台九線及台十一線公路的拓寬及截彎取直。
　政府也加速協助企業到花東地區投資，包括協助企業取得土地，設單一窗口以簡化企業到花東的投資程序。
　發展的腳步似乎愈來愈近，但是各級政府及民間對花東的觀光未來，是否已經做好準備？

硬體「建設」破壞資源

　沿東海岸，從台東往北走，遇到的第一個景點是「小野柳」，看不見原有的海岸林與隆起珊瑚礁，目視所及的是施工中的小公園。卑南文化公園管理組組長曾聖元訝異地說：「到台東來，觀光客要的不是都市公園。」
　依曾聖元的想法，海岸林與隆起珊瑚礁正是這裡珍貴的觀光資源，做些步道，讓觀光客漫步其中，不必花什麼錢，就能成為極佳的觀光點。「海濱公園全世界都可以造，但是這種只有我們有的海岸林，卻培育不來，」曾聖元說。
　同樣因為建設，曾經讓花蓮人流連忘返的美崙溪，也失去她原來樸素的美感。花蓮師院鄉土教學中心主任姚誠形容，美崙溪以前就像個樸素的大姑娘，大水後會長滿草，水鳥點綴其中、水牛悠哉游泳。他感傷地說：「現在只看到瓷磚，完全照抄冬山河，問題是，這條河的水文生態、所承載的文化，絕對和冬山河不同。」
　類似的事件，在花東地區一再悄悄重演。紅葉溫泉，原本只要經由以少棒聞名的紅葉國小旁的小徑，就可以到達，如今卻大興土木開馬路。在這滿是青山綠水的隱蔽山區，白亮亮而寬大的馬路、過多的停車位，突兀地銜接到遊客容量不大的紅葉溫泉。
　而溪邊，又是水泥河堤和消波塊。河堤邊遊憩設施，還兀自被一層泥沙覆蓋著，一場豪雨，證實這個地方不需要人工過度雕琢。眼見這些景象，曾聖元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一步步做，像蠶食一樣，一年做一段，這裡幾千萬、那裡幾千萬。」
　工程建設也一步步伸向秀姑巒溪的出海口。為了拉直東海岸公路，一座由省公路局規劃執行的新大港口橋，未來將取代舊橋。
　新橋將矗立在出海中間，未來，泛舟旅客進入出海口，不再擁抱海口美景，等在那裡的是一座人工大橋。一九七五年，第一位冒險做秀姑巒溪泛舟的黃雍熙，很難接受這種規劃，他不以為然地說：「他們在乎的是觀光客的數量、流量，而不在乎要讓人們擁有最好的視覺。」

公路帶來負面影響

　正像已經失去的海岸林與隆起珊瑚礁，海岸公路拓寬與截彎取直，使觀光客失去在蜿蜒的海岸公路上享受海岸美景的機會；取而代之的是，山邊粗糙的水泥擋土牆、海邊的消波塊。
　東華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所長宋秉民童年在花蓮度過，選擇重回花蓮，卻目睹一樁樁無法挽回的開發案。他憤慨地說：「一談以觀光為重，主導式、一窩蜂、大剌剌的建設就又來了。」想到台十一線公路，他情緒更形激動：「公路局把這個地方毀掉，人定勝天蓋過了生態和景觀。」
　事實上，開路對觀光不一定有利。開路使觀光客可以很快到花東，也可以迅速離開。觀光客也失去在蜿蜒的山路上深入各特色小村落的樂趣。
　許多人認同東部走向觀光發展，但是設施要如何跟環境配合？曾擔任東海岸風景特定區管理處處長、現任觀光局副局長蘇成田指出，為了觀光所帶進的人為設施，可能對自然及人文資源帶來負面影響。
　蘇成田陷入兩難：「人工的東西愈來愈多，東海岸變成左右兩邊擋土牆，東部居民房子也往高樓發展，」他問：「這樣，西部人為什麼要來？」
　但是，政府對開路相當堅持。花蓮縣長王慶豐認為，開闢道路、把花蓮弄得很乾淨很重要。「路不開怎麼發展觀光？」王慶豐認為：「為了人類文明，稀有動物配合人類發展也是應該的。」在他任內，進行很多道路拓寬。
　重視交通沒有原罪，問題是應把觀光納入整體規劃。曾聖元認為：「應該把交通當成觀光的一環。」

資源管理比建設更重要

　不同於台灣「發展觀光，就要做很多設施」，瑞典、紐西蘭等國，將重點放在環境與資源保護。「他們做最多的是，整合、促銷和管理這些資源，」曾聖元很欣賞先進國家做法。
　台灣，似乎十分不擅運用資源、做好整體規劃、營造觀光特色。曾聖元以清水斷崖為例指出，如果在外國，他們不會只用公路體驗這番美景；斷崖旁會有遊艇緩緩開過，觀光客會倚在船邊，一邊欣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邊聽解說。他們也可能開著直升機飛到最高處，貼近斷崖奇觀；在瑞士，他們可能會發展纜車。「光這些活動形式，就創造了多少的就業機會？台灣的觀光缺乏創意，想到觀光就是開路，」曾聖元說。
　許多渾然天成的景色，在花東俯首可得，就是野溪和田園也有她的魅力。從中央山脈及海岸山脈蜿蜒而下的大小溪流，使花東地區處處有溪谷，曾聖元指著那些溪谷說：「這些都可以溯溪，走進去林相豐富、暗無天日，老外最喜歡。」
　花蓮的山岳森林海岸，盡是美景。政務委員林振國特別喜歡從光復到富源，那整片台糖的田園風光，他用鑑賞的心情說：「經過那條路就是一種享受，那麼美，假如你再搞一些建築物上去，這條公路就可以不要了。」
　忽略景觀的開發模式還在蔓延，但是，不當的建設，將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眼見花東觀光發展的「建設」腳步大步邁前，花蓮荒野保護協會的會員黃雍熙心急地喊出：「不要建設就是最好的建設。」
　行政院觀光推動小組召集人林振國，雖然被賦予「興觀光之利，除觀光之弊」的任務，權限也僅限於協調各單位。面對類似台十一線這種飽受批評的「觀光建設」模式，他只能無奈地說：「我沒辦法。」
　政府對花東地區的發展，還沒有做到事權統一、全力排除違背觀光發展的其他「建設」。林振國指出，像交通功能與觀光功能衝突，是因為公路單位沒有景觀的觀念。「只想到交通運輸，而不考慮景觀，如果有長遠眼光、經過多方考慮，結果會不一樣，」林振國說：「在我個人來講，我很怕一個地區一下開發完，那是無法挽救的。」
　然而，對地方政府而言，爭取經費進行公共工程被視為政績。負責撰寫台東縣誌觀光篇的曾聖元長期觀察發現：「要發展觀光，我們政府最會做的是土木工程，規劃、管理、維護都不行。」他認為：「花東的資源豐富多樣，發展深度觀光不必大興土木。」
　花蓮的觀光之美，不僅未被規劃展現，許多人為的破壞仍在進行。
　多年來，花東地區的山岳因為採礦掘石，而有了醜陋外表。許多人說：「台泥設在蘇花公路起點，就是花蓮發展觀光最大的敗筆。」類似遭遇也發生在台東地標之一的石頭山，商人無視於石頭山在資源和景觀上的重要性，挖採山上石頭做混凝土。

一面發展觀光，一面破壞景觀

　當花東正大力推動觀光發展之際，花蓮壽豐鄉水璉村牛山，一個劃在東海岸風景特定區內的一級自然生態保護區，卻成了花東電廠預定地。八月間，當地居民發出一波波反對聲浪。
　水璉牛山，是許多行經海岸公路的人不忘停下來遠眺的景點，也是目前花蓮保留得最完整的一段礫灘。因著海流神奇的力量，這片礫灘在不同季節沖刷出不同顏色的礫石。
　就在這片靜謐山水間，孕育了躍上國際音樂舞台的阿美族歌聲。一對雙生兄弟迴谷和阿比，就在水璉這片山水間吟唱，歌聲被收錄進名為「檳榔兄弟」的國際原住民音樂作品中。
　一旦花東電廠的案子通過，花蓮將再失去一處景色秀麗的地方。花蓮縣政府觀光課長張柏文疑惑地說：「行政院、觀光局在推觀光，經濟部在核准電廠，不要各搞各的嘛。」
　東砂西運，對花東的觀光發展是另一項致命傷。張柏文擔心，東砂西運如果繼續下去，將使東部河川步上西部的後塵，淪為死河。
　放任民眾任意開發，也對觀光發展產生負面的影響。例如，涵蓋卑南遺址、緊臨卑南文化公園瞭望台旁的山坡地，卻遭民眾開挖。地方傳聞，這地方將蓋茶藝館。
　站在瞭望台，整個台東平原一覽無遺，確能引人遙想人類古今變遷。在遺址旁任意挖掘，不僅直接損壞遺址，也破壞了景觀。
　類似這種民眾任意開發、重創整體景觀的例子，也出現在台東的金針山。可以俯瞰花東縱谷美景的金針山上，卻被濫伐濫墾。很喜歡這片美觀的林振國說：「這不只是人民素質的問題，地方的政治文化、民意機構，也放任不管。」他發現，台灣太多這樣的例子，「沒有規劃，在我們有好的國民所得之後，應該思考如何建立好的公共財。」
　好的觀光規劃，應謹慎評估資源如何永續利用。但東華大學自然資源所所長宋秉民指出，目前台灣卻缺乏對生態環境與遊憩容納量的嚴謹評估。
　因此，在花東，處處可見花幾萬年才形成的美景，只要幾年就被毀掉。學觀光遊憩的宋秉民強調，觀光活動應對資源做非消耗性的利用，規劃觀光活動時，應計算「生態容納量」。
　宋秉民認為：「我們一直以市場導向，沒有把自然放在第一位。」為了生態觀光永續發展，他強調，觀光活動應有所約束：「要講求行為控制、量的控制，不要予取予求。」
　以花蓮唯一的天然湖泊鯉魚潭為例。群山環抱的鯉魚潭，原是水鳥的天堂、候鳥的故鄉，無時不散發令人屏息的幽靜之美，如今，鯉魚潭承載家庭與商業廢水，漏油的遊艇劃過湖泊的寧靜，日益嚴重的優氧化造成吳郭魚暴斃。天然湖泊失去自然的美麗，卻整治出另一個「親水公園」。
　來自西伯利亞的候鳥不再親近這裡，花蓮野鳥學會會長張惠珠感慨：「我們鳥會還要組團到加拿大賞鳥，太多的關注和建設，反而使鯉魚潭失去原來的美。」

期待精緻的觀光規劃

　營造整體觀光環境、永續利用花東的生態與人文資源，必須先深度認識這裡的資源，著手精緻的規劃。花蓮師院美術教育系教授潘小雪，以道地花蓮人的身分說：「在美感的設計上，花蓮應朝向寧靜、幽美、壯闊的生態特質去設計。」
　花東的美，是整體的美，這樣的美需要用心維護。潘小雪認為，來花蓮不是只看風景點、遊憩區，包括都市景觀、各種觀光指標，也需要被重視。「觀光客接觸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觀光，不是建幾個大型遊樂場、公園，就叫觀光，」潘小雪說。
　觀光規劃不能只重視工程建設，也未必需要大興土木。或許，過多的硬體不是花東需要的，自然的美麗一旦濃妝豔抹，將失去原有的魅力。
　如何規劃整合花東豐富的自然與人文資源，創造資源永續利用的觀光發展模式，才是未來最大的挑戰。